王曄萍
遼寧師范大學法學院,遼寧 大連 116081
在網絡購物領域中,網絡交易平臺擁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可以說,是網絡交易平臺與依托于其上的經營者、消費者共同作用,進而推動了網絡購物的繁榮發展。在相關立法中,我國的《侵權責任法》首先規定了“網絡服務提供者”這一概念,但其涉及的范圍較為寬泛,將信息通道服務者和信息平臺服務者均囊括在內;2013年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4條新增了對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責任的規定,首次將“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作為獨立概念納入立法;而在新出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中,對電子商務平臺經營者進行了更加詳細和全面的專章規定。本文采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這一概念。
通過對40份判決書的分析發現,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在網絡購物合同糾紛訴訟中的地位都是被告,而法院的判決結果卻無一例判決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承擔責任。這一現象與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在法律上的地位、權力義務以及責任承擔有密切關聯。
在選取的四十個案例中,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被消費者以被告身份被訴至人民法院的案例過半數,其中有二十個案例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均針對其被告身份提出了不適格的抗辯。以陳某訴深圳市某貿易有限公司、浙江某網絡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案為例,①被告浙江某網絡有限公司認為其僅為買賣雙方提供第三方交易平臺,并非買賣合同相對方,因此不能作為網購合同糾紛的適格被告。而法院并未因此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但也并未在判決書中針對被告這一答辯意見進行說明。
結合上述案件可以看出,法院實際上對其中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的被告身份認定并無異議,但其原因還需結合現行法律規定進行一定的學理解釋。
根據2013年修訂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4條的規定,消費者可以基于三種法定原因對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提起訴訟,要求其承擔責任:第一,不能提供銷售者或者服務者的真實名稱、地址和有效聯系方式;第二,拒絕履行其作出的更有利于消費者的承諾;第三,明知或應知銷售者或服務者利用其平臺侵害消費者合法權益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網絡購物交易平臺提供者因上述原因被訴至人民法院,其被告身份無疑是適格的。
實務中,非因第三方交易平臺引起的訴訟占絕大多數。在檢索到的40個案例中,原告直接以上述三種原因將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訴至法院的僅有一例,其余均是因產品質量或價格欺詐等問題引發的訴訟,消費者將商家和網絡購物平臺提供者作為共同被告訴至法院的情形。而第三方平臺提供者往往會基于非合同當事人的原因提出被告身份不適格的抗辯。
針對這一問題,楊立新教授提出了“網絡交易法律關系構造”的方法,②認為網絡交易法律關系是銷售者、服務者和消費者及其他經營者在網絡交易平臺上參加各種交易活動而形成的權利義務關系。而網絡交易平臺的提供者與消費者之間的法律關系是網絡平臺服務合同,與消費者和商家之間的網絡購物合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法律關系。因此,原告基于同商家之間的網絡購物合同引發的糾紛對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提起訴訟顯然是不合理的。此外,從檢索到的案例中可以看出,法院未基于被告身份不適格駁回原告訴訟請求的案件中,原告都同時提出了以消法44條的規定為依據的訴訟請求。
綜上所述,當民事訴訟當事人因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的訴訟地位發生爭議時,要堅持以消法44條的規定為軸心,明確網絡交易法律關系,進行合理認定。
在李某訴銅陵市獅子山區宏遠家電制冷服務部、浙江某技術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案中,③被告提出管轄權異議,認為原告在注冊某寶賬號時簽訂的某寶協議中約定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為第一審人民法院,因此主張案件應由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轄。法院在終審判決中認為李某與某寶簽訂的《某寶服務協議》中協議管轄的條款為格式條款,限制了消費者的選擇權,視為無效條款。
上述案例涉及到用戶在注冊某寶賬號時簽訂的《某寶服務協議》,如前文所述,二者之間即成立網絡平臺服務合同。現實中,用戶在注冊某寶賬號時必須以同意由某寶網提供的《某寶服務協議》為前提,否則便無法擁有某寶賬號。因此多數用戶在注冊時往往會忽視《某寶服務協議》中的內容而直接點擊同意,即便點開協議也會因其中大量繁瑣的信息而忽略關乎自身權利的重要條款,從而加大自身權益被侵害的可能性。此外,網絡交易平臺還可以通過制定相關政策和規則來實現對經營者的監管。因此,網絡交易平臺權力的行使將從多方面對買賣雙方產生重大影響。基于此,通過明確網絡交易平臺應承擔的義務進而實現對其制定政策規則的權力邊界的限定就顯得尤為必要。④
對于第三方交易平臺的義務,《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4條和新出臺的《電子商務法》第二章第二節均進行了規定,此外,還有諸如《網絡交易管理辦法》等行政法規的規定,涵蓋了信息發布與調取、審查監督、制定規則等多個方面。通過對上述法律法規的貫徹實施,將使得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的權力和義務相協調,對規范網絡購物秩序具有重要意義。
如前文所述,在檢索到的在眾多以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為被告的網購合同糾紛案中,無一例經法院判決由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承擔責任的案件。這一結果似乎與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被訴頻率之高形成了鮮明對比。其原因還需要進行探究,加以解釋。
在吳某訴浙江某網絡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案中,⑤原告提出當第三方經營者構成侵權,且被告能依《消法》第44條的規定提供經營者的有效聯系方式時,應該承擔一般擔保責任。而被告在答辯意見中對其向賣家收取的保證金的性質進行了解釋,稱其不構成《擔保法》意義上的擔保。該案涉及到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的擔保責任問題。諸如此類的問題在實務中還有很多,而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應否就其收納的保證金對經營者的侵權行為承擔擔保責任的問題,法院在判決結果中已經表示出其否定的態度,但同樣沒有做出明確表述,也未進行解釋。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第二條和第四條的規定,擔保的成立需要以明確的債權人和債務人存在為前提,即以明確的債務存在為前提。而網絡交易平臺在向商家收取保證金時并沒有明確的債務指向,因此不符合《擔保法》規定的擔保成立情形。
此外,根據《某寶服務協議》的規定,某寶網向商家收取的保證金主要用于保證商家誠信、合法經營,當商家出現違約行為時,需要向交易平臺及消費者支付違約金。因此,網絡交易平臺所要求的保證金并非是為商家提供的擔保,而是規范商家經營行為、促使糾紛妥善處理的一種手段。
再回歸到《消法》的規定上論之,以某寶網為例的網絡交易平臺作為網絡購物交易中介,并未參與買賣雙方的交易活動,雖然《消法》第44條的立法宗旨是基于網絡交易平臺的優勢地位給予消費者一定的保護,但若因此對該條規定進行擴大解釋,就難免加重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的責任,從而與《消法》倡導公平的立法宗旨相悖。
有學者將《消法》第44條規定的網絡交易平臺的責任性質概括為“附條件的不真正連帶責任”。⑥所謂“附條件”是指網絡交易平臺承擔責任需滿足不提供銷售者或者服務者的真實名稱、地址和有效聯系方式以及拒絕履行更有利于消費者的承諾的條件;“不真正連帶責任”指網絡交易平臺與商家共同做出侵權行為,但商家的行為是消費者權益受損的直接原因,而網絡交易平臺的行為則是導致消費者權益受損的間接原因。此時消費者就擁有兩個請求權,當一個請求權滿足后,另一個請求權消滅,⑦即消費者選擇由商家承擔責任后,就不能再要求網絡交易平臺承擔責任。根據不真正連帶責任的特征,當網絡交易平臺對消費者承擔損害賠償責任后,有權向商家追償。
綜上,網絡交易平臺履行《消法》44條規定的義務后,即無需承擔責任,包括擔保責任;而若不履行該三項義務,則其需要承擔的不真正連帶責任的附加條件成立。
對于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的侵權責任,現行的《電子商務法》以及《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已經作出了較為明確的規定。但結合篩選出的四十份案例來看,法官和案件當事人對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在網絡購物合同糾紛訴訟中的定位仍存在較大差異,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通過對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中關于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存在爭議較多的訴訟地位、權力與義務、責任承擔三方面的問題進行學理分析,進而得出合理化結論,希望對實務中此類案件的處理提供一定的借鑒意義。
[ 注 釋 ]
①(2016)粵0303民初20840號民事判決書.
②楊立新.網絡交易法律關系構造[J].中國社會科學,2016(2):119-120.
③(2016)皖07民轄終22號二審民事裁定書.
④薛虹教授在《論電子商務第三方交易平臺——權力、責任、問責三重奏》一文中對第三方交易平臺使用“權力”這一術語,符合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與消費者之間的不平等地位,這一現狀與網絡購物的虛擬性密不可分.本文即采用“權力”這一用語.
⑤(2015)深福法民一初字第8398號二審民事裁定書.
⑥楊立新.新網絡平臺提供者的附條件不真正連帶責任與部分連帶責任[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5(1):171.
⑦楊立新.論不真正連帶責任類型體系及規則[J].當代法學,2013(3):57-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