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平等的弗吉尼亞州女高中生

林海

在美國有一所成立于1839年的著名軍校名為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奉行“嚴酷身體訓練、嚴格道德準則”的雙嚴標準，并且只招收男生。然而，有一位高中女生也提出了入學申請，卻被拒絕。這個女生不服，認為這一入學政策違反了憲法上的“平等保護”原則，于1996年1月17日將軍校告上了法庭。

想上軍校的女高中生

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成立于1839年，是一所公立高級培訓學校。校方對該女生的申請感到十分為難。他們表示，學員之所以需要是男性，因為其教育和訓練方式十分辛苦。上了這所軍校，就意味著嚴苛的體力訓練、巨大的精神壓力、絕對的公平原則、沒有隱私、行為受到嚴格管束、灌輸固定的價值觀念。

“他們住在簡樸的營房里，經常有人看管，沒有私人空間;他們穿著統一制服，在大廳里一起吃飯，并且定時參加訓練。新入學的學生與海軍陸戰隊的新兵營相比，我們學校在強度上絲毫也不遜色。”校方解釋道。

然而那位高中女生提出了三點理由：第一，這所學校是免費的，受到弗吉尼亞州的財政補貼，因此拒絕她來這里上學，是排斥了她免費接受教育的機會;第二，在這里上學，能夠接受到獨一無二的軍事訓練和公民領導素質的訓練。她渴望得到這樣的受訓機會，不甘心被“不平等地剝奪”這樣的機會;第三，認為女性無法承受這樣嚴酷的“施壓式”教育，本身就是一種先入為主的區別對待。她要求法院對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是否構成歧視進行裁判。

軍校無法自圓其說，就請州政府出面進行解釋。弗吉尼亞州政府作為出資人表示，當初設立這所軍校，目的就是培養“士兵式的公民”。在遇到火災、事故、襲擊時，這些公民能夠挺身而出，在體力和心力上發揮不同于普通公民的功用。因此，財政近兩百年來一直愿意撥款培養他們。州政府還表示，這種“施壓式教育”既不適合也無必要用在女性學員身上，因為男女都各自具有“基于性別的不同”：男性就應當適應施壓的環境，而女性在合作的環境中能夠更好地發揮功用。

弗吉尼亞州政府還表示，這位女生可以選擇參加瑪麗伯德溫大學的“弗吉尼亞女性領導力”項目（VWIL）。一位政府官員表示，這個項目不采用“施壓式教育”，而是采取“增強自尊的合作式教育”。參加這個項目的女生，也會成為“優秀的女性領導者”，在“智力、體力和領導力”上獲得很大的提升。這一觀點也得到了弗吉尼亞地方法院以及第四巡回上訴法院的認可。他們做出了如下判決：“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雖然無法招收原告，但是州教育當局提供了弗吉尼亞女性領導力項目，其功能與其說是相似，不如說更為合適。”

但是，這名女生并不接受這個解釋。她堅持認為，女性也有上軍校的權利。而且，弗吉尼亞女性領導力項目的SAT（美國高考）分數明顯低于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并且參加這個項目不提供科學學士學位，只能提供文學學士學位。盡管能夠參加州政府組織的“定期軍事訓練”，學習防災、急救、反恐、疏散等課程，但這些課程更多的只是點綴而已。她認為，這只是教育當局給出的敷衍而已。于是，她將州政府告上了聯邦最高法院。

經典判決

有意思的是，聯邦最高法院的審判席上，就坐著一位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的學生家長。托馬斯大法官的兒子正就讀于該學院，接受著“非人的嚴酷訓練”。因此，當案件提交到聯邦最高法院時，他立即選擇了回避。本案的主審之責交到了一位女性大法官手中。她就是對男女平權做出過重要貢獻的金斯伯格大法官。

金斯伯格大法官對于男女有別這四個字特別反感。她說，過去人們堂而皇之地剝奪女性成為律師的權利，因為她們需要照顧孩子而沒有足夠的時間學習法律。然而今天，沒有哪所法學院敢拒絕招收女性學生，而且，學法律的女生早就在各個領域成了佼佼者。她決定抓住主審這一案件的機會，在公立教育的領域內再呼吁一次“性別平等”。

金斯柏格接手這一上訴后，先是回顧了歷史：在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成立的1839年，人們尚未認真考慮招收女生的問題——因為那個時候，人們認為女性走出家庭去上大學，本身就是件危險的事。因此，以“自古以來”不收女生作為理由，是站不住腳的。事實上，弗吉尼亞州高校中的領頭羊——弗吉尼亞大學于1970年已經實行了男女同校教育。唯有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仍不愿作出改變。

弗吉尼亞州在法庭上提出了三點辯護理由。一是，軍校采取單性教育時，可以開展更具特色的訓練方式，從而避免與其他高校趨于一致，使本州的教育更為多種多樣;二是，如果允許軍校招收女生，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所獨一無二的嚴格訓練、嚴厲要求和二年級對一年級的“折磨式教育”，就不得不作出修改，不得不柔化。這可能會導致培養“既可當公民又可當戰士的領袖人物”的目標難以實現。三是，作為替代方案，弗吉尼亞女性領導人項目雖然不是軍事化的，但也是由州政府提供了費用的。對于那些有能力參與社會治理、想要做出應有貢獻的女性來說，這個機會也沒那么糟糕。

法庭上，弗吉尼亞州政府甚至請來了專家證人，來說明在軍校強行“男女同校”可能會造成以下三個方面的問題：一是體力訓練可能需要調整;二是住宿和生活隱私問題，需要額外加以安排;三是對抗性訓練，男性和女性之間難以平等估量。

軍校從此男女皆招

對于州政府的辯解，金斯伯格并不打算接受。她在判決書中寫道：“把‘先天差異的假設作為種族歧視基礎，這種說法早已不被人們接受。更直接地說吧，性別差異不應該作為婦女在法律、社會和經濟上長期處于劣勢的理由。”她毫不客氣地說：“弗吉尼亞州把目前缺乏女子公立學校的現狀稱為‘一個歷史的異常現象。但歷史表明這不是‘異常而是‘蓄意：人們曾經‘保護婦女遠離高級教育，但發現這樣做行不通之后，人們采取資源傾斜分配的方法，讓女子學校在教學資源和社會地位上遜于男子學校——‘弗吉尼亞女性領導力計劃就是這樣的一個傾斜分配方法。”她在判決書中寫道：“聯邦最高法院早就意識到，當法律或官方把婦女——僅僅因為她們是婦女——排斥在完整的公民之外時，就是違反了平等保護原則……我們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男女‘區別對待或‘機會不均等上，弗吉尼亞州必須證明：‘男女區別對待有非常合理的理由，才能自圓其說。”

關于“軍校訓練過分嚴酷、女性吃不消”的說法，判決書采取了很巧妙的應對：“可以想象，大多數的女性不會選擇軍校那種過分嚴酷的訓練。但是，有可能很多男性也不會選擇這樣的受訓。問題不在于男性或女性是否應該被迫接受軍校的嚴酷訓練，而在于州政府是否可以合法地剝奪那些愿意并且有能力參與軍事訓練的女性的機會。那種認為‘招收女性就會降低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地位、會摧毀其教學體系的說法，是一種沒有根據的判斷，也是一個通常用來否決其他人權利和機會的‘為了你好的借口。”這樣的說法比比皆是，金斯伯格舉例說，當婦女首次爭取進入律師協會或接受法學教育的時候也遇到過同樣的阻撓;醫學院也曾經拒絕女性在醫學領域與男性共同進行研究的機會——事實證明，她們不但能夠勝任，而且為這些領域的發展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最后，金斯伯格討論了所謂的“替代性解決方案”。她分析了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和弗吉尼亞女性領導力計劃之間的異同，指出雖然學生在參加領導力計劃時，可以參加每年例行的閱兵儀式，但是她們并沒有經歷真正的軍營生活，而這正是弗吉尼亞軍事研究院的學生最為寶貴的經歷。因此，弗吉尼亞政府有關“二者相似，可以互相替代”的說法，完全是站不住腳的。

綜合了以上幾點，1996年7月26日，聯邦最高法院認定軍校只招男生，是一種違反平等保護原則的違憲行為。與此同時，這一判決也意味著，弗吉尼亞州再也沒有一所公立高校敢以性別為由“只收男性”。盡管人數不到1%，近年來這所高校確已培養出了第一批女畢業生，證明了金斯伯格大法官的那句著名論斷：“男女的‘先天差異是值得我們稱贊的自然安排，而不是限制個人發展的理由。”

編輯：薛華? icexue032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