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脾氣的婆婆

劉繼榮

半夜，前夫來按門鈴，我著實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他本來就是生意人，應酬頻繁，一天往往是從晚上開始的，無須訝異。天太冷了，我招呼他進來。我們良久未見，他依然穿著名牌，用著最新款的手機，也還保持著溫文爾雅的做派。只是悶悶地，想說什么，又難以啟齒。

1.

我心念飛轉，立刻明白，他是為這所小小的屋子而來的。這是他名下的資產，離婚時，他慷慨地借予我住，并說：“幸仁，你喜歡住多久就住多久?！弊罱?，這偏僻所在，突然變成了學區房，搶手得很。乖覺如我，哪里會令人為難，立刻微笑道：“最近，學校教師宿舍有空位，我想搬過去，我行李少，本周內就可以搬走?！?/p>

他先是愕然，繼而苦笑，說自己還沒這么下作。這次來不關房子事，是來求我幫一個十萬火急的忙。近年來，婆婆一直在南方養病，山高皇帝遠，皇帝不知道我們離婚的事，更不知道兒子已經再婚。但前兩天，不知哪位親戚走露了風聲，老人家突然殺回來，一切暴露。此刻，婆婆正在他家里起勁兒地折騰，造得虎虎生風。他毫無辦法，求我走一趟，車就在樓下。

我頗為震驚，胡亂裹件羽絨服就下去了。婆婆年輕時性子火爆，老了之后難免七病八痛，聽醫生的勸，修身養性，整個人漸漸平和，沒想到今日又犯了戒，不知心臟和血管能否承受得住。

和前夫戀愛時，在沒見婆婆前，我就知道她性如霹靂火。前夫說，上初中時，父母生意忙，無暇約束他。他結交損友，又生得比同齡人強壯，整日恃強凌弱，弄得人神皆憎。有次開運動會，他自己不帶零食，趁老師不在，嬉笑著去打劫身邊的小女生，拉扯推搡中，女孩幾度哽咽，敢怒不敢言。

鬼使神差地，婆婆那天突發慈母心，買了一大包吃的送來。恰好撞見這一幕，頓時怒從心頭起，隔著低矮柵欄，老鷹撲小雞一般，將親生兒子攫走，用那個裝滿零食的袋子，兜頭兜臉砸過去，砸得他仿佛看到九大行星都繞著自己轉。直到被旁邊的家長拉開，親娘還不忘踹出一記飛腳，喝令兒子道歉。

事隔20年，他仍心有余悸。媽媽那一頓拳腳，令他在全校丟臉，淪為笑柄，可憐那零食也碎成渣渣，叫他直著脖子餓了一下午。他是識時務的，自此轉了性，做起溫良少年來，把旺盛的精力一半花在課本上，一半消耗在足球場上。

我聽完之后，笑得厲害，覺得婆婆有江湖之氣，是個響當當的女漢子。前夫悻悻道：“算了吧，她就是表演型人格，不惜把兒子當反派，自己演俠女，大義滅親，除暴安良，呵呵。”他一直忌憚母親，只敢在背后嘀咕。

2.

后來，他帶我去見婆婆。老人家住著院，得知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她愣了一下，眼圈紅了。我趕緊解釋：作為棄嬰，其實我算命好的。于寒夜的街角，被好心人看到，送往最近的孤兒院，從小到大，一直有人幫我，讀書工作也都算順利。不負院長給我起的名：幸仁—幸運的人。

婆婆抬起插著輸液管的手，拍我肩膀：“喂，小杏仁兒，以后你就有媽媽了，誰都不能欺負你。”她是南方人，卻長得劍眉星目，肩寬臂長，因數病纏身，憔悴得厲害。但老人家講這番話時，卻有一種英豪之氣，像驕傲的俠客。我立即回答：“好?！彼龑⒛抗廪D向兒子，兒子連忙發誓，會永遠待我好。

但他的永遠，是3年?；楹蟮哪嵌螘r光，我過得眼花繚亂，吃得好、住得好，丈夫拼命給我買貴的衣服和首飾，并且抱怨我不愛裝扮，懶于應酬，花錢小氣。我解釋自己天性如此，他不信，總花力氣改造我。直到某天，他遇見了另一位女子，才發現之前白白搭上了似水流年。

他提出離婚時，我正在做課件。我未失控，也未追問，就像聽到他說今晚不在家吃飯那樣，我和氣地回應道：“好?！蔽覐纳聛?，就已經在學習應對各種人生驟變了。孤兒院的阿姨說，我特別會照顧自己，才一點點大，午睡時，會自己摸到小毯子蓋好，然后輕拍自己哄睡。

他沉吟半晌，說：“離婚的事，不要告訴媽。”我說：“嗯。”他感慨道：“我愛熱鬧你愛靜，我們是兩類人。”我說：“嗯?！彼治遥骸澳愎缕?，驕傲，不諳世事，又不肯學。”我說：“嗯?！?/p>

最初相識時，他不是這樣評價我的。他說：“幸仁，你是水晶盤子里的珍珠，有種難得的美。那天在醫院，你帶學生體檢，因為要驗指血，孩子們怕得直叫喚。你蹲下來，在每只小手上輕輕吹一口氣，我的心都融化了。幸仁，那一刻，我能聽到我的心噔噔地跑向你，想要給你整個世界。”

現在，他問我有何訴求，我客氣地說：“沒有什么，結婚以來，家里一草一紙皆由你出，我的微薄薪水幾乎沒動用過，怎么好意思再要?！彼麌@息道：“幸仁，你別逞強，你不知道錢的好。”我賠笑道：“我知道錢好錢親，但我無非分之想。”他頗為悵然，我寬慰道：“如果生育一男半女，我非急眼不可，挽起袖子爭家產，或者揪出新人，豁出去打成個爛羊頭，真的。”他笑了，我也笑。

3.

離婚之后，我們各自生活，互不相擾。其間，也有好事者傳來八卦，說前夫對現在的婚姻滿意得要命，簡直是春風得意，秋風得意，連冬天的風也送他上青云。此刻，前夫邊開車邊吐苦水：婆婆對這樁美事十二萬分唾棄，痛罵這對狗男女暗算了可憐的孤女，立誓要叫薄情郎付出代價。

20分鐘后，我們到了。老太太一看見我，立即抽抽噎噎，大放悲聲。她旋即拍桌打凳，喝令新兒媳婦滾出去，不要鵲巢鳩占。不知為何，我胸口發熱，喉頭發緊，想笑，又想流淚，上前抱住她的腰身，說：“媽媽，你不要生氣，血壓會上去?！?/p>

我蹲在她膝前，再三解釋，離婚由雙方協商，我沒有被誰欺侮，也不是被趕出去的，我全須全尾地活著，過得還不錯。老太太半信半疑，但終于肯坐下來好好說話。前夫斟上熱茶，放了媽媽喜歡的茉莉花，婆婆喝了一口，很滿意。但他太心急了點兒，見縫插針，又示意妻子獻上了一只玉鐲子，他慣會弄這些小意兒。

沒想到，這個馬屁拍得不對。婆婆突然翻臉，抓起鐲子欲摔，我慌忙奪過，她還小孩子一般，呸呸地吐口水。我痛惜道：“媽，不要砸東西，貴得很。”她覺得有理，揚手就去打人。前夫閃躲，30多歲的人了，繞著沙發團團轉，似乎回到20年前，頑劣少年被媽媽隔著校園的柵欄教訓。

我只能緊緊抱住她，努力安撫，半哄半勸，架著她回到自己房間，跟她說：“離婚與再婚都是尋常事，兒子業已長大成人，不能再打了，新兒媳也不能再罵，要留個臺階，日后好說話。她似乎想通了，漸漸氣平，去臥室拿出一個首飾匣子，叫我選。我連忙替她合上，賠笑道：“我不愛穿金戴銀，又不去熱鬧場所，藏著這些東西，倒擔心毛賊上門。”老太太遂作罷。

又過數日，婆婆約我見面：“小杏仁兒，我要回去了。”我說：“嗯?！逼牌耪f：“我與他們談好了，明天去辦理這所房子的過戶手續，你帶好自己的證件?！蔽液苷痼@，不出聲。婆婆瞪起眼睛，以手指叩桌，喝問道：“我還是不是你媽媽？”我眼眶發熱，眼前的世界模糊起來：“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