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我爸

戴馨臻

出嫁時，帶了幾樣嫁妝、幾本書、一枚祖傳的銅錢和一沓書信，我爸給的。

我爸是個粗枝大葉的男人，印象中，他從未給我買過一件衣服、一雙鞋子。初二那年，他竟給我買了一套精編版的《三言二拍》和兩支鋼筆。圖書館的書泛黃了書頁，一個鄉下孩子，我從未見過包裝如此精美的圖書，于是天天帶到班級里借給同學們看。書從一個同學手里傳到另一個同學手里，最后借給了誰，我也不知道。我不敢告訴我爸，然而，這世上有許多事，你越想掩飾，越是暴露得快些，他很快就發現書被我弄丟了。我以為我會迎來一頓飽打，要知道，小學四年級時，我不過是在燒鍋時撕了幾頁三年級的課本引火，就挨了他一頓揍，他總拿“書不可褻瀆”那一套來教育我。可這次他竟沒有打我，連罵都沒有，只是說了一句“人家該是忘記了，想起來了就還給你了。借書給同學，錯不在你。”倒是我媽念叨了好久，大抵是這書多貴，她多心疼之類的話。

高一時，文理還沒有分班，班主任是物理老師。我的文科成績且還可以，物理化學卻從未及格過，于是，一向重視物理成績的班主任便把幾個“差生”的家長請了過來，當然，包括我爸。坐在窗戶邊，我聽不清班主任老師究竟說了什么，我只是透過窗戶看見我爸一直低著頭，搓著手，犯錯的仿佛不是我而是他。我猜，班主任一定向他打小報告，列舉了我物理課偷看《故事會》，給老師起外號等等劣跡。接受完老師的批評后，我爸走到窗戶前看著我，他說他上高中時物理化學也不好，希望我能再努力一點。我上課的時候他去縣城轉了轉，過了半天，又回頭給我送了一本《史記》和一本《古文觀止》。他竟知道我愛看古文，這次我決定不借給同學看了，說也奇怪，大家似乎都看懂了我的心思，很少有人向我借閱。也許是都去刷物理題了吧。

從小到大，我和我爸并不親，他不會說他愛我，也沒有什么特別寵溺兒女的舉動，甚至上學他也很少接送我。小學一年級時，由于入學較早，長得又瘦小，狂風把我吹倒在路邊秧田里爬不上來，最后來找我的還是我舅。初三那年上晚自習，由于宿舍床鋪緊張，學校只安排路遠的同學。我家離校大概二三里路，屬于住得比較近的，我自然就不在住校生范圍之內。可從學校回家要經過一片墓地，我害怕，可我爸他竟讓我自己回家！我向他抱怨，他反倒批評我，一個人身正了，哪來鬼。說罷，他從舊箱子里翻出一枚銅錢，拴上紅繩，給我掛在脖子上。說來也怪，自那以后，我抹黑上學，抹黑回家，膽量大了許多。

或許他已習慣，去揚州上大學是我第一次離家那么遠，他也讓我自己去。我背過身去沒有理他，他見我怒了，連忙收拾了一套換洗衣服，第二天送我到學校報到。雖然他送了我，但這事在我心里結了一個大疙瘩，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愿理他。飯桌上無數次沉默，他多次試圖挑起話題，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如何和我交流。就這樣僵持了近一年。大一下學期，班主任老師交給我一封信，是我爸寫來的。“吾兒，數月不見，甚是想念……”我給他回了信。從那以后，書信便成了我與他的交流方式。他有時會報家中一些瑣事，今年他又新栽種了什么品種的樹苗，奶奶的身體怎么樣等等。有時寫一些讀書感想，告訴我他最近又讀了什么書，書里有些什么道理。有時小長假我沒有回家，他的信也會如期而至，向我訴說“蓮子心中苦，梨兒腹中酸”的無奈……

這幾日，我又翻出了這幾樣嫁妝，雖不值錢，卻使我充滿了力量。我的爸爸，他就像一本書，雖不善于表達，可是只要慢慢讀，終會讀懂他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