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羅斯語言政策的演變及啟示

胡建偉

(浙江樹人大學，浙江 杭州 310015)

語言既是交流的工具，也是溝通的紐帶，更是思想碰撞的橋梁，其重要性不僅體現在工具理性上，更體現在對文化、思想和價值觀傳播的戰略意義上。語言政策是國家發展戰略不可或缺的部分，關乎國家安全、文化認同和經濟發展。

白俄羅斯是“一帶一路”的重要節點國家，在地緣政治經濟格局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長期以來，白俄羅斯歷史文化的特性以及獨特的民族性，形成了不同歷史時期獨特的語言政策，有效地服務了不同時期的國家戰略。面臨新的世界格局，該國語言政策選擇何去何從、語言規劃如何進行，值得深入研究。

一、語言政策的定義

戴維·約翰遜(2016)認為，語言政策是一種影響語言結構、功能、使用或習得的政策機制，包括官方的規章和條例，也包括非官方、事實上、隱形或隱含的機制，受意識形態影響的各種語境和政策活動中的政策文本和話語，設計相關政策機制的過程以及有關的政策結果(1)戴維·約翰遜著，方小兵譯：《語言政策》，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6年版，第8頁。。語言政策和語言規劃的操作層面包括地位規劃(Status Planning)和本體規劃(Corpus Planning)。語言地位規劃即在某種場合可以使用哪幾種語言，對于這幾種語言建立相應的標準。對于新興的獨立國家而言，他們更需要明確何種語言作為官方語言，或者說關于國語的決定顯得尤為重要。在白俄羅斯，白俄羅斯語雖然沒有像俄語那樣被普遍使用，但自從與俄語一起被確定為白俄羅斯官方語言后，就獲得了相應的語言地位。一旦官方語言確立，國家就要制定或者修訂相應的語言結構，這就是所謂的語言本體規劃。對語言標準的制定是本體規劃的一種。語言標準化制定包括按照官方指定的權威部門對語法和語音的規范，即語言學家認為的標準化、規范化，或者是規定，對語言使用者來說，就是保持語言的純潔性。從研究領域上講，語言地位規劃屬于宏觀社會語言學領域，語言本體規劃屬于微觀社會語言學領域，兩者是互為關聯、相互作用的。

除語言地位規劃和語言本體規劃外，語言習得規劃被認為是語言政策或語言規劃的第三種概念體系，有時被稱為語言教育政策。政府對于學校教育中教授何種外語或者對于某種語言開展普及教育，都可以稱為語言習得規劃。白俄羅斯政府規定，白俄羅斯人既需要學習俄語，也需要學習白俄羅斯語，這個過程就是語言習得規劃。白俄羅斯的中小學開設英語和漢語等外語課程，也是語言習得規劃或者語言教育政策的一種體現。

Spolsky(1998)認為，語言在政治權力的行使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語言之于社會生活的核心要義，被賦予通向權力及影響的方法價值，語言在于建立社會階層和民族身份的象征價值，都會引起人們操控語言或者主動選擇語言(2)Spolsky B, Socialinguist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p.58.。弗洛里·庫爾瑪斯(2010)提出了語言政策的目標指向性。語言是政治選擇的目標，語言政策是對語言進行有目的、有目標的使用。語言政策的目標是對建立在不平衡的權力與利益基礎上的語言制度的維持、建立與變更(3)③轉引自Coulmas F, Socialinguistics: The Study of Speakers’ Choic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p.185.。Cooper(2005)更注重語言政策和語言規劃的社會效應，提出語言政策要回答“Who plans what for whom and how(誰來規劃，規劃什么，為誰，怎樣規劃)”③。長期以來，學界對語言規劃和語言政策的研究已不僅局限于傳統的語言、語言學和教育學領域，從政府與法律、政治學的視角進行考察，是近十年來語言規劃和語言政策研究的一個新興態勢(4)馮佳、王克非：《近十年國際語言規劃和語言政策研究的CiteSpace分析》，《中國外語》2014年第1期，第69-76頁。。總之， 隨著理論研究對語言使用的集合性模式展開的政治干預分析，語言政策的定義變化不定。

二、白俄羅斯雙國語政策的歷史演變

長期以來，白俄羅斯實行的雙國語政策具有深厚的地緣政治和歷史背景。白俄羅斯位于亞洲與歐洲的交界，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直以來，白俄羅斯與俄羅斯的關系密切，他們共同發源于東斯拉夫人，有著相近的信仰、文化和歷史。9世紀末以前，白俄羅斯民族的交流語言為東斯拉夫方言。12世紀末成立的羅斯古國的主要語言為古俄語和斯拉夫語。之后，成立的大立陶宛公國的官方語言是俄語。16世紀中葉，隨著《盧布林條約》的簽訂，波蘭語和俄語成為當時社會的主要語言。隨著俄羅斯的不斷強大，它對白俄羅斯和烏克蘭的掌控日益加強，不斷推行俄化政策，俄語地位得到鞏固和加強。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白俄羅斯處于德國地緣戰略利益的沖突區，受益于德國當局的民族文化運動政策，白俄羅斯語得到一定程度的保護和發展。十月革命勝利之后，白俄羅斯作為蘇聯加盟共和國，在蘇聯產業分工政策下積極發展機械制造、冶金工業。由于蘇聯實行了發展民族文化運動，1927年白俄羅斯語被認定為官方語言。1933年，白俄羅斯又在蘇聯的語言集中管理政策驅動下實行再俄化運動，俄語又成為白俄羅斯的主要語言。第二次世界大戰蘇德戰爭期間，由于戰亂和人口遷徙，俄語的使用變得較為普遍。衛國戰爭以后，蘇聯集權統治加強，俄語成為全蘇聯人民的第二母語，學校教育和城市化進程的加快促進了俄語在白俄羅斯的廣泛使用。1990—1995年，白俄羅斯政府發起“推廣白俄羅斯語運動”，雖聲勢浩大，但收效甚微，90%的白俄羅斯人仍使用俄語進行交際；在1995年5月14日舉行的全民公決中，83.1%的白俄羅斯選民支持俄語成為白俄羅斯國語，與白俄羅斯語具有同等官方地位(5)王群生：《白俄羅斯的語言政策和“國語”之爭》，《語文建設》 1995年第9期，第42-44頁。。受地緣政治的影響，白俄羅斯總是處于被滲透、被選擇的境地，長期以來未形成自己的民族。殖民附屬國的歷史以及宗教的變化，造就了白俄羅斯人堅韌和隱忍的性格，他們總能順勢而為，主動吸收和包容外來文化，重新塑造自我。白俄羅斯國力大大落后于俄羅斯，其政權被西方輕視，與此同時，由于西方國家視俄羅斯為戰略對手，在一定程度上而言，白俄羅斯可以利用其地緣位置與俄羅斯進行博弈。1991年，白俄羅斯共和國獨立，其與俄羅斯的關系經歷了明顯的轉變。隨著北約和歐盟的東擴，兩國朝著建立國家聯盟的方向發展。隨著獨聯體一些國家顏色革命的發生，白俄羅斯與俄羅斯進一步加強政治和經濟方面的合作，語言在兩國關系發展中起到獨特的紐帶作用，白俄羅斯在此格局中繼續實行雙語國策。1994年，白俄羅斯頒布了共和國憲法，分別于1996年11月和2004年10月由公民投票表決，修正和補充白俄羅斯共和國憲法。憲法第17條規定，白俄羅斯共和國的官方語言是白俄羅斯語和俄語(6)КонституцияРеспубликиеларусь, 2004-10-17,http://www.pravo.by/pravovaya-informatsiya/normativnye-dokumenty/konstitutsiya-respubliki-belarus/.。

為配合雙國語政策的實施，白俄羅斯各級學校都開展了雙國語教學。由表1可知，在高校，白俄羅斯語作為教學語言的學生，僅有0.3%，占比較小。俄語占有優勢地位，近61.4%的學生使用俄語；而使用白俄羅斯語和俄語雙語的學生人數近七年來保持穩定，平均占比38.2%。與俄語相比，白俄羅斯語仍處于弱勢地位。隨著綜合國力的增強，白俄羅斯推行雙國語化作為語言政策，同時把俄語的廣泛傳播作為其文化軟實力向全世界輸出。

表1 2010/2011學年至2016/2017學年白俄羅斯高校按教學語言劃分的學生人數及占比/萬人(7)白俄羅斯國家統計委員會：《白俄羅斯共和國教育統計匯編(2017)》。

三、白俄羅斯的外語教育現狀

2018年4月，課題組通過收集相關法律文本、使用民族志的方法，對白俄羅斯外語教育現狀進行調查。《白俄羅斯共和國教育法》第90條規定，在英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漢語中擇其一為必選外語。調查顯示，英語和漢語越來越受歡迎，學習漢語的人數日益增長。2005年，白俄羅斯教育部已將漢語列為高考外語科目之一，自2015年起，大學入學測試包含中文測試。教育部將逐步增加學習漢語的人數，在每個省(州)部分中小學開設漢語必修課程，并把開設漢語課程作為重要的教育規劃。2010/2011學年、2016/2017年，分別有58.1萬、61.6萬名學生學習英語。同期，學習中文的學生分別為0.2萬、0.4萬名；學習德語的學生人數從14.5萬減至10.3萬，學習法語的學生從2.9萬減至2.1萬，學習西班牙語的學生從5.5萬減至4.6萬。可見，學習英語的人數持續增長，學習漢語的人數也有所增加，而學習其他語種的人數開始減少。

在中國國家漢辦等部門的幫助下，白俄羅斯一些中小學設立漢語課，有些中小學還將漢語作為第一外語進行教學，并將漢語作為中學畢業考試的必考科目之一(8)《漢語加入俄羅斯高考白俄羅斯中學將漢語作為第一外語》, 2018-12-04,http://video.sina.com.cn/p/edu/2018-12-04/detail-ihmutuec6172667.d.html。。截至2016年，白俄羅斯學習漢語的中學生已有1 600多人，其中部分學生獲得中方提供的獎學金赴中國留學，部分學生進入白俄羅斯高校繼續學習漢語。目前，白俄羅斯已設立4所孔子學院、2個孔子課堂，在首都明斯克開設了HSK漢語水平考試的考點。白俄羅斯國立大學的孔子學院開設了中文選修課程，課程適用于普通中等教育機構，為3至11年級的學生開設課程。根據課程計劃，學生從3年級開始選修中文，預計學習時間為9年(每周2學時，每學年 70學時)。根據2011年12月20日白俄羅斯教育部第283號決議批準的《普通中等教育條例》第54條，外語教學過程一般分組進行，規定將班級分為3組，每組6至10名學生。選修漢語課程開闊了學生的國際視野，提高了他們的漢語語言能力，滿足了他們的認知需求和國家的教育需求。為確保學生學習活動符合教育標準和課程的要求，外語課程與其他課程一樣，對學生進行平時、期中和期末測試。在一個學年結束時，取整個學年(一學年分為四個學期，每個學期都有一個總評分)的平均分。在畢業時，有一門外語的強制性期末考試(11年級學生參加)。從2010年9月起，白俄羅斯所有學校都增加了外語教學時數。目前3至11年級中等教育學校，外語教學每周3個學時，5至9年級的中學增加到每周5個學時。在中學和貴族學校，10至11年級語文方向的學生應滿足每周5個學時的外語教學時間，而10至11年級的物理、數學、化學、生物和社會科學方向的學生，應滿足每周4個學時的外語教學時間。

盡管英語是該國主要的外國語，但白俄羅斯政府官員和普通民眾能用英語交流的比例并不高。為了推動辦學的國際化，吸引更多優質的外國生源，白俄羅斯國立大學正在逐步推行將英語作為教學語言的教育規劃。當前，白俄羅斯國立大學的本科教育尚未開設將英語作為教學語言的課程。在其碩士生教育階段，大概有15個商科類專業使用英語作為教學語言。2019年初，在大連召開的“中國—白俄羅斯教育年”論壇上，白俄羅斯國立大學校長安德烈教授表示，該校已經責成每個院系必須在本年度開設英語為教學語言的本科課程。

四、白俄羅斯語言政策和外語教育對我國的啟示

在推進“一帶一路”建設中，語言在協助樹立我國國際形象、參與國際事務等方面，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當前，“一帶一路”倡議實施已有六周年，這對我國的語言戰略提出新的要求，及時制定適應當下“一帶一路”建設需要的語言戰略迫在眉睫。外語教育規劃是語言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制定外語教育規劃應考慮他國的語言政策、外語語種的語言等級、國際(區域)語言秩序、我國的國家戰略及國內不同地區所處的地緣環境對外語語種的實際需求等因素(9)王輝、王亞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語言政策概述》，《北華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 年第2期，第23-27頁。。白俄羅斯特殊的地理位置與雙國語政策及外語教育的特殊性與先進性，對我國制定語言政策及外語教育規劃有一定借鑒價值。

(一)加強對白俄羅斯語及白俄羅斯雙國語政策的研究

鑒于白俄羅斯特殊的地緣政治、該國與我國良好的外交關系以及我國發展的戰略考量，我國需要有專門的白俄羅斯語言人才。通過以青年學生為主要對象的專門的白俄羅斯語言文化交流和集中培訓項目，幫助我國青年較流利地使用白俄羅斯語言，可以讓他們較快地獲得白俄羅斯青年的尊重和認同，從語言的認同走向文化的認同，從文化的認同走向相互包容和理解。開展專門的白俄羅斯語研究項目，深入理解這個民族，主動與他們站在一起，有利于兩國的共同發展。要高度關注白俄羅斯雙國語政策的制定和實施動態，開展民族志研究，了解白俄羅斯政治、經濟、文化動態中的語言文化變遷，以更好地開展優勢互補，提供精準的支持和服務。與白俄羅斯有合作關系的高校，應及時建設白俄羅斯語和俄語課程，以語言課程為基礎，推進雙方教學、科研的合作。在合作過程中，尤其是到對方國家開展相關工作時，應主動運用其官方語言作為日常或者工作語言，以加強合作的效果。

(二)面向白俄羅斯加強漢語國際教育

隨著中白兩國各領域合作的不斷加深，白俄羅斯人學習漢語的熱情不斷提高，尤其是“巨石”中白工業園的發展，需要大量懂漢語的人才。為了適應中白兩國合作和民眾學習漢語的需求，白俄羅斯教育部制定了5年漢語教學發展規劃，規定每個州的部分中小學生把漢語作為外語必修課，并逐步增加開展漢語教學的學校數量。

白俄羅斯各州應對漢語教學制定長短期目標，加強孔子學院的建設。中方應注重開發符合白俄羅斯民族、文化特點的漢語教材，并改革教學方法和考試方法，注重對白俄羅斯學習者漢語實際應用能力特別是口語能力的培養。目前，白俄羅斯的漢語教學較大程度上依靠我國的支持，缺乏本土的漢語人才，對此，我國漢語國際教育應當有更大的作為，可以開展漢語國際教育訂單式人才培養，定期定量為該國培養本土的漢語專門人才。

(三)加強英語應用能力培養和英語作為教學語言的課程開設能力

作為當今世界的通用語，英語仍然占有不可或缺的地位，無論是與白俄羅斯交往還是與其他非英語國家交往，主要依靠英語交流。目前，不少國內高校尤其是新建本科高校，對大學英語的教學僅僅滿足于四六級通過率，這是遠遠不夠的。教學中要加強英語語言的交際性、互動性，提升學生現場英語即興交流的能力和水平。幫助學生真正利用英語這個有效的語言工具，學習外國先進的科學技術，感悟不同的文化，拓寬國際視野；要求學生能用英語講述中國故事，傳播中華文化，開展科技文明交流。可以借鑒白俄羅斯國立大學的做法，加強英語作為教學語言的本科課程的開設能力，加強國際化師資隊伍建設，以吸引國際生源，提升高校辦學的國際化程度。

(四)加快我國多語種復合型人才的培養

白俄羅斯高等教育比較重視外語教學，外語課程設置較多。如果專業與外語無關，學生學習外語的時間普遍在2～3年。如果專業的國際性較強，學生學習外語將持續3～4年。白俄羅斯明斯克州語言大學提供專業的語言教育，每個學生將學習2門外語作為必修課程的一部分，此外，每個學生還有機會通過付費學習第三外語；校內設有許多語言中心，便于學生深入學習。我國高等教育將全面深化大學公共外語教學改革，在有條件的高水平大學，推動開設第二、第三公共外語課程，并選擇一批學校開展試點工作，為國家培養和儲備“一精多會、一專多能”的國際化人才。鑒于此，我國高校可以大力推進雙語和多語種外語教學。除開設英語課程外，還可以開設法語、德語和西班牙語等歐洲語言專業或課程，或者開設一些相鄰國家包括“一帶一路”國家的語言專業、課程。這不僅可以在外語類專業進行，也可以在非語言專業有序推進。隨著對外開放水平的提升以及國際化程度的加深，我國中學英語教學水平也在不斷提高，不少英語能力強的學生完全有能力學習第二外語。大學外語不但要幫助學生學好以英語語言為主的第一外語，還要從國家戰略和學生自身能力出發，幫助學生選擇好第二外語，培養學生的第二外語能力，使年輕一代能參與國際競爭，在國家社會經濟發展進程中有所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