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佼佼,謝彥君
(1.蘇州科技大學商學院,江蘇蘇州215009;2.海南大學旅游學院,海南海口570228;3.海南大學旅游體驗研究與設計中心,海南海口570228)
郵輪旅游是旅游、消費與享樂相結合的縮影,是現代流動性的具象化,是全球化的集中典型[1]。它提供了一個將過去的精英體驗進行大眾化的平臺;一個讓旅游者在位移上脫離日常的場所;一個移動著的隔離空間;一種超凡與反結構的體驗。在全球消費與享受欲普遍蔓延的當下,國際研究者分析的肥胖人群郵輪體驗[2]、郵輪體驗的“精英的異國情調”[3],以及郵輪旅游的“麥當勞化”[4]等概念均從消費視角確認了郵輪旅游體驗與現代性的內在一致性。
在多樣化的旅游形式中,很難找到一個像郵輪旅游體驗這般,成為諸多經典旅游理論的集中體現。無論是MacCannell的旅游者為典型現代人[5]的觀點、Boorstin 的“偽事件”理論[6]、Jafari 的旅游環模型[7],還是Turner 將旅游視為反結構的著作[8]和Rojek 命名的《逃離之路》[9],它們各有不同的側重面,卻能交叉于對郵輪體驗的解釋。Cohen 提出了“氣泡”(bubble)[10]一詞來描述現代旅游體驗中物理與心理雙重作用下的旅游者隔離空間,郵輪恰是一個獨特的移動氣泡,一個華麗的飛地。對于郵輪這種氣泡性質,國外理論已經有所探究[11]。實際上,以上內涵的發生所依托的都是郵輪空間,它是物理、審美、愉悅、移動等體驗得以實現的基本依托,決定著郵輪體驗的過程與結果。
郵輪與游輪是兩個并存的概念。郵輪原指海洋客運輪船,承擔郵件運輸業務。隨著郵件運輸功能的消退和旅游業的發展,現代旅游業中的豪華郵輪則成為配備生活、娛樂、休閑與度假等各類設施的綜合服務平臺[12],郵輪旅游成為一種高端活動[13]。因此,也開始出現“游輪”的用法。雖然從功能上看,“一些玩樂式郵輪喪失了運載包裹的功能,其實質只能稱為游輪”[14],但在產業語言中,游輪有航距限制,而郵輪的行駛范圍更大,也更國際化[15],因此具有跨國特征的郵輪旅游業仍主要沿用“郵輪”的用法。在中國知網上以“游輪旅游”和“郵輪旅游”進行題目檢索,可分別獲得53 和519 條結果,可見學術界仍主要使用“郵輪”這一描述。基于學術慣例與本研究對象特征,本文沿用“郵輪”一詞。
從當前研究看,國內郵輪旅游研究以綜述和產業類為主。例如,對國內外研究的綜述[12-13,16-18]、產業研究[19-20]、市場與需求研究[21-23]、競爭力研究[24-25]、特定城市的郵輪旅游開發對策研究,包括上海[26-27]、青島[28]、天津[29]、廈門[30]、大連[31]、海南[32]、西沙群島[33]等,郵輪業人才培養研究[34]等。少數研究涉及了郵輪旅游體驗的性質,例如對其季節性的分析[35]和體驗質量的測量[36]等。此外,也有研究者認識到與郵輪旅游相關的社會問題,例如從法律視角對郵輪旅游文化進行的分析[37]或是對郵輪旅游的負效應與責任性進行的研究[38]等。
國內已有研究關注郵輪旅游中的時空問題,多從宏觀視角切入,例如李霞和曲洪建分析的郵輪旅游網絡關注度的時空特征[39];陳有文和趙彬彬對世界郵輪旅游業空間結構特征的研究[40];孫麗坤和喬勇對顧客價值空間模型在郵輪旅游研究中的應用分析等[41]。2018 年,余構雄和戴光全從不同性質的社會空間與關系角度分析了游船空間[42],使該主題更深入了一步。
與國內研究相比,國際郵輪旅游研究顯示出兩個特征:其一是問題域更加豐富。例如Eijgelaar 等提出的郵輪旅游環境矛盾[43]、Klein提出的負責任的郵輪旅游[44]、Misra 提出的郵輪旅游的社會可持續發展[45]等涉及環境領域;Wood剖析的郵輪的資本移動性[46]、Morgan分析的郵輪旅游與全球肥胖和過量飲食之間的關聯[2]等涉及社會意義。其二,在深度上,國外研究有大量趨向本質的探討。Pirie指出了郵輪旅游的景觀與新奇特征[3];Weaver 在分析郵輪旅游的麥當勞化(Mcdonaldization)時,提出了其“理性的非理性”(irrationality of rationality)特征[4];Wilkinson 使用了“迷惑”(delusion)與“幻覺”(illusion)等概念來描述加勒比海的郵輪旅游,并剖析了其負面意義[47]。從20世紀中后期開始,空間研究逐漸成為社會學一個核心問題[48],也是當下旅游領域一個重要議題,例如研究者指出不同空間會塑造不同感知與情感體驗[49]。在具體的郵輪旅游空間體驗研究方面,McCarthy 和Romein 進行了郵輪空間規劃研究[50];Yarnal 和Kerstetter 分析了郵輪空間中的“嬉戲”特征[51]。
自從Glaser 和Strauss 出版扎根理論的經典著作[52]以來,該理論已日漸在全球引起關注。研究者將其定義為一種“發現的方法”。扎根理論具有精確性、有用性,并體現出靈活性和合法性[53]。在具體分析中,本研究綜合了圖片與文本分析。文本和圖片闡釋相關聯,圖片和語言共同參與了可意像性的聯結[54]。因此,對圖片與文本同時進行分析能夠有力地揭示出研究對象所具有的“顯性知識”與“緘默知識”[55]。
本研究的數據采集分為兩大部分,一是田野調查,二是網絡數據的采集。Kuckartz 在評論質性研究時指出,與研究主題相關的先驗知識必不可少[53]。此外,交叉檢驗資料也非常重要[56],因此研究者通過田野觀察獲得先驗知識有助于與二手資料進行比較驗證。田野調查時間為2018 年8 月12 日—8 月16日,對象為皇家加勒比國際郵輪公司的海洋禮贊號,該行程是國內郵輪旅游的主要線路之一,即中日線。在二手資料采集方面,研究對旅游評論網站馬蜂窩上全部郵輪主題的評論進行了搜尋,采集了所有瀏覽量大于10 000 次的游客評論,共51 篇,包括184 358 字的游記文本和3250 張游記圖片,涉及的郵輪航程包括中國到日本/韓國的東亞線路;北美到巴哈馬/墨西哥/伯利茲國/洪都拉斯等中美與南美國家的線路;芬蘭—瑞典的北歐線路,以及從埃及出發的北非線路。
數據的分析應用了質性分析軟件Maxqda12。該軟件被視為最重要的質性分析軟件之一,其內容分析能夠挖掘出文本對象的不變性質,最大可能地實現文字的統計化分析[57]。與此同時,本研究也通過圖片內容分析對3250 張游記照片進行了挖掘。分析過程尤其使用了Corbin 和Strauss 所提出的微分析(microanalysis)的方法,即將資料拆分開進行微觀編碼,目的是提出觀念,深入資料[56]。研究對184 358字的游記文本進行了詞頻分析和三級編碼,即開放式編碼、軸向編碼以及選擇性編碼。在過程中,研究者對分析材料和概念維度的建構進行持續的對照和修正,既在編碼時逐漸形成維度體系,也在維度體系的架構過程中持續發現新編碼,根據實證材料對編碼進行調整、刪除或合并。正如Cobin和Strauss所指出的,開放式編碼和軸向編碼常常是齊頭并進的[56]。在編碼進行到第25~第30個游客評論時,已不再出現新編碼,基本達到飽和,因此后面的編碼主要作為對已存編碼的驗證與調試。文本分析共獲得開放式編碼共2711個,被歸納入4個一級維度和15個二級維度之中。
研究對游客評論總體進行了詞頻分析,并在初始結果的基礎上做了進一步處理。首先,刪除了對于研究來說意義泛化的詞語,例如:郵輪/游輪、旅游、有點、覺得等詞。其次,刪除了地點名詞,例如日本、韓國、福岡等。第三,將一些意義統一的詞進行了合并,例如將餐廳和自助餐廳合并為(自助)餐廳;將購物、消費、購買合并為購物。根據統計結果,詞頻排序位于前200 位的高頻詞統計如表1 所示。
詞頻統計結果展現出以下特征:首先,感官體驗是最主要的體驗類型,其中尤以味覺體驗為代表,餐廳與酒吧、飲料、晚餐、美食、味道、甜品等成為高頻詞。同時,客房住宿和娛樂活動這類以硬件設施為依托的身體享受型體驗成為另一大類型。這一現實正符合現代心理學中圍繞心智具身性而提出的命題,即心智從本質上講是基于身體的[58]。其次,空間上,游客對所處位置感知強烈,例如船上、海上、甲板成為顯性體驗。第三,時間感知上體現出細致的計劃性,時間感以天為單位,而一天之內則以三餐為參照。第四,財富感與階層性成為郵輪主要體驗之一,例如“皇家”和“公主”等都高頻出現。
與此同時,研究以3250 張游客圖片為基礎,以空間為線索,根據照片拍攝時游客所處的空間位置對圖片內容進行了分析,分布狀況如下:餐飲場26.69%;甲板22.25%;運動娛樂場所11.94%;大堂與樓梯場10.03%;表演場6.37%;客房6.19%;走廊0.83%,其他信息類或郵輪外照片共計15.70%。按照其空間的內容構成,郵輪空間形態特征見圖1。
其中,占比最大的空間是餐飲空間,以餐廳和酒吧為主,這與詞頻統計結果展示出一致性。餐飲空間具有兩個特征:一是較高的封閉性,有明確的空間邊界和內容;二是滿足以味覺和視覺為主的人造感官體驗。與封閉性和人造性相對應的,是甲板空間的半封閉半開放性,以及半人工與半自然體驗。除了餐飲與風景外,運動娛樂場和表演場也是郵輪旅游空間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兩類場所除了滿足視、聽、身體覺等感官體驗之外,亦是游客參與和具身性實現的重要途徑。最后,走廊、大堂、樓梯等公共區域和私人客房代表著兩種空間性質,前者是外向的公共區域,是購物、表演、交往以及表達等活動的發生場,后者則是內向的私密區域,是游客保存自我的安全空間。

表1 郵輪旅游游記詞頻統計前200位高頻詞Tab.1 The first 200 high-frequency words in cruise tourism reviews

圖1 郵輪空間體驗的內容構成云文字圖①注:圖中包含7 類場所:餐飲場、甲板、運動娛樂場、大堂與樓梯場、表演場、客房、走廊,分別以最大顯示詞的大小代表其重要度,重復不代表特定含義。Fig.1 The word cloud of cruise space experience content
烏托邦不僅是一個社會概念,也是一個空間概念。從社會角度看,烏托邦是指想象中令人高度向往的、近乎完美的社群或社會[59-60]。張隆溪指出,烏托邦的意愿不僅在空間上普遍存在,而且在時間上也持續不斷,它是人造的理想社會[61]。西方20世紀前期的先鋒派圍繞城市空間進行了一系列藝術試驗,開啟了空間烏托邦理論建構的先河[62]。如今這一概念也成為城市空間研究的重要領域,王金巖和吳殿廷分析了城市空間重構從“烏托邦”到“辯證烏托邦”的過程[63];吳紅濤在分析大衛·哈維的烏托邦理論時指出,烏托邦具有明確的空間形態,是一種空間性概念[64];張一瑋指出了烏托邦作為空間模式的性質[65]。
張德明在關于旅行、烏托邦和空間表征的研究中指出,烏托邦外部空間具有不確定性、不可接近性、與世隔絕性,其內部空間則表露出相似性、類同性和無隱私性[66]。Jameson 提出烏托邦的空間形式可以成為一種方法[67],是一種觀察和參照的方法。在本研究中,郵輪上以不間斷的、充裕的,以及“免費”的供應為特征而建構起社會大同感。該空間與日常現實隔離,屏蔽了貧困與疾病等社會問題,讓游客擺脫日常的自我約束,享受飲食上的失控,娛樂上的縱情,以及休閑時間上的無限。郵輪烏托邦空間是一種協助人們逃離日常平庸的空間,一種以超凡體驗填充其中,以隔離為特征,以持續的感官刺激為動力,以豐裕和過剩為內容,具有時效的、飛地式的空間構成。
質性分析過程共產生了2711個初級編碼,通過編碼意義的建構、概念的提取,以及維度的抽取等過程,生成了矛盾的烏托邦這一概念及其4個維度,包括空間氛圍(共計1177 個編碼)、空間填充(共計981 個編碼)、空間秩序(共計340 個編碼)與空間人際(共計213個編碼)。
3.2.1 空間氛圍
空間氛圍由1177個原始編碼構成,氛圍是一種整體氣氛的描述,包括了超凡、隔離、享受和反結構4個二級維度。首先,就超凡來說,郵輪通過命名所建構的意象包括:皇家、國王、奇幻、禮贊、狂歡、公主等,營造出一種夢幻的盛世景象。同時,旅游者在這一超凡空間中處于被供養的地位,是形式上的權力主體。郵輪的話語表述、大體量、物質供給的豐裕、活動的密集、服務的入微等構成了超凡的氛圍,例如:“兒子回來后說感覺像做夢”(9-320);“光變換著7 種顏色,使人感覺像是在虛幻夢中”(8-269)等。在Crary 對現代文化的分析中,他指出游樂場等娛樂空間在“受控”的環境里激活身體感官,正是對狂歡節能量碎片化和機械化的重復,用幻想和偽裝的技術來征服觀眾[68]。空間氛圍的第二個維度是隔離,體現為游輪內與外的隔離;大海與陸地的隔離;移動空間與日常的隔離。實踐上,該過程通過兩種形式實現,一是硬件控制,例如郵輪航行中沒有信號和網絡,需高價購買,因此許多游客選擇了空間內交流的對講機;二是制度控制,以集中保管護照為典型,游客被局限于船上空間的管制之中。第三個維度,非同日常的享受主要集中于感官,包括味覺上的餐飲;視覺上的風景與表演;身體覺上的娛樂與住行;以及總體感知上的隨心所欲。最后,以上皆以一種反結構的狀態反映出來,既包括地理上的反結構:例如“陸上生活改變為海上生活”(4-133),也包括自我控制上的反結構:例如“即使吃胖了也不怕”(38-1630);“幾乎所有的游客都在最大限度地裸露出自己的皮膚,盡情地享受陽光帶來的樂趣”(50-2706);“歌詩達郵輪上度過的‘墮落’的5天”(37-1571)等。

表2 郵輪旅游烏托邦空間的一級與二級維度Tab.2 The 1st and 2nd level dimensions of the utopia space in cruise tourism
3.2.2 空間填充
空間填充維度由981個原始編碼構成,以豐盈、密集、重復、多彩4 個二級維度形成典型特征,不僅包括實體的,也包括動態上的。首先,密集維度包括物質的密集、人員的密集、活動的密集等。郵輪體驗的生產依賴持續與高強度的刺激。此外,這種密集性不僅表現在消費品供給上,也蔓延到了旅游者的自我表達之中。例如,針對同一對象,旅游者常上傳幾乎無差別的5至10張照片,也正如研究指出的,我們正處于一個視像膨脹的“非常時期”[69]。因此,當游客照無法在質量上占優時,只能通過大數量來強化其存在,形成一種量上的增長循環。第二,豐盈的供給是空間填充的另一特征,郵輪上詳細羅列食物與活動,在豐盈中提供選擇和浪費的樂趣。正符合Morgan 所提出的,郵輪旅游體驗中“精心設計的,令人迷幻的繁冗的供給”[2]。重復是空間填充的第三個特征,例如:“……生活的節奏基本就是睡覺、吃飯、看表演”(43-2041)。它是郵輪空間封閉性所決定的,因此需要持續的刺激。第三,多彩則是營造迷幻與奢侈氛圍的重要元素,例如“燈紅酒綠”(37-1588);“燈光迷離,仿佛似宇宙的深奧”(5-154)。
3.2.3 空間秩序與空間人際
空間秩序由340 個原始編碼構成,在高度娛樂與享受感中建構起秩序特征,包含3個二級維度,選擇性、規定性和控制性。首先,選擇性表現為該空間內的旅游者在感官體驗中具有多樣化的選擇。其次,規定性是指該空間在日程與橫向選擇上都具有嚴格計劃性,游客的選擇是以這些規定為基礎的。第三,控制性是該烏托邦空間維護其秩序的基礎性要素,包括(1)對基本生存狀態的控制,例如船方的絕對權力;(2)法律上的控制:例如上交護照;(3)個體生活秩序的控制:例如郵輪發布“日報”,羅列一切安排與行動選擇,該日報只關乎此世界,建構了隔離空間中的完整秩序;(4)交流上的控制:例如船方可隨時建立或切斷游客與外界的聯系;(5)經濟上的控制:例如,游客一經上船就需要綁定信用卡或預存保證金。
空間人際由216 個原始編碼構成,涉及游客間和主客交往兩種類型,有4個二級維度:和諧、歸屬、排斥和競爭。和諧與歸屬感通常出現在服務人員與游客之間,依托船方精心設計的服務得以實現,例如,“工作人員邊說‘歡迎回到船上’的親切話語,邊送上了冷飲為我們解乏”(2-41)。與之相對,排斥與競爭的關系則出現于游客之間,體現在資源競爭中,例如對活動和飲食的爭奪;也體現在對他人行為未能符合超凡狀態的一種不認可,例如對他人“沒有品位”或“行為不佳”的批評。實際上,郵輪烏托邦空間的4個維度是相互關聯與影響的。郵輪空間的密集性特征導致了競爭的出現;游客對超凡狀態的認同導致排斥心態的出現;秩序的規定性與選擇性的平衡帶來的是和諧的主客狀態;而郵輪空間與外部世界的隔離和管理上的統一則是形成歸屬感的前提。
郵輪旅游的空間兼具無限性與封閉性。一方面,海洋的廣闊體驗成為重要吸引力,“依船舷遠觀,深邃而湛藍的大海是那么的廣闊”(17-791);另一方面,郵輪的封閉性與海上景觀廣闊性的對比也使得兩種感覺均得到強化,例如“或悠然地迎風扶欄觀賞著岸邊倒退的美景,或懶散地躺在狹窄的客房內閉目養神”(21-928)。在時間上,郵輪空間展現出靜止與移動的并存,例如既有“享受這郵輪上的慢時光”(17-824)的體驗,也存在“時間還是過得很快的”(18-858)的感受。Ritzer 在研究現代消費賦魅中指出,新消費工具里的奇觀,一般是時間感的喪失[70]。
郵輪行程雖然具有嚴格的規定性,但同時也提供了充裕的選擇。這種嚴格的秩序性既體現在證件管理等制度上,也體現在每日安排上,例如:“房內有一張‘TODAY’的報紙,每晚10 點左右送到……詳細寫明了第二天船上所有的活動、地點、時間、收費”(37-1580)。但與此同時,制度中安插了多樣選擇,來緩解管制感。這是一種規制中的自由,一種秩序中的選擇。在價值層面,郵輪提供奢侈與免費并存的體驗。首先,郵輪旅游以昂貴和奢侈為特征,但同時,船上的自助餐飲與活動制造出“免費”的體驗:“每日提供大約15 小時免費自助餐飲,啥時想吃了就吃哦”(2-38)。兩個看似矛盾的性質碰撞一處,提供了游客對自身地位的認可和無償享受奢侈體驗的優越感。
Crary 提出了“計劃中的無秩序”(ordered disorder)[68]這一概念,郵輪旅游體驗所包含的矛盾性正是這一概念的體現。這種矛盾性是一種經過計劃和安排的反結構,一種詳細規劃中的自由體驗。因此,上述4 對相對的概念,即空間的兩級:無限與封閉;時間的兩級:移動與靜止;秩序的兩級:規制與自由;以及價值的兩級:奢侈與免費,形成一個帶有環形特質的概念空間,使得郵輪提供兩級并存的體驗成為可能(圖2)。

圖2 郵輪體驗矛盾性空間概念模型Fig.2 The conceptual space model of the contradictoriness in cruise experience
大眾旅游是現代性潮流所帶來的生產力解放與豐裕社會逐漸形成的一枝碩果[71]。郵輪旅游的崛起集中體現了現代性中客觀技術的發展、精神中對消費的推崇,以及旅游者在體驗生產中追求的自身與客體之融合[72]。現代大眾在資本和消費的重壓之下期待逃離日常生活,郵輪則成為其試圖逃離的一種方式,以期通過在空間上與日常生活的隔離和位置上從日常生活的偏離得以實現。然而,該空間的存在與其中的豐盈和享樂卻恰是現代資本與消費所建構起的成果。郵輪的跨國性、移動性、長距離特征使得這種隔離在物理上和心理上獲得了最佳的效果。郵輪體驗中的虛擬空間,短暫性與奇觀性正成為現代社會景觀特質最集中的體現。因此,本研究嘗試對郵輪空間的性質、體驗和生成方式進行挖掘,旨在更深刻地理解這一現象,為未來郵輪旅游的性質分析和空間建構提供實證基礎,為實現社會、產業以及個體層面更優化的郵輪旅游實踐提供理論參照。不過,完整的游輪還應包括行程中穿插的登陸游覽,這一部分在本文中尚未涉及,但該體驗中半開放的空間和時間感等獨特性質亦使其有潛力成為未來研究的重要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