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特劇作《搜集證據》的語言與節奏處理技巧

王國光

摘 要：《搜集證據》中詹姆斯和斯特拉是一對夫妻;哈里和比爾是一對男同性戀情人。劇中詹姆斯欲證實比爾是否和他的妻子斯特拉在利茲出差時發生一夜情，于是開始了一連串的調查。在舞臺表演過程中，品特運用了語言的停頓、沉默、重復、重音等技巧來提高戲劇語言的藝術表現能力，這些別具一格的語言與節奏處理技巧也反應了品特獨特的語言藝術風格。

關鍵詞：哈羅德·品特 《搜集證據》 語言與節奏

哈羅德·品特（Harold Pinter，1930-2008）是一位才華橫溢的作家，寫作的形式包括電影、電視、舞臺劇、散文和詩歌，他的作品相當豐富而多元化。2005年瑞典皇家文學院授予品特諾貝爾文學獎。

在眾評論家眼中，品特是二戰后英國最重要的劇作家。英國著名電影和戲劇導演理查德·艾爾（Richard Eyre）認為：“哈羅德·品特多年前就進入了我們的文化血脈。從未看過他的戲的人們將那令人不安的家庭事件或充滿威脅的沉默描述為‘品特派風格的。他變成了一個形容詞，成了他和我們的一部分。”國際知名文學代理托比·伊迪（Toby Eady）評論道：“他的劇作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震驚了英國戲劇界。

一、品特的文藝成就與獲獎榮譽

品特在文學與藝術上的傲人成就引起世人的注目與敬佩，他的劇作聲名遠播，各國的劇院、大學戲劇系、研究所都演出他的戲劇。1995年品特獲得大衛·科恩英國文學終身成就獎，1996年他榮獲英國的勞倫斯·奧利弗特別獎，除此之外他還斬獲了許多國際文學大獎，例如1997年他獲得法國莫里哀戲劇榮譽獎，2001年獲得意大利文學終身成就獎及優秀電影獎。同年，意大利佛羅倫薩大學授予他榮譽博士。這些獎項奠定了品特在劇壇與文學界的國際榮譽。他璀璨的創作才華與他屢獲殊榮可謂是名副其實、相得益彰。

二、《搜集證據》的劇情大意

《搜集證據》（The Collection）原本是一部電視劇，1961年5月11日在倫敦聯合重播電視臺（Association Rediffusion）首演。次年6月18日品特改以舞臺劇的形式在奧德維奇劇院（Aldwych Theatre）演出。該劇是一部獨幕劇，由哈羅德· 品特和皇家莎士比亞公司（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名導演彼得· 霍爾（Peter Hall）聯合導演，從此以后開啟了兩人多年的合作關系。這也是品特第一次執導。

劇中的四位主人公都是從事服裝行業的。哈里（Harry），男，四十歲左右，事業發達的批發布商，同性戀者;詹姆斯（James），男，三十歲左右，服飾店的老板，結婚兩年;斯特拉（Stella），女，詹姆斯之妻，三十歲左右，服裝設計師;比爾（Bill），男，大約二十八、九歲，服裝設計師，哈里的同居人。

《搜集證據》中只有一對夫妻和一對同性戀情人四個人。故事從詹姆斯突然闖入哈里的家，質問哈里的同居人比爾和他的妻子斯特拉在利茲出差時發生一夜情開始，隨后詹姆斯為了追查事情的真相開始了一系列調查。在調查的過程中，四個人羅生門般各說各話，事情變得真假難辨，撲朔迷離。

三、《搜集證據》的語言與節奏處理技巧

在戲劇舞臺上，演員對臺詞的語調、節奏、速度的把握和處理直接決定著戲劇的表現力。如果一部戲劇所有人物的臺詞都以一成不變的方式呈現，勢必導致戲劇的枯燥乏味。而以不同的方式穿插交替進行，才能創造出生動鮮明的人物形象。在《搜集證據》舞臺表演過程中，品特運用了語言的停頓、沉默、重復、重音等技巧來提高戲劇語言的藝術表現能力。

1.停頓

在《搜集證據》舞臺表演過程中，多次出現“停頓”與“沉默”。由于品特本人有十二年的舞臺劇表演經驗，他對臺詞的把握和掌控都非常敏銳，每一部戲他都會反復誦念無數次，力求表現出它的節奏與韻味。人們一般認為：“停頓就是說話停止一下，而沉默就是比停頓間歇長一點”。大多數演員遇到劇本上注明“停頓”的地方就會停下來，然后再接著演下去。對于這種情況，品特不以為然地說：“我可不了解這回事，從我的觀點來看，這并不是一種外在形式的安排。”品特本人對它的看法是：“停頓之所以是停頓是因為心理正發生了什么，是從文本中投射出來的，它們不是一般形式上的方便或緊張，而是動作的一部分。我簡單地建議，如果他們演得很恰當，他們將會發現停頓是不可避免的。”品特的言下之意就是演員在表演的過程中，應該深度挖掘停頓和沉默潛在的原因，深入角色的內心，體會臺詞下角色內心隱藏的動機，從而在舞臺上彌補文字、語言所難以達到的境界。因此，演員對“停頓”與“沉默”的時間長短應該根據矛盾的性質和情緒差異的大小程度而定。演員決不可機械性的停下來，為了停頓而停頓，為了沉默而沉默，這樣會造成節奏沉悶、拖沓，從而破壞演出的完整性。

以下是詹姆斯和比爾喝伏特加酒時，詹姆斯惡作劇般地向前一傾，嚇得比爾跌倒在地時的一段對話：

比 你讓我爬起來嗎？

[停頓。

你讓我爬起來嗎？

[停頓。

聽著……我來告訴你是什么……

[停頓。

要是你讓我起來……

[停頓。

我很不舒服。

[停頓。

要是你讓我起來……我就……我就告訴你……真相……

[停頓。

詹 就這樣給我說真相。

比 不，不，我起來了才說。

詹 就這樣說。

此番簡短的對話竟然出現了六次停頓，這表明比爾在咄咄逼人的詹姆斯面前思維出現了短暫的中斷，而氣氛與節奏的改變實際上是對詹姆斯底線的試探，是接下來與詹姆斯討價還價的籌碼。此處的停頓揭示出比爾和詹姆斯矛盾沖突的突然激化以及比爾在思想、情感上的驟變，這里的停頓值得演員，讀者和觀眾仔細推敲。

2.沉默

沉默是品特戲劇語言的標志性特征之一。品特認為：“有兩種不同的沉默，一種是一言不發，另一種是滔滔不絕。前者有難言之隱，后者則竭力掩蓋真情。”本劇中，“沉默”共出現了九次，其中有三次“沉默”出現在對話之中，其余都是在對話結束后才出現，這表明對話已經結束，雙方已經無話可說。因此這三次“沉默”就顯得非同尋常，值得注意。本文將重點分析劇中出現的第一次“沉默”和第二次“沉默”。

第一次“沉默”發生在詹姆斯質問比爾為什么訂了142號房間，卻跑到了165號房間。

比 我在那兒干了什么呢？

詹 （隨便地）我的妻子在那兒，你在那兒和她睡覺。

[沉默。

比 那……誰告訴你的？

詹 我妻子說的。

比 唔？你的妻子是什么人？

詹 你認識她。

比 我不這樣認為。

詹 你不認識？

比 不認識，一點不認識。

顯然比爾一頭霧水，不知來者為何人，也不知道他的妻子是誰，可是對方言之鑿鑿，連旅館的房間號碼都準確報出，一口認定比爾就是和自己的妻子發生婚外情的人。此時比爾的“沉默”應該是在思考事情的來龍去脈，或者是在努力地尋找借口以擺脫目前的窘境。后來，比爾竟然把此事推得一干二凈，他說：“上星期我沒有去過利茲，也不在你妻子身邊。此外，我根本不會去做那種事。”

第二次“沉默”出現在詹姆斯敘述比爾在斯特拉房間的具體情形。

詹 然后，大概在半夜，你走進她的浴室去洗澡。你唱著歌。你用的是她的浴巾，然后你圍著她的浴巾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裝得象個羅馬人一樣。

比 是嗎？

詹 然后是我打電話來了。

[停頓。

我和她說話，問候她，她說她挺好。她的聲音有點兒低沉，你就坐在床上，在她身邊。

[沉默。

比 不是坐著，是躺著。

此段對話中，比爾“沉默”了一會說出：“不是坐著，是躺著”，這次的“沉默”表明比爾在接話時并非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而是仔細考慮后說出的真心話。這等于承認了詹姆斯所說的一切細節都是真的，他這種不打自招的企圖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樣的動機？是覺得好玩？還是對斯特拉動了真感情，想試探一下詹姆斯的底線？總之，給觀眾留下了一絲瞎想的空間。

3.重復

話語重復是荒誕派戲劇的主要特點之一，它可以在聽者的頭腦中留下深刻的烙印，起到突出重點，加強戲劇效果的作用。當詹姆斯提議與比爾喝一杯時，比爾說：“好極了”，詹姆斯沒有聽清楚，要求比爾再說一遍，于是比爾一連三遍地重復了“好極了”（scrumptious）這個詞，使得這個具有“愉快極了”的字意被強調出來。這說明詹姆斯對比爾與其妻子通奸一事已經釋懷，此時比爾神清氣爽，心情舒暢。演員不斷地重復某句臺詞，是向觀眾傳達某種重要的訊息或含義，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從而引起他們的共鳴。

4.重音

重音是為了強調或突出個別詞和短語而重讀的音，俄國著名戲劇教育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說：“重音—這就像是食指，指出一個句子或一個語節中最重要的字眼！被打上重音的那個字包含著潛臺詞的靈魂、內在實質和主要因素！”品特記得在紐約百老匯排練《搜集證據》時，有一位美國演員在飾演他的角色時遇到了麻煩，品特建議：“你為何不多念念你的臺詞，多注意字句的重音。”后來這位演員就表現得很好了。由此可見，在舞臺上正確使用重音，能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愿望，體現語句的目的，從而使觀眾準確地領會到人物的思想意圖。

結語

品特是一位備受矚目而又頗具爭議的作家，他的作品題材多樣，語言與節奏新穎獨特，刻畫人性冷靜而敏銳，筆調冷峻而不失幽默，由于他的劇作打破了寫實劇的框架，情節發展又不像佳構劇那樣合乎邏輯，亦從不交代清楚人物與故事情節的來龍去脈，結構常呈現出跳躍式的發展狀態，作品中充滿著神秘性，真假難辨的曖昧性，嘲諷性和荒謬性。總之，品特的劇作深具個人魅力，形成了品特獨特的藝術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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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系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青年項目“哈羅德·品特戲劇藝術風格研究”（項目編號：14C027）階段性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