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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中篇)

2019-12-09 01:56:23陳鵬
西湖 2019年12期

陳鵬

因為從前的患難已經忘記

也從我眼前隱藏了。

——《圣經·以賽亞書》

我對醫生說,再給我半小時。他是個年輕醫生,留一把小絡腮胡,讓人想起俄羅斯小說里的瓦謝耶夫或拉斯普京。他出去后我看著兩腳在病床上晃來晃去。床單雪白,墻壁雪白。我左面,年輕的大頭小李沖我擺手,說杜哥,不怕。再往左,精瘦的小馮翹著二郎腿搗鼓手機。我最老,四十多了。小馮用過來人的口氣說,麻醉了,怕哪樣?他又問我是否今天手術,我說是,他說,到底怕哪樣?我說,就是怕嘛。他笑了,人死屌朝上,怕個球。他這么一說,我更害怕了。也許是病房光線太暗,我忽然心跳加速,嘴里發干,怎么也喘不上氣。

蘇粒來了,沒買水果,沒給我帶任何吃的,空手坐在床腳,勸我說,都住進來了,那就上吧。我搖搖頭,無法形容的恐怖像燒紅的鐵絲直插脊椎。沒什么好怕,她說,打了麻醉,什么也不用怕。你就放放心心交給醫生。她似乎在交代后事。我覺得她臉色不錯,像每天躲著吃西洋參,少女般嬌嫩的紅暈都快漫到耳尖上了。我說,好吧,聽你的。那我走了,事情太多。我問她什么事比我手術還重要。她不回答。長長的空白中,我發現我和她都很尷尬,好像我們做錯了什么。好像我的年齡、學歷、經驗或者別的什么鬼東西和所有人(包括蘇粒)都不太對路。但什么也改變不了,也不可能改變了。她說明天再來。等我做完手術,她就來。我什么也沒說。她走后,她穿著那件有點拉風的白底黑花的駝色風衣走后,我按了呼叫鈴。護士跑來問我,想好了?我說,想好了,做。

手術之前,一只開塞露幫我把能拉的屎一次性拉完了。然后,他們將我推入手術室。拉斯普京小子穿一身藍色手術服坐在床邊,床上堆滿器械;另一側,站著一個也穿藍色手術服的女醫生,身材苗條,個子很高,戴藍色手術帽,低頭劃拉著蘋果手機。拉斯普京小子說,喏,3床,杜上。又對我說,這是劉醫生,她主刀。哦,我表示服從。女醫生說,你好,繼續劃拉手機。實習生走進來,讓我在一份免責聲明上簽字。他讓我看了一大堆條款,順便解釋說,再小的手術也有風險,比如下肢癱瘓、心臟停跳,切割不當導致某個器官徹底報廢。我又害怕了。脊椎一陣痙攣。可是來不及了,完全來不及了。我低頭簽字。女醫生看了看我。她很漂亮,像一棵優雅的樹。她問我年齡,做什么的,我如實回答,我知道她這么問是想打消我的顧慮,讓我徹底放松。她還笑著說,實際上,在你無數的生活考驗中,一次芝麻大的手術算什么嘛。我說,是嗎?她說,你想啊,你身體出了小故障,你立即把它解決了。從社會學、經濟學、生理學的角度看,這都是代價最小的新陳代謝,一次小小的修復升級。你說呢?我小聲說,是。我想了想,問了一個也許不少病人都想問的小問題:我是男人,會不會——她打斷我說,你還知道我是醫生吶。那么——我又說。你做的是膿腫切除,她說,我最多看見睪丸,或者陰囊。你滿意嗎?

三天前吧,我突然發冷,惡心,傍晚開始高燒,肛門陣陣刺痛。我以為是痔瘡發作。夜里,我摸到左側出現囊腫,像蚊子留下的癤。我睡不著,起床一杯一杯喝水。凌晨三點,我試著叫了一聲,蘇粒,她睡得很死。我不再好意思叫她。天亮后我打車直奔中醫院。拉斯普京小子對我做了檢查。他戴上金色橡皮手套,讓我背過身,躺好,蜷起兩腿,食指輕輕捅進去。我疼得直叫。他說,肛周膿腫。我請他解釋一下,他說,不是痔瘡,是一種,一種潰破。也就是說,你內部污染了,它排出膿液,聚集在肛門周圍的皮下組織。我問他,怎么辦?他說,手術,必須手術,沒別的辦法。如果不手術呢?我嚇住了。哦,那就麻煩了。麻煩?你想啊,膿液會擊穿你的肌肉和皮膚,沖出肛周回路,會出現一個漏洞,也就是,肛瘺。明白嗎?我問他是否還有第二種辦法,比如保守的辦法,癌癥都有保守療法嘛——沒有,他攤開手,放在古代,辦法也只此一種,手術。要是沒條件手術,只能變成肛瘺,一輩子活在自己的臭大糞里。哦,最慘的是它會引發別的疾病:直腸壞死、直腸癌。古人短壽,跟這個也有關系。他狡黠地笑笑。他這么一說,我頭皮陣陣發麻。那你的意思是?馬上住院,他說,馬上手術。

鄰床大頭小李比我早一天進來,手術卻安排在我后面。他說,前天發病的時候疼得要死。我以為是痔瘡爆炸,我靠。他笑了。窗外,一根老式電線桿上落滿燕子。我說多年不見燕子了。他說是嗎?我說,當然,我是老昆明。他念了兩句詩: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我問他,誰的詩?他說,忘了。我問他幾歲,29,他說,老了。然后他問我,大哥你呢?我說,42了。這時天色漸暗,燕子似乎聽到某種神秘指令,猛然騰空掠起,像巨大的烏云向西南方向疾飛。小李前天晚上陪客戶吃飯時發病的,后來客戶打了投訴電話,害他丟了工作。我說你做什么的?他答非所問,說,可以放個長假了。手術以后呢?他頭大脖子細,兩只眼睛凹陷、黑亮。以后再說,我才29嘛。他蒼白的圓臉擠出微笑。三年沒休假了,一天沒休過。我沒說話,瞥見他床頭柜上堆滿東西:水果、罐頭、保健品。我的床頭柜還空空蕩蕩。蘇粒沒給我帶任何東西。我聽說,手術完了才遭罪。是的,是的,麻醉過后,疼得要命。會死嗎?我笑了,是小手術,非常小的手術。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他一聲長嘆,說,他媽的,哪里不長非長那里。我說是啊,我也想不明白。

蘇粒進來的時候天黑了,路燈剛剛亮起,汽車吭吭哧哧碾過樓下光華街的青石板。我搜腸刮肚,發現光華街是昆明唯一幸存的老街。其北面是勝利堂——當年紀念抗戰勝利的大會堂舊址,南面是藝術劇院,東面是花鳥市場,充滿各種小動物和粗制濫造的手工藝品;再往北,躺著衰朽的正義路,我小時候上學每天經過它,街上的法國梧桐散發著趨利避害的苦味,我從不喜歡它。誰能料到若干年后我將躺在正義路邊上一家醫院的病床上?蘇粒放下一袋橙子說,我有事,先走。有事?老徐,從泰國來了,我接機。我沒說話。她叮囑我下樓吃頓好的,她明天爭取過來。爭取。出門前,她看我的眼神焦慮而憔悴,看起來比她實際年齡更老。她壓力太大,而我沒法緩解她的壓力。我欠她很多。她沖我笑了笑,嘴角后仰,繃出幾條皺紋。我認為我還是喜歡她的,還愛著她。我知道。也許,這種愛,已經深刻到連我自己都很難察覺的地步了。

我取出橙子,問大頭小李來一個?他擺手說,還有那么多水果哩。靠窗的小馮姓馮名戈(醫生護士喊他時,馮哥,馮哥,就像被他占了便宜)也擺擺手,說,疼。我說,傷口?他說,是。他二進宮了,已經熟練掌握每次換藥的時間和節奏,和護士、醫生的關系非同一般,比如,他經常表揚護士年輕漂亮,查房醫生膚白貌美。她們很受用,滿意地笑著,輕盈地離開病房,走之前不忘交代他注意這注意那,其關心程度遠甚我們。我瞧不上他,但也談不上反感。我對比我年輕得多的男孩都不太反感,但也不太喜歡。我年輕的時候和他們太不一樣了。我繼續向他請教:很疼?廢話,他側臥著,背對我們。狗日的實習生,下手太重。我說,什么意思?他說,明天你就明白了。此時大頭小李掏出香蕉,吃聲很大。沒用。小馮說,吃香蕉根本沒用,拉不出的屎照樣拉不出。我問他怎么復發的,他說他首次手術很完美,半年后,他開車去新疆,吃了十天羊肉,很快嘴巴冒泡舊病復發——肛門長出指甲大的膿包。他知道完了,于是把車子扔給朋友,次日從烏魯木齊直飛昆明。幾天前,他做了第二次手術。哎,媽的實習生。醫生查房時,他還在罵。這是個漂亮姑娘,一襲白大褂讓她風度翩翩。還疼?她問小馮。馮戈回頭看她,使勁笑了,唉呀小馬醫生,你給我換藥多好。嗨,今天的小秦醫生不也一樣?醫生和醫生,不一樣嘛。馮戈稱贊她手藝高超,換藥精準,不會讓你疼得想死。小馬醫生笑了,詢問我和小李情況。哦,明天手術?祝你們一切順利。她的笑容很迷人,嘴角有淺淺的酒窩。疼吶,疼死啦。馮戈夸張大叫。姑娘從我手里接過橙子,轉身出去了。大頭小李和馮戈扭頭看我,似乎我打破了某種默契。但我何必在乎他們的看法?我虛心請教馮戈術后要準備什么,他說,撒尿。什么?他背過身,不再解釋。對此,大頭小李比我淡定得多,不向小馮請教任何問題。他吃完香蕉,又啃蘋果,繼續被馮戈冷嘲熱諷,說你就是吃一噸水果也沒用,該病照樣病。我說,你羊肉吃太多了。他說,按杜哥你的說法,那些經常吃羊肉的人豈不人人該得?他把我噎住了。這種高深的問題我哪答得上來,于是大聲說,走走走,吃飯。

我在光華街口一家小餐館要了土雞米線,外加一只雞腿。昏黃的路燈亮起來。半小時后,我猜最多半小時,天就黑了。我想給蘇粒打個電話,想想又放棄了。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接我電話。我說不上來。我吃完米線,啃一口雞腿就撂下——一股子蠟燭味。我走出去。青石板硬得硌腳。我慢慢吞吞返回病房。屋里空著,大頭小李和馮戈都不在。病房里有藥水和食物混合的怪味。

顯然,馮戈對實習醫生小馬居心不良,熄燈后竟然腆著臉說,你們沒見小馬醫生看我的眼神?溫柔,我操,說話也很溫柔。實習醫生慘吶,兩頭受氣,病人的氣,醫生的氣。備受壓榨的廉價勞動力。大頭小李說他沒看出小馬醫生對他有什么意思。你看出來了,杜哥?我說我也沒有。你們錯了,絕對錯了。馮戈大聲說,小李啊,她對你公事公辦,對杜哥呢,因為年紀最大嘛,所以挺尊重的。對我,她左一個馮戈,右一個馮戈,你哪不舒服,傷口還疼?你們看,她沒叫我小馮,也沒有喂喂,而是叫我全名。哪種情況下醫生才叫患者全名?我插嘴說,任何情況下都叫全名。大頭小李同意我的意見,指名道姓很正常,你想多了馮戈。我們哈哈大笑。馮戈冷笑,好好好,走著瞧。之后小李睡得飛快,打起響亮的鼾聲。馮戈罵道,說早知道他打鼾,就該調換病房。我問他,你在昆明做什么?他說,中介。我說,什么中介。他沒回答,卻報了一個嚇人的月薪:一萬三四。我告訴他,我薪水連他一半不到。他過了許久才說,他媽的,這點錢,算個鳥。片刻之后,又說,小馬醫生對他絕對有意思,你想啊,他說,她們被醫生呼來喚去天天受氣,但凡友好的表示,她一定感激。而我,從來對她很友好,我上次進來就一直夸她贊美她給她小禮物,時間長了,沒意思也會有意思嘛。我接觸的客戶成千上萬,絕對錯不了,我能一眼看出他們的花花腸子……我困了,也煩了,他繞回正題,說小馬醫生的心思,無非找一個不錯的男人談一場戀愛。你想,她三十了吧?二十八九是有的,研究生讀傻了,急需一場愛情和婚姻。我說,是嗎?當然,她們這個年紀的女人就沖結婚去的,莫看一個個牛哄哄的。你的意思是?你給點陽光,她就燦爛,你劃根火柴,她就熊熊大火。小馬醫生絕對是剩女,不信,我們打賭。我說我不打賭,你小子話里有話。他說,昨天傍晚正是小馬醫生換的藥,之后,他偷偷送她一件小禮物,她收下了,滿面羞紅。哈哈,這說明哪樣,杜哥?我沒吭聲。如果馮戈所言屬實,他拿下小馬是早晚的。這小子身上有種“殺馬特”氣質,有時候,姑娘們不就喜歡這類貨色?此時小李鼾聲漸小,又忽然變大。對我而言有沒有鼾聲無所謂,我太緊張了,腦子發麻——明天就手術,天知道能否扛過麻醉?麻醉之后呢?我手心出汗了。我怕死,最怕非正常的死。我才四十二,還不想死,不想被一個小小的膿腫弄死。但凡蘇粒勸我不用手術我都會聽她的,可她說,聽醫生的。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輕聲問馮戈,睡了?他毫無動靜。房間很暗,橘色燈光透進來。我意識到我應該放松。我起身撒了泡尿,上床后摸著肛門右側小小的膿腫,一面胡言亂語,一面自我安慰,盡量把恐懼壓進某個角落。小小的膿腫不也是體內物質自我安慰的結果?那些健康的組織,把廢物擠出去推出去,終于讓它滾蛋和暴露。這與個體命運,我們這些卑微個體的終極命運,沒什么兩樣。

大頭小李的女友不算漂亮,但性感,我指的性感正是豐乳肥臀,是年輕的荷爾蒙漫溢的強悍浮夸,讓人忍不住看了又看。她于次日清晨提拎著一只保溫飯盒走進來,我嚇一跳,下意識拽了一把襠部。馮戈還在酣睡,距離護士喚房時間剛過去不到三分鐘。姑娘嬌嗔地沖小李說,等了半小時啦。她將保溫飯盒放在床頭柜上,將一堆也許正是她本人捎來的水果挪開。早點!她說。哪樣?小李說。餛飩,外加兩只荷包蛋。小李伸一個懶腰,說兩個雞蛋不夠吃。姑娘罵他,三個夠嗎?我下去買。你屬豬啊。本爺屬馬!他們肆無忌憚。馮戈鉆出被窩,手里舉一只黑色筆記本,厚得像新華字典。姑娘說來說去無非想說,她五點就起床了,給小李買這買那,打了車橫穿昆明才趕到醫院,他呢,連句謝謝都沒有,真是頭豬。最終,兩人的拌嘴以小李承認自己是豬而告終。哈哈,對,你就是豬,案板上煺了毛的大白豬。姑娘坐在床邊,腳上一雙栗色古奇搭扣皮鞋,鞋跟很尖,像把錐子。我不想上班了,她說,我受不了這幫傻逼了,他們準備推翻我。推翻?他們私下議論,要給董事長寫聯名信。一幫傻逼,不知道董事長是我舅啊。我爹還是董事呢。別傻。小李像過來人。你必須去你舅面前爭取主動。為自己說話,把他們的路堵死。這樣一來——我舅,呵呵,他知道,他什么不知道?丁點風吹草動瞞不住他老人家那一雙賊眼。姑娘笑了。看得出來她喜歡甚至崇拜小李。你的意思是?你別管,我的事情,你不用管,先管好你自己。遵命。大頭小李繳械投降。姑娘瞟我一眼。年輕姑娘的目光總讓我緊張又困惑,我低下腦袋。姑娘后面的話對我和小李都很管用:準備好了?幾點手術?小李看看我,悄聲說,他先上。同一個醫生?是。我們三個,一樣的病。一模一樣。小李興高采烈,似乎為我們共同的疾患而自豪。晚上吃什么?姑娘說。隨便。不能隨便,必須預祝你手術成功。好,龍蝦。嗯,我給你上一臉盆麻辣小龍蝦。姑娘興致勃勃,每一次大笑都驚天動地。她短發,高鼻梁,皮膚很白,能看見太陽穴周圍的淡藍色血管。但整體上說,她有些俗氣,我懷疑她腳上的古奇是假的。她忽然湊到小李耳邊竊竊私語,不時像黑貓一樣瞅我,似乎對我本能地反感。也許是我年紀太老,沒資格跟他們混在一起。我是真不想上班吶。她又說。大頭小李批評她說,你想干哪樣?喝西北風?我養你?我他媽賣腎養你?我呸——她說,你,就憑你,一個月工資不夠買我一只鞋。哪個養哪個?大頭小李嘿嘿傻笑。姑娘一手在床單上抓撓,五只血紅的指甲非常醒目,手指修長。我注意到,小李已經從她的動作中捕捉到足夠的信息。這種暗語只屬于他和她。他大聲說,杜哥,小馮,要么,兩位下樓溜溜?他的話極其突兀。馮戈扭頭看他。我說小馮,我們走?馮戈說,我疼。小李立即把什么東西塞他被窩里,他掏出來,下床趿上拖鞋。待他出去后,小李也把那東西給了我。是電影票。隔壁藝術劇院的電影票,好萊塢大片《螞蟻特工隊》。我說,你們咋提防醫生?小李笑而不答。姑娘垂著下巴,腳尖在水泥地上蹭來蹭去。

去藝術劇院不算什么,就算被趕出病房也不算什么,但我無法想象他們的行事地點。怎么也想象不出來。電影放到一半我就溜了,沿光華街走到花鳥市場又折回來。我知道,這將是我手術前最后一次遛彎。我貪婪呼吸這條昆明唯一一條青石板老街的濃烈氣味,它夾雜舊家具的陳香和花鳥蟲魚貓貓狗狗的悶臭,法國梧桐氣味苦澀,汽車尾氣濃烈刺鼻,整條街微微晃蕩,仿佛醉了。嗯,一個老家伙,即將躺在手術臺上,生死未卜。不,我沒那么老嘛。我不太清楚這種衰老之感,這種突發性的難以喘息之感從何而來,并且,我意識到我被人趕出病房,無論哪種方式,無論是交換的還是自愿的,我都像個無家可歸的蠢貨;我妻子不在身邊,一直不在身邊。她缺席了,或者說,她早就想離開我了。這念頭嚇我一跳。但我說服自己不再胡思亂想,像所有健忘的老男人一樣走進輕飄飄的黃昏。夕陽在青石板上散射,稀薄的光線纏住我,推推搡搡,彼此妥協。幾分鐘后,我從正義路一個小書攤上買回一本薄薄的舊書,《家具油漆技術》。只花了五塊錢,是所有舊書里最便宜的。

房門虛掩,我輕手輕腳進去,還好,大頭小李和他的性感女友仍呆在他的地盤上,連姿勢也沒變:小李斜倚床頭,姑娘繼續晃蕩那雙古奇搭扣皮鞋,露出雪白的腳踝。我終于發現,此前她是穿襪子的,現在襪子消失了。我躺回床上。他們主動招呼我。小李滿臉傻笑,姑娘腮邊的潮紅還沒散開。他說電影看完啦。我說,完啦。好看嗎?不好看。他們又笑了。謝謝啊,杜哥。不謝,不用謝。以后你要想看電影,小小隨時有票。我不知該說什么。小小,看起來比小李年長四五歲,她說她老爸經常拿到各大影院的票。為什么?我爸是——她說一半不說了。我不再追問。此后他們繼續打情罵俏,當我是柜子、痰盂一樣的擺設。馮戈還沒回來,我應該多溜達一下再回的,可我累了。我想出去,退到走廊上——這是個橢圓形回廊病區,前后一共五間病房、一個護士站、兩間醫生辦公室和三間治療室,走廊里到處是中藥味。我鉆進衛生間,猛見手紙簍里兩只用過的安全套,耷拉著,在暗淡的燈光下,可見慘白的精液。我閉上眼睛。空氣里還有性交的氣味。他們一定是在小小的洗手臺上操作的。媽的,多簡單。我咋沒想到?只要把門閂死就行了。醫生絕不會硬闖。我沒撒尿就出來了,去了公共廁所。我返回時,一名護士呆在護士站里玩手機,我走到左面稱重器上站了站,指針叮叮響,直奔70公斤。我沒想到,最近那么累,體虛乏力,吃得也不多,居然長胖了。我自言自語了一番,小護士抬頭看我,說你不胖吶。我說,我還是喜歡67公斤的我。她笑了,問我為什么不是68,偏偏是67?我說,嗯,就是67。她又笑了,問我是不是3床杜上?我說,是,我是杜上。她說,明天手術完了你再稱稱看,沒準立馬就瘦了。是嗎?試試唄。好的,好。我往深處走,頭頂沒有燈光,迎面的治療室亮著燈,一批病人聚在門口等待換藥,手里提拎著一只黑色塑料袋,表情麻木。我湊過去,小聲問其中一人,醫生沒來?來了,他答,小馬醫生。哦。我順走廊往前,醫生辦公室里果然坐著小馬,她背對我,在電腦前敲打,像在趕一份報告。我走進去,她突然回頭,問我有事?我說沒事,只是,想起明天手術,很緊張——她微微一笑,嘴唇很薄,牙齒整齊雪白,比查房時還好看。不用緊張,她用醫生慣常的口吻勸我,是很小的手術,要麻醉的嘛。我用力點頭。你看外面,全是膿腫病人。哦,可是,我們病房的小馮說,真他媽疼。我隨意蹦出的臟字緩和了氣氛,她又笑了,問我是否很少吃蔬菜水果,我承認說,是。她說,難怪。我說,你的意思是,多吃蔬菜水果可以避免?至少,概率小很多嘛。小多少?百分之60%。是嗎,那我每天吃十只蘋果,十只香蕉,十個橙子。她哈哈大笑。我不動聲色。我在小姑娘面前還是有一點點幽默感的。你們真辛苦,沒白天黑夜。向偉大的醫務人員小馬老師,致敬!她笑得很歡快,是啊,我容易嗎我?她打一個長長的哈欠,看似十分疲憊。她桌上有一只小魚缸,一尾小金魚來回游動,給雜亂的辦公室平添不少生機。你喜歡金魚?還行。你喜歡這里?什么意思?她有些警覺。我急忙說,你喜歡你的職業?她皺起眉頭,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從側面看去,她有一種戰戰兢兢的美。我可是研究生,肛腸是我的專業。哦,我的意思是,我說,有時候,你從事的未必是你熱愛的。她看了看我,目光復雜,語調淡下來,不說啦,你該回病房了。我告辭出來,身穿白藍間條服的病人已排滿走廊,目測不下十五六人。有人唉聲嘆氣,有人來回晃動。剛才的男人低聲問我,小馬醫生哪時候來?我搖搖頭。他撓了撓下巴,罵了一句,操。

大頭小李的女友小小終于走了。馮戈也回到病房,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像在解析數學題。我上床翻開《家具油漆技術》。古老的五號宋體字。小李說你買了書?你居然買了本書?現在哪個還讀書?我將封面豎起來,他更驚訝了。其實我就對它沒什么興趣,上世紀80年代首印其定價只有3毛錢。如按物價提升率衡量,這本書30多年后的身價(我指的是我買入的五塊錢)竟和當年的3毛沒有本質差別,甚至不升反降。這就好比,我從街邊白白撿了它。我奇怪為什么非買不可。就因為便宜?我想起小馬醫生桌上的魚缸,想起那尾和同類并無區別的小金魚,想起它游動時拖曳的淡淡波光,猛然意識到明天即將手術。燒紅的鐵絲捅進脊骨的感覺又出現了,我后背冒汗,耳朵嗡嗡叫。猛聽得小李大喊,操,沒信號!喂喂你們有信號嗎?他高舉手機。我掏出手機查看,的確,信號只有最弱的一小格,很快就消失了。馮戈用一種過來人的口氣說,信號不穩定。我問他,其他病房呢?比我們好。為哪樣?小李大叫。操,我咋曉得為哪樣。馮戈仰身坐起,告訴我們一個驚人的數字:只要追加投資、拓寬渠道,他年底能掙個30萬。我和小李一頭霧水。他在昏暗中嘿嘿冷笑。我問他,什么賺30萬?生意,他說,當然是生意。我問他什么生意?他不再吭聲。小李接茬說,馮戈你賣哪樣關子,要么閉嘴,要么竹筒倒豆子。馮戈說,憑哪樣告訴你?小李扭頭沖我暗罵。沉默片刻,小李下床,趿著拖鞋走向電視,半天鼓搗不開。我操他媽的電視機,他大罵,哪樣狗屁醫院。信號沒有,電視也沒有。小馮冷嘲熱諷,說他早說過,電視是爛的。小李說你說過?當然,操。我們再次沉默。由于沒有任何東西可看,我只好翻開《家具油漆技術》,目錄諸章節是油漆種類和家具種類。我翻過來,仔細看了看封底版權:上海人民出版社。之后,大約十分鐘,也許半小時,我覺得我對時間喪失了概念。小馮蹦下來,大步往外走。小李問了一句,找小馬醫生?他沒搭話,拎著黑塑料袋徑直出去。我猜他只能躺在換藥室里見小馬醫生了。直覺告訴我,養金魚的小馬終究不會看上他。可我哪來的自信?他出去后,我撥了蘇粒電話。無法接通。當然無法接通。我輕松許多,至少,在這一件事情上,我覺得我盡到了責任。

現在,當我面對手術室里女醫生劃拉的手機,我覺得我好像錯過了最重要的東西,就像錯過了世界杯決賽。不過,也沒什么大不了。拉斯普京小子介紹說,這是劉主任,為你主刀。哦,劉主任。這里有信號?有啊。那我該拿著手機過來,一邊手術,一邊給我老婆說說情話唱唱歌。她笑了,你老婆沒在外面?沒有。我說。哦,她說。沒事,這種小手術,來不來,都一樣。是啊,我說,來不來,都一樣。你準備好了嗎?她說。我說準備好什么?她說,麻醉。我要給你麻醉了。

過程漫長而復雜,似乎驚心動魄,又似乎風平浪靜。我背對劉醫生,亮出下面。在麻醉之前,我非常清楚她會將我陰莖睪丸肛門一整套私貨盡收眼底。沒什么,她是醫生。我反而慶幸是女醫生,下手或許更溫柔也更精準,會減少不必要的痛苦。很快,我聽見又有人被推進來,護士醫生一陣忙活,像拖卸牲口一樣將其扔在另一張床上。是個女病人,她輕聲叫喚,緊張得不行。劉醫生沖我說了句什么,拍了拍我,告訴我說,馬上開始。好的,好。我說。我身下,斜后方,傳來器械撞擊的叮叮當當。我渾身冒汗,覺得自己必須說話,必須找人說說話。如果蘇粒就在身邊該多好,如果她就在我面前,拽著我的手,像某一次我喝醉嘔吐時她抓住我的手在我后背拍打,該多好。不過,她在或不在,并沒有本質區別,畢竟承受者都是我自己。我聽見拉斯普京小子輕柔的聲音,放松,放松。鄰床女病人悄無聲息,我也許大叫出來了,把她嚇得要命。準備好了?劉醫生低沉的嗓音讓我想起金魚。穿著泡泡裙來回奔跑。波光粼粼。我想和拉斯普京小子說話,他輕聲一笑,說你不用害怕,沒事的。我保證。我說你告訴我,我們病房咋沒有移動信號。哦,因為移動基站剛好離你們最遠,信號覆蓋不過來,形成盲區——他話音剛落,我感到什么東西刺入我椎骨之間,我渾身發抖。并非疼,是一種超然的絕望,就像被人拋棄,撂在青石板上。但它來勢舒緩,尚在接受范圍之內。我哼出聲來,似乎為了抗議這種不太要命卻十分銳利的入侵。劉醫生繼續說,很好,好,要找到你的尾椎孔。那根尖刺繼續游走。我閉上眼睛又睜開,拉斯普京小子繼續向我解釋移動基站和電信基站的異同。基本上,他說,還是電信的靠譜。我說電信是寬帶吧?哦,對對,是寬帶。他笑了,我也笑了。此時針頭又扎進來,這次痛感強烈,我覺得背上和屁股縫里已鋪滿汗水。但這一次遠比第一次省力,她捅進去了,帶著玩笑的口吻告訴我,哈,你尾椎孔比一般人的歪了一點,也許零點一公分。是嗎?我苦笑。她說好了,好,還疼嗎?什么感覺?我說,沒什么感覺。這就對了,好好,藥效上來了,你肛門徹底松弛了。現在,我感到下體已經變成一塊腫漲的木頭,一塊硬撅撅的橡皮似的東西,你能感到他們觸碰它,但沒有痛感。暫時沒有了。我被麻醉了。我進入了麻醉狀態,而腦子,是清醒的,甚至比麻醉之前還要清醒。劉醫生說,現在就要實施手術,什么感覺——刀子在皮膚上劃拉時又冷又快,我叫了一下。她說你還能感覺到疼?不對啊,肯定不疼對吧?不疼,只是——只是什么,我卻無法形容。一種凌駕于觸感和痛感之上的暈眩,像一根神經游離出來,被醫生抓住,打了一個結,或像金魚在水和光之間竄動,激起浪花。她開始在我病灶上實施細密的技術活動,劃開皮膚和肌肉,剜掉膿腫,深度清洗,檢視肛門內部……我能感到小小的摩擦和穿刺就像一群惡棍在你隔壁房間橫沖直闖。她不時停下,問我感覺如何。我說,還行。啊哈,痔瘡,你這里,有一顆痔瘡。她像發現了美洲新大陸。我能想象肛門括約肌被她更深入地探測和翻轉,像一只破手套一樣抻開了,一顆大痔瘡也許是此次病患的罪魁禍首,它在我最近十年的生活里反復折騰,讓我一敗涂地。我把它割掉?劉醫生帶著歡快的語氣說。哈,買一送一呀。我說,好,好,謝謝,謝謝。我盯著墻壁,窗簾的褶皺拖曳,撐開,半死不活。劉醫生的尖刀稍作停留就來了一次干凈利落的切割。我忽然感到鉆心的刺痛,像痔瘡發作。我大叫一聲,劉醫生停下說,還疼?怎么會呢?我說,是的,疼。拉斯普京小子哈哈大笑,說你太緊張了。是嗎?是的,你太緊張了,你比女人生娃娃還緊張。你現在的感覺應該是,漂在宇宙里,擁抱幸福的虛無。哦,虛無,我說,我覺得半個屁股都被你們砍掉了。我笑起來,他們也哈哈大笑。此后進展順利,劉醫生干完該干的,拉斯普京小子上場了,這小子在我下體弄來弄去,我不再有任何痛感,甚至連隱秘的觸感也消失了,純粹一種活動,一種無感覺的位移,不涉及改變、鍛造和拉伸,最終像在一塊木頭上敲敲打打,把什么東西拽拽緊,松開,又拽緊。我知道,差不多了。他說他正用藥棉將不能縫合的小窟窿堵上,這樣一來,我將加入每天換藥者的行列。窟窿?我說。對,窟窿。小洞。傷口。哦。我說。又過了三五分鐘,他說,好了。我覺得自己還能站立,其實下體毫無知覺,必須由兩名實習醫生和一名護士抬起來,扔到擔架床上。往外推的過程中,鄰床手術也在進行,我瞥見女患者無遮無攔的陰部,以同樣側翻的姿勢面對醫生,殷紅的血像月季花一樣綻開,將黑暗潮濕的褶皺包裹起來。我低下頭,沒看清女病友的臉。

后面的事情就簡單了。我進入死一樣的沉寂,死一樣的等待。究竟等待什么,你說不清楚。是等麻藥過去,還是等待蘇粒?也許,是等待小馬醫生再來一趟。不,我發現我更想見的是劉醫生,我的操刀者。病人通常會崇拜自己的主刀醫生,就像少年時期迷戀英語老師。但我突然意識到,劉主任的相貌一點也想不起來了——所有醫護人員都差不多,被千篇一律的藍口罩、白大褂消滅了個性,但你覺得他們,男女醫生們,一個個漂亮而優雅,非常漂亮而優雅。拉斯普京小子就很帥嘛像個俄羅斯角斗士小馬醫生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的時候極其美麗含情脈脈身材挺拔就連小秦醫生也氣質過人溫婉大方我是該好好感謝一下,感謝劉醫生,必須感謝。還得感謝拉斯普京小子。必須的。不謝不行。可我再沒見過劉醫生。她何時上班?何時查房?何時坐下來聊聊我的病情告訴我應該注意什么,吃的喝的有哪些禁忌怎么做有利恢復……?實際上,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和一只古老的梨形燈泡動彈不得。其間,小李的女友小小來了,帶來一堆水果。小馮不在,那小子也許又在盤算著如何賺大錢。我掏出手機,想給蘇粒打個電話。沒有信號。手機一直沒有信號。是的。打或不打沒有本質區別。大頭小李突然返回,小小問他去哪了,他說你管天管地還管老子拉屎放屁?小小捏起拳頭揍他。小李說,他一小時后手術,問我還好,感覺如何?我說,很好,很酸爽,兄弟。我破天荒叫他兄弟,他似乎很感動,立即掏出一只香蕉遞給我。我說吃不進去呀,謝謝。小女友埋怨他,你讓杜哥咋吃呢,你不剝皮,他咋吃?我說不用,真不用。疼嗎?不疼。還沒到疼的時候,還沒到呢。幾分鐘后,小李說,嫂子沒來?我繼續搖頭。此時小小悄悄去了衛生間。小李看著我,一只手揣在兜里,又伸出來,在前襟上摸來摸去,我說你沒事吧?緊張?他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以過來人的口吻說,沒事,很快就結束了。他問我,麻醉呢?他們說,麻醉的時候,很難受。我說,還好。衛生間傳來撓門的呲呲聲。他抬頭看我,目光渙散,心不在焉,然后快步走過去,開門進去了。我望向窗外,電線上沒有燕子。我懷疑它們是否來過。我敢肯定現在不是春天,已經是殘忍的四月了,哪來的燕子?我瞇起眼睛,想忽略衛生間傳出的動靜。還好,沒人叫喊。沒有別的聲音。只是仿佛水管爆裂水流遍地,或者塑料盆子在水泥地上劃拉的噼里啪啦。

護士要我多喝水,一定要多喝水,盡快撒尿。對,第一泡尿很關鍵,最好獨立完成,否則很痛苦,會插入尿管。你想想看——我說我不用想。不用。我把她們送的幾瓶水都喝了,小腹鼓脹起來,可我撒不出來。就算他們讓出衛生間,我也沒法站在馬桶前面撒一泡尿。我操。我憋得要命。她們給我一只足夠大的脈動瓶子,讓我在床上尿。還是尿不出來。我的下體,老二和整個屁股都不像是我的了,像是別的什么東西,別的什么硬性規定的東西,讓我進退不得,卡在中間,像一大塊由肌肉和皮膚構成的巨大零件,喪失了起碼的機能,如同喪失記憶或電腦死機。其間,大頭小李被推出手術室回到床上,半小時后一瘸一拐隨小小鉆進廁所。小馮湊我耳邊說,你弄一首曲子,關于大海啦浪濤啦瀑布啦什么的。什么?尿啊,你試試。是嗎?廢話。我說我很痛苦,我想尿,非常想尿,但我覺得老二上面三公分處有一座攔水大壩,把尿攔截了。或者說,尿神經像馬航370一樣消失了,可小腹就快爆炸了。你的意思是,我滿頭大汗,追問小馮,聽一首海浪的曲子,能尿出來?他湊得更近了,我能看見他臉上的粉刺,也能聞到他剛剛吃過米線的蔥花味。我輕易不告訴別人,也就是你,杜哥。我說,你不告訴小李?他壓低聲音說,媽逼的一天到晚鉆廁所,把這里當什么地方!我說他還年輕嘛,無所謂,過幾天就都出去了。我操,這對狗男女。他現在還有本事操她?根本硬不起來啦。我說你別亂講,他肯定在努力撒尿。沒用,除非我的方法,我他媽就不告訴他。之后,小李果然發出嚴重挫敗的哼哼聲,提著病號褲頭一步一步挪出來,小女友將他挪回床上。他眼眶潮紅,問我尿了沒有,我說,沒有。他說操他媽呀,我老二,就像不是我的了,就像飛了。我想笑,但笑不出來。小女友說我就不信一個大男人還干不過一泡尿。半小時后,我喪失信號的手機仍不能下載曲子,只好叫來護士,請她們想想辦法。護士說,能有什么辦法?你自己想象一下嘛。對,想象你坐在大瀑布下面,在大海邊……嘩啦,嘩啦。我閉上眼睛:大海,峽谷,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一個裸體小護士拎起水桶,倒在另一個裸體小護士身上……嘩啦,嘩啦。小李又去廁所,很快傳來哀嚎。我終于尿了:滴滴答答的尿水被江河奔涌的想象裹挾而出,很快勢不可擋。我激動壞了,干脆掀掉被子,讓它直擊瓶壁。大頭小李還在廁所玩命。但完全沒用。小女友推門出來,驚呼道,杜哥尿啦,杜哥你尿啦!我哈哈大笑,高聲說是的是的我尿啦。馮戈對我們的大呼小叫置若罔聞,抬著筆記本勾勾寫寫。大頭小李直到晚八點也沒尿出來。我好幾次想提醒他,想象一下驚濤拍岸、浪花翻滾,或小女友洗了個瀑布澡,但我沒說。一直沒說。事情嚴重了。護士們不得不為他插上尿管:一根水蛇般的淡黃色橡皮管一點一點從他尿道口捅進去。小李高聲慘叫,破口大罵。不到十秒,小小拍手大喊,尿啦尿啦尿啦!但見金黃的尿水順著管子沖進尿袋。所有人長舒一口氣。我覺得我悶壞了。希望窗戶開著,隨即發現窗戶就是開著的。很快,我們打上吊瓶,各種消炎藥水滴答滴答流進來。病房驟然安靜。非常非常安靜。半小時后,小馮跳下床,提著黑塑料袋往外走。換藥。他說。我猜今晚換藥的是小馬醫生。又是小馬。我挺起身體,感到兇猛、尖銳的疼痛從肛門直沖上來,像餓壞的野狗,在我下體方圓二十公分內撕咬。痛覺恢復了,我真高興,卻又被蠻不講理的劇痛折磨得直哼哼,我想我的聲音比剛才小李的號叫還大。我冷汗涔涔,沒聽清小李說了什么,也沒聽清他的小女友說了什么。頭頂上,梨形老燈泡亮得嚇人。我忽然害怕極了,擔心活活疼死,被黑暗以及術后可能引發的后遺癥滅掉。哪怕只剩一口氣,只剩一口氣也該做點什么,比如,打個電話。于是我掏出手機反復撥打蘇粒電話。沒有信號。還是沒有信號。我詛咒狗操病房狗操信號。問題是,蘇粒知道手術時間,也應該知道做完手術了。媽的,我想她,非常非常想她。

各種藥水像是手術的某種補償。頭孢,左氧,葡萄糖;粉紅色的,屎黃色的,沒顏色的……我動不了,偶爾想舉起吊瓶上個廁所,傷口鉆心地疼。不,是扎進脊椎地疼,仿佛前胸后背也剜出一個窟窿。蘇粒沒來。我下床的動作遲緩,丑陋,像要死不活的鴨子。我順利撒尿回來,繼續躺下。不餓,也不渴。讓沒完沒了的消炎藥水為我解渴吧。盡量減少翻身次數,每一次動彈都痛不欲生。我漸漸找準痛點,不是肛門附近被挖出的那個窟窿,那個洞,而是更深的地方,某個更可怖的像超級黑洞的最深處,像藏著一根帶刺的小鋼針,來回試探、攪動;就連呼吸也緊繃繃的,肋骨使勁撐著。我移動時必須夾緊睪丸,步子盡可能小些,再小些,像蛆一樣。我漸漸覺得,我不是什么半死的鴨子,而是一條腔腸動物,毫無用處,沒有意義。沒人聯系我,沒有一通電話,沒人給我送吃的,不論一碗米線還是一只水果。我要是有一個像小小那樣的女友該多好!那小子到底有何過人之處?是自帶一種死皮賴臉的暴力式幽默,還是私底下百依百順極盡溫柔?我太欽佩這小子的恢復速度了:尿管剛剛拔掉,屁股上還塞著棉花,兩人又進了廁所,又搞出些動靜。在叮叮咚咚摧枯拉朽的響聲中,小馮跳起來,說狗日的,但愿屁股上的洞把他老二吸進去,變成個太監。我笑了。他壓低聲音說,傻逼,一個大男人,整天干一條公狗才干的事情,真他媽傻逼。他沖向廁所砰砰敲門,然后溜出去了,回來的時候兩人還沒露面。小馮趴在我床頭,像先知一樣悄聲說,杜哥,給你個福利,天大的福利。什么?我說。兩折拿我的藥。什么?坐在床尾的他猶如幻覺,瘦小,黝黑,弓腰駝背。屁股上的窟窿也許根本不存在。我的藥啊,他繼續低聲說,特效藥,中華一號。什么?中華一號。我使勁搖頭。你疼嗎?當然。那你該用我的藥。你什么意思?我虛弱地望著他發黃的眼珠。你以為我二進宮是鬧著玩的?他說,你以為我恢復的速度還他媽的比不過火箭速度?我說你到底要說什么呀兄弟?我對他也用了“兄弟”,就好像一時心虛,必須討他的好。嘿,杜哥啊,我說的是我代理的南非神藥,可以對付膿腫、痔瘡、瘙癢、肛瘺等一切肛周疾病。相信我。我問他為什么南非產的藥叫中華一號?他說非洲材料,中國組裝。我說我咋敢信你,他說你必須信我,你看,我自己就是活廣告,恢復得多好啊,就因為每天使用中華一號——廁所門開了,小小攙著小李一步一步挪回來,兩人滿面潮紅,像打了雞血。小馮沖我伸出食指,壓在嘴巴上。小李說,馮戈,剛才敲門的是你?馮戈不理不睬,將手里一只小東西塞我被窩里。吃飯去也。他高喊一聲,大步走出去,從他彈性十足的步伐上,你看不出他屁股上也有窟窿,也許還不止一個。

是藥膏。寫著中華一號。我湊到燈下看了又看。沒錯,仿宋三號字體,比牙膏稍小,火紅色,就像治療鼻炎的小東西。我用帽塞捅開,一抹淺綠的膏體涌出來,氣味強烈,是薄荷。濃濃的薄荷,讓人頭暈腦脹。

晚七點,蘇粒來了。她穿著上次的白底黑圓花風衣,報怨說外面很冷。都四月了,昆明還這么冷,問我是不是倒春寒。我說是吧,應該是。她坐在床邊椅子上,看著我,問我是不是生她氣了?我搖搖頭。她說,這兩天非常忙,焦頭爛額啊。我問她忙什么,她說,考察新店地址,可能高新區,也可能翠湖。你更傾向哪邊?我說隨便,你自己定。她說高新區人流量更大。翠湖嘛,你懂的,大多是裝逼的知識分子,而且是小知識分子。我沒說話,覺得她有些陌生。熟悉的陌生或陌生的熟悉。也許是疼痛引起的。我身體內部也就是直腸深處的鈍痛一直都在,從未消散。那么,你這個店就不裝逼?所謂的精品服裝店?現在誰還在店里買什么精品服裝,都上網了。我說。蘇粒有些吃驚。她長發微亂,看起來憔悴、困倦,皮膚暗沉,似乎老了幾歲。她本該帶點東西來的,吃的,喝的。可她兩手空空。她說你臉色不好,我說,疼啊。她說剛才走廊里站滿了人。他們都是——換藥。我說。哦,對,我該換藥了。我指了指床底的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裝滿藥膏。我說你攙我過去?去換藥室。她說,好。她有些拘謹地起身,從床下拿出袋子,打開,看了看。我伸手攙住她。久違的溫暖和她的蘭蔻香味讓我渾身顫抖。蘇粒比我矮些,我攙著她,高度正合適。我們出門,往左,經過三間病房,經過醫生辦公室。走廊上,已有十來個病人排隊等候。我們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就連走路的姿勢也一模一樣。每人盡量張開兩腿,也好減輕疼痛。沒有人說話,大伙面無表情。蘇粒從我胳臂下面鉆出來,問我,醫生還沒來?我說,應該到了吧。前面,頭一個男病號大聲說,在里面準備呢。隊伍向前移動,前三個進去了。五分鐘后,換另外三人進去。速度不快,也不算太慢。每人出來都提拎著褲子,齜牙咧嘴,左右搖擺,像隨時可能口吐白沫摔在地上。很快,走廊里鋪滿病人,一點一點緩慢挪動。輪到我了,蘇粒在我胸口拍了拍。我往里走,排頭的女病人剛好出來,我看見床頭一盞水銀燈將小馬醫生苗條的側影擦得閃閃發亮。我走到簾布前面,聽見一個男人痛苦的叫聲。我數著,連續七聲后,小馬醫生說,好了。男人說了聲,謝謝。一陣窸窸窣窣,他提起褲子,挪下病床,兩腿張得很開,像烏龜一樣移動。經過我時,他使勁伸伸舌頭。我挑開簾子進去,小馬醫生帶著口罩,讓我脫下褲子,背對她躺下,蜷起兩腿。我一切照做。她打開塑料袋,取出藥膏,酒精和藥棉,再將一把小鉤子舉起來。之后,疼痛洶涌而來。因為沒有麻藥,沒有任何止疼的東西,能感覺到小鉤子小藥棉在我下面劃拉,毫不客氣,兇狠無禮。我想到美軍轟炸伊拉克,想到領導跳上講臺亂罵,想到世界之初的黑暗不過是一片灰塵,像破棉絮一樣紛紛揚揚。我禁不住大喊大叫。小馬醫生說,嘿,很疼?我說,疼呀。她說,好了,馬上就好。全程就像把我的直腸重新撕碎,再一點點挖出來,最后像抹水泥一樣抹抹平。好了。小馬說,第一天,難免,傷口還是新的,會慢慢長好。我似乎流淚了,幾乎沒氣力拽上褲頭。我挨下床,老二無遮無攔地亮出來,就亮在小馬面前。我忍住劇痛,將褲頭提起。這沒什么,她是醫生,露出老二的病人又不止我一個。大便后溫水清洗,記住啊。她熟視無睹,似乎我只是一個移動的物體。我們所有人,所有病人擁有共同的東西:窟窿、疼痛和急于恢復的心情。我咬牙切齒,疼痛隨著脈搏的彈跳一下狠似一下。天爺!我叫得很夸張。小馬醫生放下小鉤子說,你知道男人為什么得肛周膿腫?我使勁搖頭。她說,就是為了讓你們曉得,女人生孩子有多疼。我苦笑著,問她說,你的金魚,還好?很好,她說。哦。我說。她看了看我的床號,說,你叫杜上?是。她笑了笑。我慢慢向外挪動。一列病友站在兩側,有人沖我齜牙咧嘴,就像我被醫生當場閹割了。我好容易來到門外,蘇粒已經不在了。我輕聲呼喚她的名字,經過一個個男人女人,穿一模一樣病號服的病人。他們看著我,好像聽不懂我在呼喚什么。蘇粒,蘇粒,這當然是一個地道的人名。但無人答應,也沒人搭理。我繞著走廊磨蹭一圈,還是沒找到她。也許在病房?我忍住劇痛,來到病房門口,推開門。屋里沒有一個人。大頭小李不在,他的小女友也不在。馮戈不在。當然,蘇粒也不在。

夜晚極其漫長。五瓶藥水打下去,我還是疼得厲害,凌晨兩點多仍昏昏沉沉睡不著。外面路燈愈來愈亮,大頭小李鼾聲不息,這種鼻腔和會咽軟骨炮制的轟鳴讓人想起五十年代的黑白老電影,我們機關槍打得稀爛,像臭蟲,螞蟻,蒼蠅,諸如此類。我不明白為什么生病,為什么沒有預兆地生病而且必須手術。我還是不清楚膿腫的病理,它怎么出現的,又怎么壯大的。完全無法想象。大概一點多,走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從這頭到那頭,又從那頭到這頭,然后坐在椅子上,連連嘆氣,最后演變成嚶嚶哭聲,一個女人的哭聲,以相同節奏和頻率哭了一個多小時才消失。我總算有了睡意。轉身聽見小馮磨牙,說夢話,內容很難聽清,我猜和錢有關。他的中華一號一定賺了大錢。在這類夢境中,總有無數鮮紅的人民幣和蔥綠的美元從天而降,把你埋在下面……我漸漸睡著,夢中一個長著六條翅膀的魔鬼滴灑著過期膠水似的口涎一步步逼過來,馬上就要噴火說話了。身后是萬丈深淵,可你并不害怕,似乎對摔下懸崖充滿期待。關鍵時刻,你又醒了。非常非常清醒。我渾身冒汗。非常多的汗,把T恤打得透濕。我氣虛血虧,他們說得沒錯,但凡動了刀子就很難保證不出問題。我的身體明顯不行了。我一陣悲哀,猛然想起走廊上的哭聲,也許被它傳染,也許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于是萌生了哭的沖動。我拽起被子,又覺得像個笑話。一個大老爺們,哭什么哭?

我摸黑出去。走廊的石英壁鐘指向凌晨三點三刻。我走得非常艱難,在昏黃的似乎也被麻醉過的燈光下,按順時針方向由西往東。經四間病房,聽見有人打鼾,有人說話。冷風鉆進來,很冷。疼痛挾持著我,讓我煎熬而羞愧。醫生辦公室亮著燈。我走近,里面沒人。幾張桃心木桌子像小學課桌一樣整整齊齊,也略顯擁擠。小時候,擁塞的教室必須忍受伸手可及的侵犯,彼此沒有秘密,間隔不到二十公分,這樣一來,只要鄰桌盯著你看,你就徹底暴露了,再也沒有隱私了。我走進去,找到第三張也就是小馬醫生的桌子,金魚缸亮閃閃的,缸里的水幾近透明。小金魚尾巴蓬松散開,像夢游者的標本。此時,它也許已進入深度睡眠,以一種舒展的姿態懸浮不動。可它的眼珠,我湊近了仔細看,仍滾圓地鼓出來,像瞪著你,又像瞪著你身后的黑暗。我看了很久,不知它還能不能醒來。這種懸浮讓我意識到我們正處于靜止的某一刻;如果時間只是點和面的結合體,那么,此時也許最趨近無效的衰敗,一種非時間,一種時間之外的時間,一種不存在。它將我的目光無意義地聚攏,除了針尖般的停頓、消散,一無所有。我覺得自己變成金魚,進入魚缸,陷入虛無。身后響起腳步聲,我回過頭,小馬醫生嚇了一跳,喲,你?還不睡?我說睡不著啊。病房里兩個小子,一個打鼾,一個說夢話。她笑了,說那也該睡了。我說偉大的小馬醫生又值夜班?是啊,沒辦法,就像這條魚。我說像金魚是什么意思?沒什么意思。我說你的意思是,偉大的小馬醫生睡著了也睜著眼睛?天吶,你睜眼睛睡覺?她笑了,笑聲很大。她的馬尾辮長而蓬松,的確像金魚尾巴。橢圓臉略顯蒼白,嘴角一粒極小的粉刺;兩眼又黑又亮,讓你覺得你沒有秘密,或者說,你很想把秘密都講出來。為什么總是你呢,為什么總是你值夜班?實習醫生唄,肛腸科人手本來就少,加我才五個。哦,萬惡的醫院啊。我看看金魚。它似乎醒了,慢慢繞著水草轉圈,動作遲鈍暈厥,像武俠電影里的升格慢鏡頭。我說我喜歡你的金魚,要不,你送我?做夢,她說,你膽子真大,敢向醫生要東西。我說對不起啊小馬醫生,我真是吃了豹子膽。她說,我像它的意思是,我們都守著巴掌大的地盤,出不去啦。我說,不正是你想要的嘛,你畢業了肯定來報到嘛,我們很多人,都要感激你,也會記得你,因為你用你精湛的醫術為我們每一個人換過藥。行啦,你該睡啦。她說。我看著她,深夜的小馬疲倦而嫵媚。長長的白大褂讓這種嫵媚有增無減。她看我的目光略顯沉重,也透著嚴肅。我說我睡不著,咱接著聊唄。聊什么?她看著金魚,彎下腰,身上有輕柔的暖香。我聽你口音,不是昆明人。不是。你像是,長江邊上的。我說。喲,厲害呀。安徽,我老家蕪湖。哇,趙薇的老鄉!她不屑地笑了。都這么說。你呢,昆明人?是。我說,三代老昆明。她又笑了,杜上啊,你不覺得我們沒話找話?不覺得,我說。天底下的話不都是現蒸現賣嘛。你上夜班掙多少?你干嘛問這個?問問唄。少,很少,她坦誠地說,一個月,三千出頭。我暗暗吃驚。房租都付不起啦,學醫之前,我想學什么你知道嗎,工程造價。要是當初學了這個現在不愁吃穿。你看,房地產多賺錢。就是,我贊同。之后我們聊了園藝、小吃、寵物以及安徽和云南。她又問一遍,你還不想睡?我說我睡不著,陪偉大的小馬醫生值夜班是我的榮幸。她說不用你陪。怎么能讓病人陪?我問她我們這個病怎么來的,她說,很多疾病是一個謎。沒法解釋。比如很多人吃得很差,也不講衛生,可一輩子沒病,更不會得一次肛周膿腫,有的人呢,比如你吧,肯定注意吃的喝的,注意個人衛生,可它說來就來,毫無道理可講。我說,按你的意思,我們只管隨便活著唄,反正上帝他老人家自有安排。她說,差不多吧,就像我的工作,我那么大老遠來昆明念書、實習,每月還掙三千多,夠不錯了,很多人,我的同學,哪有這么好的命?我弟弟,三歲就死了。突然高燒,五天后送醫院就不行了。比起他來,你說我多幸運。我沒吭聲。氣氛忽然有些沉重。她問我說,你沒經歷過這些?你們家里人,或者,至親,朋友,突然就——小舅,我說,和我感情最好的小舅,一場心肌梗塞就走了……這個話題太沉重,我不想講下去,仿佛我們現在還活著得益于亡故親人的巨大饋贈。小馬忽然在我肩上一拍,我早就想開了,她說,還有另一個世界,我的小弟,你的小舅,他們一定在那個世界里好好活著。死亡不是終結,是另一種開始。你說呢?她兩眼閃亮。有一點你必須相信,他們的靈魂是美的,干干凈凈的。你信嗎?我說,你的意思是,天堂?是的,天堂,或者類似的地方。那么,你畢業以后……?嗯,能不能當個醫生你哪兒知道啊。為什么?劉主任不要你?這么說吧,你應該當個醫生可你不知道當了醫生是否萬事大吉。比如現在,每天上夜班。太累了。我今天給七十八個病人上了藥。就我和小呂醫生,對,那個男醫生。就我們倆。累壞了。將來我是不是還要值夜班,而且是唯一的夜班醫生……這是你想要的嗎,是嗎?她問自己。我覺得我該壯起膽子抱抱她。抱抱這個累壞的姑娘。她站著,斜靠辦公桌,兩手揣在兜里。我不知道。她搖搖頭。工作,累。反反復復的那種——什么?到底是什么?我說不清。我看著她,似乎知道她想表達什么,又不十分清楚她要表達什么。我們活著,很多意外、麻煩是擺脫不掉的,除非你永久消失。杜上,很可能你會復發,哦,不是你真會復發,我的意思是,總有這樣的概率,雖然概率很低,不超過20%。我說我懂你意思。那就好,我的意思是,未來無非這樣,無非和今天一模一樣。問題是,我說,你是學醫的,你的理想,不就是進入醫院?每天上藥、手術,再一步一步往上走?她沒吭聲。沉默延宕了很久。外面非常安靜,你都能聽見小馮磨牙小李打鼾了。我們劉主任每周上兩次班,她說,其余時間沒人知道她在哪。她在哪重要嗎?不重要。她被什么私立醫院聘用了?掙外快了?她在家?做飯帶孩子陪老人?嗯,扯遠了。我的意思是,就算你當上劉醫生,你可能又回到了原點。原點?嗯,醫院需要又不太需要主任,一來有的手術非他們不可,二來年輕優秀的醫生從來不缺。小馬陷入沉思,疲乏地搖搖頭,換種說法,主任們的意義是醫院制造的,一旦你離開醫院……我這么說,很虛幻?我不置可否。這就好比,我每天值夜班,到底是必須的,還是虛幻的?所有工作終將指向醫院。一旦你加入醫院,成為它的一份子,你就會成為虛幻的一部分;而在此過程中,你抗拒不了它,不會認為它是虛幻的,雖然它就是虛幻的。我說,你想得太復雜了,我有點暈。你就把它當你掙錢糊口的東西唄。她說,如果什么也不想,當醫生還有什么意義?我嘆口氣,不僅屁股疼,腦瓜子也疼。好吧,你到底喜歡還是不喜歡這個職業?她脫口而出,我認為我是喜歡的。那就行了,我說。足夠了。她不再說話。我感到壓抑。黑暗中的氣息沉得像鐵。我說,小馮很喜歡你哦。她噗嗤笑了,很不屑地說,他呀,一個小屁孩。我笑著告辭,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沒拒絕。我有點得寸進尺,輕輕攬了攬她的肩。她身體像石頭一樣繃起來。喂喂喂,杜上!她滿臉通紅。我縮回手,說凡事悠著點,工作是干不完的。金魚仍懸在水中,純凈透明的懸置就像此刻。她忽然提高嗓門,睡覺去睡覺去,一大早還換藥呢。我說好的,好的,晚安了,小馬醫生。

次日一早,來勢洶洶的大便差點要了我的命。我坐在馬桶上,像經歷新的死亡。沒有麻醉,沒人幫你,疼痛撕開肛門,洞穿直腸、睪丸及至兩肺。我像在拉玻璃渣子。糞便,人每天的排泄物變成超級折磨,一種殘暴的刑罰,一種赤裸裸的摧毀。以前我從沒考慮過肛門的感受——你只要粗暴強硬地解決糞便就夠了,這個人體最卑賤的小器官必須默默承受;我們只管口腹之樂,誰在乎它啊。我想深究肛門的忍耐力,哪里是極限。最后我得出結論,肛門雖小,卻也無限大,它是人體的最后一扇門,它被你忽視得太久也太狠了,上帝就用痔瘡膿腫肛瘺把它和天堂之門一起關上了,你悔之晚矣。拉完屎后,我用濕紙巾小心清理肛門。我疼得咬牙切齒,眼淚窩囊地奪眶而出。然后我一瘸一拐去了沖洗室,很多人排隊等著。半小時后,護士記下你的床號,告訴你哪一扇布簾子后面沒人。你走進去,放下門簾。坐到一個電子馬桶上,護士走進來,幫你打開按鈕。一小股摻過藥物的溫水開始沖刷肛門和傷口,不很疼,但絕不舒坦。十五分鐘后,你走進隔壁,找空床躺下,護士命你脫下褲子,用換藥時的姿勢背對她,她將一盞紫外線烤燈拉低,直射肛門。這種時候,你才感到一絲清涼,仿佛某種雜質被過濾了,你徹底放松下來,暫時忘掉你是個病人。但離墻太近了,你能聞見石灰的嗆味。隔壁響起一個女人打電話的聲音,無非抱怨丈夫為什么不送吃的來。我想起蘇粒,意識到治療室信號很好。女人的聲音近在咫尺,像埋怨,又像撒嬌。二十分鐘后,小小的紅外設備發出滴滴叫聲,燈光驟滅。我起身,系上褲子。里面空蕩蕩的什么也沒穿。我經過女人的小隔間,門簾緊閉。我不由自主產生了不良的聯想,于是老二稍稍有些反應,像一支快熄的香煙微微亮了一下。我拖著步子,回到病房。大頭小李不在。馮戈臉色鐵青,抬頭看我一眼,舉起手中的小本子。

情況不妙,他說。我問他什么情況不妙。他問我用沒用上中華一號?我說,沒有,藥夠多啦。他讓我掏出三黃膏,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醫院自產藥膏居然和中華一號極其相似。我擰開它們,聞見一模一樣的薄荷味。小馮說,看出來了?什么?我說。杜哥你咋混的,兩種東西,就是一種東西。真的?對,中華一號就是三黃膏,反過來,也一樣。我看著他,你的意思是?哈哈,杜哥,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我搖頭。他說他入行三年多,差不多搭上一條命。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忽然感到莫名驚悚。他湊過來,坐在我床邊,我給你看看相吧。你會看相?手,給我左手。他抓住我左手。他的手又濕又熱,出了太多汗。我像被一條熱毛巾捂住了。他看了半天,說,杜哥啊,你有桃花運吶。我說別他媽廢話,都殘廢了,還桃花運。真的,他握緊我,又松開,目光有些猥瑣。昨晚,你一點才回?去了醫生辦公室?我操,我有點生氣了。我去哪不用向你匯報吧?小馮笑嘻嘻的,杜哥,我的意思是,你玩出了桃花運,都寫在手上咯。我說何以見得?他說我吃的就這碗飯吶。你不是一般人。我說我哪不是一般人?我就一個中年油膩男。他又拽過我右手,問我是不是想跳槽又不敢。我說誰不想呢,誰又有膽子呢。他說,我右手掌隱約可見青龍,絕非好事,也絕非壞事。我說你這話等于白說。他說我的意思是,你兩頭未落實處,只好暫且懸空,見龍在田啊。最好的破解之道,莫如暫避。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杜哥啊,你這次病得很是時候,正好思考一下未來。我說你凈廢話。他說,凡事,當機立斷。是嗎?那是,你看我中華一號不就——他忽然不說了,念叨今天該結賬了,不知是賺是賠。就像炒股?對,就像炒股。我半信半疑。這小子沒準是個江湖騙子,病房里沒網絡,他怎么知道是賺是賠?他一眼把我看穿了,我聯通卡呀,他說。我說奇了怪了,你每天的內容和我們一模一樣啊,我們疼得想死,你小子卻把錢賺了。小馮一臉壞笑。總之,你就要交桃花運了,不信走著瞧。我說,怎么可能,一個屁股上帶窟窿的中年老男人,怎么可能。哈哈,小馮在病房里走來走去。你錯了杜哥,老男人的手段那可是我們這些愣頭青望塵莫及的。你們太老練了,要命的是,你們很少失手。你太高看我了小馮,我從來不是你想的那種——哪種?不對啊,你自己不是說過,小馬醫生對你有意思?是說過,可我太嫩了,現在的姑娘,哪個喜歡嫩瓜?是嗎?絕對,你相信我。我看著他,說,你對我有意見?沒意見沒意見。周瑜打黃蓋嘛,哪敢有意見。小馮的醋勁兒明顯寫在臉上,可他調轉槍頭。我見過嫂子了,漂亮,氣質好,杜哥你牛逼。她今天不來?我沒吭聲,不想再聊下去。小馮使勁揮手,像要把什么東西趕跑,說他真羨慕我和小李,有人關心有人疼,不像他,死了都沒人收尸。我說你小子滿嘴胡話,我半輩子掙的錢還沒你一年掙得多,還不滿意?小馮呵呵傻笑,說杜哥你這就不地道了,你是過來人,飽漢不知餓漢饑呀。不過,男人嘛,賺了錢,還愁女人?哈,到時候結不結婚就不一定了,很多麻煩也省了。對,我打斷他,說得好。結婚制度早該廢了,他說,應該按需分配:按照財富、地位分配伴侶,不滿意了隨時換掉,也就是說,有錢就娶漂亮的。什么地方保證更換?當然是替換公司,專門為你替換老婆,甚至安排換妻服務,只要雙方同意,換唄,要是怕吃虧,補差價嘛,這樣一來,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大家都滿意。對吧杜哥?兩個早就互相看不順眼的夫妻何必像兩條狗一樣栓在一起?我說,你的意思,婚姻違背人性?不,違背經濟規律——效益優先嘛。如果讓效益在婚姻中流動起來,什么好賴搭配啦,婆媳關系啦,家務分擔啦,互相厭倦啊,都不存在了,換句話說,就是讓婚姻資源流動起來。流動,才見效益,有效益,才是合理的制度嘛。你說呢杜哥?將來,我就想開一家婚姻替換公司,幫助夫妻們隨便挑隨便換。肯定是全世界最大的生意。我操,你想想,中國幾十億人口,多大的市場……我沒法回答。我驚嘆于他的想象,又覺得他幼稚得嚇人。他呆呆看著我,可是,杜哥,眼下,如果你碰上完美的結婚對象,你還會在乎錢?在乎嗎?我說。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走走走,吃飯。他走后,窗外下起毛毛雨,我一步一步挪到樓下食堂買了飯菜,又一步一步挪回來。肩膀濕漉漉染了一層薄雨,像沾了一身冰涼的絨毛。回到病房你才感到安全,一種回家的安全。可我不想家,一點也不想,甚至,也不太想蘇粒。吃飯前,我找個地方給公司負責人打了電話,說我也許住院半月甚至更久,他讓我好好養病,就算裁員也裁不到我頭上,有小屁孩頂著呢。他們啊,一塌糊涂,還是你們老人靠譜。我說謝謝,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他一聲長嘆,說今年裁員率達35%,細思極恐吶,當你回到辦公室,很可能一個熟人也沒有了。我沒吭聲。沒一個熟人不好嗎?多他媽好啊。最重要的是,工作還攥在你手里,你還能繼續養活自己。

蘇粒沒來,也沒有電話。好在我已經適應肛腸科一號病房3號床,適應了疼痛及疼痛之后的百無聊賴。才第三天,你似乎已經來了很久。夜里大頭小李繼續打鼾。外面走廊忽然響起咔嗒咔嗒的腳步聲,很快在門口停下。是的,就在我們病房門口。我眼瞅著一條影子貓腰進來,逼近小李。我明知故問,哪個?小小壓低聲音,噓,杜哥,我呀。我不再吭聲。她輕佻笑著爬上小李床腳,鉆進被窩。病床太小,翻身都費勁,兩個成人同睡的難度可想而知。小李鼾聲停了,拖拖拉拉為小女友挪了挪地方。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當著我和小馮的面做愛。小馮毫無反應。我扭頭面對墻,聽見小小報怨地盤太小了,小李嗔怒說你他媽不回家要干哪樣。小小嬌聲說她不想回家嘛,就不想回家。操。我心里暗罵,穿好衣褲下床,開門出去。樓道天花板上,幾只昏黃的梨形燈泡等距離排列。我經過三間病房,聽見鼾聲,夢話聲,磨牙聲。希望小馬醫生仍在加班加點。兩天來沒見劉醫生。小馬醫生說過,她很少來,肛腸科的工作流程自會維護其運轉。我都想不起她長什么樣了,也差不多忘了她的聲音。總體說來對我寬容而溫和,手術也必然做得漂亮,這一點我是有信心的。辦公室敞著門,小馬醫生果然坐在桌前。見我進來,她皺了皺眉,又是你啊?你好啊偉大的小馬醫生,我睡不著。她沖我撇撇嘴,要我開安定嗎?不用不用,謝謝。我沒告訴她病房溜進一位熟悉的不速之客。按醫院規定,擅自留宿要重罰,好在醫生護士大多睜一眼閉一眼。就拿蘇粒來說吧,如果她夜里跑來,跟我擠一張比郵票還小的床,我一定激動不已。我會把大半張床都讓給她。哪怕我睡床下,睡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和尿壺作伴。你確定?什么?安定。哦,不用。電腦關著,她面前是一部厚厚的醫學專著,《肛腸病理學》,云南科技出版社。我說都一點多了,你還看書?她說,下周考試啦。這么說,你要離開兩天?她看著我,半天,實際上只考半天。我在她對面坐下,將小金魚缸拽過來。金魚來回游弋,像放大的壁鐘指針一樣循環往復,沒完沒了。其余幾張辦公桌上養著多肉、仙人掌和文竹。這地方太小太擠了。很難想象上班高峰期十幾號醫生、實習生像候診病人一樣擠作一堆。這么說,你還是想來這里上班?誰不想?你上次不是說——說什么了?早忘了。她情緒不高。也許挨罵了,也許累了。要是考不過呢?烏鴉嘴!我說我當年高考,你猜我數學多少?滿分150。她搖頭。我說,34分。什么概念,我杜上豪取34分!小馬哈哈大笑,你牛啊,真牛!她的氣息干凈清爽,其側面宛若柔滑的金屬。我忽然湊過去,飛速親了親她的臉。她驚呆了,急劇的錯愕中帶著委屈和憤怒,兩只眼睛,兩只淡褐色瞳孔猛然放大,噴射著譴責或更進一步的渴求,總之,我沒停下來,一只手攬住她沒有多少脂肪的腰,心跳快得不能再快,一種久違的饑渴把體內某條線路熔斷了。沉寂持續數秒,也許很長。總之我沒讓她進一步反抗就抱住她,用力吻她,舌頭撬開牙關,送進去,死死纏住她的。我覺得我沒冒犯她,也許不得不這么對她。小馬慌亂后退,直到把我推開。我繼續向前,讓她無處可躲,另一只手攀上她結實的胸,她此時挺拔、圣潔、嬌羞、滾燙、顫栗、憤怒。我終于松開。我們出現小小的凝固和停頓,然后她嘆息著,淚水沖出眼框。我嚇壞了,想說點什么。她向后退去,響起驚駭的爆裂——金魚缸摔在地上,碎玻璃掀起水花,在我們腳下飛濺。

我喘不上氣,瞪著一小片水和水中的金魚。我記得她叫出來了,為她的金魚叫出來了。隨后她找來一只塑料瓶,剪掉半拉,小心翼翼把它捧進去,直奔盥洗間。我們回來的時候,小馮,也就是我的病友馮戈,翹著二郎腿坐在小馬的椅子上,看看我,又看看小馬,拉長聲音說,我就說嘛,杜哥,你要交桃花運咯。你看,分毫不差。

其實小馮的條件不算苛刻——鑒于實習醫生小馬的處方權,每月開出一千支中華一號易如反掌,何況絕大多數病人都在用,所以沒什么風險。明明是三黃膏啊,不是中華一號,小馬說。完全正確,小馬醫生。小馮站在水漬晶瑩的水泥地上,寬薄的病號服罩住他,像一條貨真價實的影子。我聽見他口袋里的鈔票聲。嘩啦,嘩啦。我二十來歲至今在記者、廣告、發行幾個行當里漂泊,那點窮愁潦倒的資歷(積蓄)根本拿不出手,比他差遠了。我拿性命保證,你開出去的藥就是三黃軟膏,不是中華一號。他說,對一小灘積水和半拉塑料瓶里惶恐的金魚毫不理睬。我和小馬醫生把地上收拾干凈。我們起身時,小馮消失了。我十分驚訝,懷疑這家伙是否真的來過,難道是我興奮過度大腦缺氧的幻象?小馬一聲嘆息,不再說話。我漸漸意識到這次生病住院最驚悚的時刻不是躺在手術臺上被麻醉被開刀,而是,現在。我們似乎突然喪失了交流功能。剛剛建立的一點聯系被肢解了。是我摧毀了它。我不知道怎么辦。我這個不知廉恥的雜種。她撥弄一支碳素筆,似乎在掂量小馮的建議:用它開出藥方,寫下她再熟悉不過的肛腸科長期使用的藥物名字。是啊,有什么區別?難道,此前開出去的都是小馮的產品?如果不是,又何必沿用慣例?你咋想?我半天才開口。小馬趴在桌上,說你回去睡吧。你呢?她一聲不吭,拒我千里之外。我捂著臉,說,對不起,小馬醫生。我挪出辦公室,回頭看她時,她仍將臉搭在桌上,兩眼直視金魚。一小束白光將她照得金黃通透。我返回病房。屋內漆黑,上了床才慢慢適應。小馮就躺在床上,沖我“嘿”了一聲。我沒回答。他忽然將手機屏幕對準自己,一束藍光從下往上,把他干癟的臉照得如同鬼怪。我叫了一聲,他嘻嘻冷笑。我背過身,拽起被子蒙住頭。他的笑聲和大頭小李及其女友的鼾聲交織起來。今夜注定失眠了。我渾身冒汗,后半夜起來撒尿,竭力忍住再去醫生辦公室的沖動。外面靜得可怕,連滴水聲也沒有。一片燈光趴在墻上。我隱約看見星星、電線桿子和老式房頂,瓦片又厚又重,像鉛鑄的鎧甲。我幻想燕子,又想起金魚,不知它能否熬過今夜。魚在這么小的空間很難呼吸順暢,除非你給它換一只更大的魚缸。我想好了,天亮就上花鳥市場買一只魚缸,一只比從前那只更好的魚缸。她會喜歡的。會的。

清晨的空氣干冽寒冷。我一步一步挨到樓下。門前有一小溜賣稀飯、包子、燒餌塊的小攤;小販們天不亮就踩著三輪車趕過來,六七個攤點大大方便了住院部的病人、醫生和護士。很多人,很多和我一樣的病號頂著寒風,縮緊脖子,叫嚷著一碗稀飯兩只包子一只餌塊兩根油條。街上熱氣騰騰,太陽刺透晨霧,光滑的青石板像潑過熱油。我買了兩只包子,一杯皮蛋瘦肉粥,徑直往北。我走得相當慢,你知道的,疼痛和術后虧虛讓我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好在花鳥市場早已開門,我在第三家店鋪買到一只六寸的玻璃魚缸,夠大了。返回途中,我把包子吃了,粥也喝個精光。我想好了,一旦金魚出了問題我就再買一條,和原來那條一模一樣。遠遠看見一眾小販一哄而起,收拾攤子跨上三輪豕突狼奔。光華街口出現城管的影子,把熱氣騰騰的清晨徹底毀了。我低下腦袋,轉身捱進樓道,上電梯,四樓,肛腸科。幾分鐘后,再也聽不見街上的喧囂了,只有熟悉的藥水味藥膏味(中華一號!)。早起排隊沖洗的病人在樓道里緩慢挪動。護士的喊叫聲病人的回答聲護工的嘩嘩聲夾纏不清;幾個病人坐在過道椅子上吃著家屬帶來的米線面條,餃子稀飯。我還沒到門口,只見七八個護士醫生呼啦啦沖向醫生辦公室。他們白得晃眼,像一群白色大鳥。我呆了片刻,抱著魚缸追上去,已經顧不上劇痛。沖到門口,很多醫生正把病人一個個趕出來。可我已經看見了。地上躺著一個人。我下意識知道是誰,發生了什么。他們把門關上。我聽見里面亂糟糟的,他們正給急癥科打電話。我靠在走廊上,面前有一攤病人扔下的稀飯。我看著兩腳。疼痛似乎消失了。急癥科醫生趕來后封鎖了辦公室,病人被一個個驅散。幾分鐘后,他們將小馬抬上擔架。我看見一個禿頭男醫生臉色鐵青,另一個女醫生沖他大聲說,你們科?他說,先抬走!半小時后,我們聽說小馬死于藥物過量。到底什么藥,沒有確切消息。我買魚缸的時候只要回頭,只要往4樓醫生辦公室里仔細看,就能看見她。一定能看見她。可我沒看。我沒往四樓看上一眼。我看著手里空蕩蕩的魚缸。人群漸漸散去。我聽見大頭小李在身后叫我,咋還不沖洗?他滿臉笑容,像什么也沒發生。我沒回答。他湊近我,說小小剛走,下午再來。我一聲不吭。他說,她這個大老板千金真他媽舒服,想來來,想走走。嘿,杜哥,你捧個金魚缸干哪樣?我搖頭。他說你沒睡好?我還是搖頭。他說不好意思啊,這小娘們纏人,我也沒辦法。我他媽要吃腎寶啦。我還是搖搖頭。我想好了,我不打算工作了,她們家在瑞士琉森湖邊有別墅。我操。我們飛過去,生幾個大胖兒子。哦。我說。我想好了,我想了一夜。沒哪樣是真的,只有兒子是真的。你說呢杜哥?我還是沒吭聲。他離開我,去了沖洗室。我這才發現我下面傷口撕開了,一小灘黏糊糊的東西正從流過睪丸,向外滲透。我伸手摸了摸,顏色寡白淡紅。我站起來,肛門鉆心的疼。比上藥還疼。我繼續等著。醫生辦公室總算開門了,我沖里面一個姑娘說,麻煩你,小馬醫生的金魚——啊?她說。桌上?沒有哇,哪有什么金魚?我站在門前張望,白書桌上果然一無所有。半只臨時魚缸不見了。金魚不見了。直到中午,我才從拉斯普京小子口中得知(當然,我塞了一條紅塔山),小馬醫生已有三四個月身孕。哪瞞得過急癥科的眼睛吶,所以——所以什么?我說。不好講啊,這種事情,操!之后,他把我拉進換藥室,耐心地為我換藥,一面嘖嘖嘆氣,說你剛愈合,又開了。我說,不重要了。不重要?什么才重要?操!孩子,誰的?他低聲說,你少打聽。雖然是實習醫生,那也是醫生。這種事情,開不得玩笑。你絕對絕對不能走漏風聲。我看著他,說,她很想留下來,留在肛腸科。是嗎?你咋知道?我沒吭聲。嘴唇上還有她溫暖柔嫩的氣息,淡如新鮮樹葉的暖香。我渾身顫抖,不知是否該找到他們,大聲坦白,如果一個中年老雜種不那么卑劣莽撞好色無恥,有大好前途的小馬醫生,就不會死。

晚上蘇粒來了,說她發展了幾個大客戶,最重要的是,她清了清嗓子,分店即將開到韓國,那邊找了幾個人手,韓語相當好。我一聲不吭,不做任何評價。她說,你好像不太高興。我說我很高興。她看著我。我們忙活了大半年,她說,多不容易。我說是啊,不容易。她說你就是不太高興。我說沒有,我沒有不高興,貴公司非常了不起。聽說醫院今天死人了?她忽然說。是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你們肛腸科的?我沒回答。她不再問了。過了片刻,我以為她已經忘了,她又問,男的女的。我說,女的。哦。她說。我們對坐著,不再說話。大頭小李及其女友進來呆了幾分鐘就鉆進衛生間。蘇粒聽到動靜,滿臉通紅,說她該走了。我把她送到樓梯口,按了按她豐滿的屁股。她躲開了。你什么意思?我說。你剛手術。她說。你到底什么意思,蘇粒?我不由分說將她壓在過道墻上。四周光線很暗,她的香氣讓我憤怒而沖動,想就地把她操了。對,就這里。可她把我重重搡開,一臉厭惡。蘇粒,你他媽的,你真他媽的——她喘著氣說,自己解決唄。我說我疼吶。她說,就是,那還不老實?我說你讓我怎么老實?想當年,我們光天化日也敢在小花園里脫褲子,現在老實了?是你煩我了,還是你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她冷冷看我,大步往樓下走去,高跟鞋啪嗒啪嗒響。她消失之前,我大喊,明天來嗎?她揮了揮手,出差。至于去哪里,她一個字沒說。我呆站片刻,折回病房,小馮無影無蹤。我找了一圈也沒找到他。我想揍他,狠狠揍他,或直接將他捅給醫院,告訴拉斯普京小子和劉醫生,告訴他們,我病房里住著一個魔鬼,一個卑劣的雜種。但是沒有拉斯普京小子,沒有劉醫生。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來回奔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傷口劇痛,才返回病房躺下。馮戈來了,吹著口哨,手里提拎著東西。我怒目而視,他將手里幾件營養品放下,說這是買給小馬醫生家屬的。家屬?我說。是啊,今天不到明天到。作為她的病人,我們——去你媽的!我揮拳打去,他巧妙躲開了,說杜哥你咋打人呢。我破口大罵,他跳到門口,微微一笑,又滿臉悲愴地說,杜哥,我只想幫她。她那點工資,房租都交不起啦,我咋知道她——我沖他啐唾沫,他閃身避開,說杜哥你冷靜啊,院方都不清楚孩子親爹是哪個,你又——放你媽狗屁!——杜哥,這是醫院,是她畢業工作的地方——我強壓怒火。你知道孩子親爹?不知道。再說,還重要嗎?我發現我根本揍不了他。更何況,我哪有本事揍他。他年輕,屁股上的窟窿也差不多好了。是我害了小馬。是我。但小馮話里話外勸我,我不是壓死小馬的最后一根稻草,絕對不是。我該信他?放松,杜哥,你放松。你病還沒好,我的病,也還沒好。我們還在治療,疑神疑鬼只會加重病情,他湊近我,語重心長地說,世上哪有那么多罪?你挑在肩上,不報廢才怪。我仍不說話,腦子一片空白。我說真的杜哥,我二進宮啊,認得醫院咋回事。醫生和醫生沒有區別,醫院和醫院也幾乎一樣。唯一的區別嘛,只在于生意好壞,不在于醫生和病人的好壞。不信,如果這次你住的是別的醫院,不也一樣?不也要剜掉你屁股上的膿瘡,每天給你換藥清洗照射?不都是這些套路?我驚訝地看著小馮。他在病房里踱步,似乎在丈量房間大小。杜哥,你覺得我們是病人?我十分茫然。他笑著說,其實不然,病人的病比起醫院和醫生的病算哪樣?他盯著我,杜哥,哪有醫生像我們這么清醒的?哪有我們這樣完全清楚自己在干哪樣或想干哪樣的。比如你,每晚跑醫生辦公室,我呢,生意一單接一單,他呢,小李,這個雜種,生猛得就像專門配種的大公狗。我說不出話,不知如何反駁。我認得你內疚,可要我說,她自己都搞不清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哪個的,自己都不清楚要當醫生還是回老家,自己都搞不清楚學了五年的臨床醫學到底有用還是沒用,咋可能怨你?咋可能因為你那點小沖動就怨你?高興還來不及吶杜哥。女人嘛!我上次來,她就是實習醫生了,她的指導醫生不是劉主任,是另一個老家伙,半年前剛退。你懂我意思?我打斷她,可是,她死了,死了!小馮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外面極其安靜,病區似乎遭到小馬之死的摧毀。杜哥啊,死個把個人,對醫院來說算哪樣?你說,最常發生死亡的地方是哪里?除了醫院,還能是哪里?你四十老幾吧?這點道理,你比我懂。你在一個最常碰見死亡的地方恰巧撞見一起死亡,巧合的是死者你不僅認識,而且通過兩三天的相處,你們非常熟,不一般的熟。那又咋樣?死了就是死了。她的死也是這個最常碰見死亡之地的最常見的案例,注意是案例,連事故都談不上。她是死了,要是換做其他人,其他部門,照樣會死。你同意嗎?醫院嘛,每天死十個八個的很正常,我,你,我們跟這起死亡一點關系也沒有。莫自作多情了杜哥,你以為你誰啊,你只是個病人,只是一個肛腸科病人,只是一個屁股上帶著窟窿拉屎疼得要命的病人,此外你哪樣也不是。千萬不要浪漫自己的治療,太無聊了。對,無聊,都是因為你無聊。你無聊得要死。你的無聊都滲入骨髓了。你要連這一點都想不明白,碰上個把個自殺就苦大仇深的,后半輩子還咋活呀?

黃昏,我想給蘇粒打個電話,但是手機早沒電了。我懶得充電,也就再沒興致打這個電話。何況,我說過,打不打沒有本質區別。也許她又出差了,也許剛下飛機,剛進酒店,累得像狗一樣。我斷定她不想接我電話,所以沒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我去正義路找到一家老店,慢慢吃完一碗燜肉米線,味道還好,可也說不上多好。回到病房時小馮不在,廁所門又頂住了。小李女友的紅色小包撂在床頭。我躺下來,找來找去也沒找見那本《家具油漆技術》。它消失了。床下沒有,枕頭下沒有,床頭柜里也沒有。我猜是護工把它當垃圾處理了。我忽然焦躁不安,擔心我放在廁所洗手池上的金魚缸,準備送給小馬醫生的金魚缸也被清理了。我只好使勁敲門。小李悶聲說,哪個?我說,我。咋了杜哥?你出來,出來。等一下,五分鐘。出來!我大嚷。好好好,馬上。但遲遲沒動靜。我說再不出來我就闖進去了。馬上馬上馬上。門終于打開,廁所里一股騷味。小小背對我,小李拽著褲帶斜眼瞅我。我直奔洗手池,沒有魚缸。下面也沒有。馬桶后面,前面,他們用過的手紙簍里,哪也沒有。小李說你找哪樣?我沒吭聲,返身出去。我不清楚是我把它弄丟了,還是被護工清理了。此時小小已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她撬開一只菠蘿罐頭,小勺舀出來,喂他嘴里。小李吃了半口就吐掉了,難吃,我操。小小說你有病啊,昨天你說想吃菠蘿,我屁顛屁顛給你——不想吃,我他媽哪樣也不想吃。他們就一瓶菠蘿罐頭吵起來。這是兩人頭一次吵架。我原以為小小對大頭小李百依百順。姑娘一口咬定,小李是不識抬舉的狗,小李大怒,抄起小勺扔去,姑娘躲閃不及正中左臉。她挺起傲人的胸脯,叉腰罵道,狗日的,永遠別想吃老娘一口東西。不吃就不吃,滾!好,我走,我操你媽的李唯!她挎起小包往外走,中途彎腰撿起那把小勺子扔回來,小李閃身躲開了。狗日的,你不得好死!她狠狠砸上門。小李一聲冷笑,撿起勺子在胸前擦了擦,舀出糖水菠蘿一口吞下,笑嘻嘻地告訴我,法國普羅旺斯產的,貴啊。我問他,小小跑了你不追?他說追哪樣追,明天照樣屁顛屁顛回來。她是沒得到滿足,剛一半呢我就破門而入了。我向他道歉,他問我找什么?我說,沒什么。小李忽然問我,小馬醫生真是自殺?我沒說話。他說,真他媽邪門。醫生辦公室風水不好?聽說去年也死過人,直接從四樓跳下去,砸在青石板上,腦漿迸裂。真的假的?騙你是孫子。我半天沒說話。女人,就是賤。你說誰?她呀,劉舒涵呀。小小?就一個字,賤。別這么說,她真走了你就不會這么說了。她,打死也走不了。我還不了解她?!賤啊,罵不走打不跑。真要是一刀兩斷,她立馬上吊你信嗎?他一聲長嘆,問我恢復得如何?不太好。我說。我也不太好。他說,天天這么操,牲口也耐不住啊,我他媽走路都不行,疼得爆炸。這么下去,我是出不了院了。我說最多半個月,我們應該同時出院。他說他不想出院,也沒心思出院,這里很舒服,吃的不錯,住的也不錯。出去了是找個工作呢,還是吃她軟飯?她租的地方夠大,但不舒坦,反倒是病房刺激又快活。你想繼續住院?可你沒病了啊,等你傷口養好,他們不可能再讓你住下去。我們真喜歡這里啊,劉舒涵這小娘們有的是辦法。辦法?嗯,種種辦法,找找院長,主任什么的。他的表情厭倦又沉迷。已經換了很多地方了,出租房,酒店,家,她家我家,朋友家,車上,電影院,地下車庫,垃圾房,配電室,洗衣間,物管工具房,你想到想不到的地方都玩過了,最終,醫院才是最棒的,人來人往又足夠私密,你覺得有人會闖進來(廁所)又永遠不會闖進來,就因為你是病人,就可以大大方方名正言順地使用廁所。啊哈,杜哥,刺激!你就是操了一匹馬也沒人管你。我想了想,問他說,知不知道馮戈是干什么的,賺的什么錢?他笑著說,重要嗎,馮戈賺哪樣錢,是個問題?他就是販賣軍火倒賣毒品我也不關心,我只關心我屁股上的窟窿長沒長好。現在更關心的是,能不能繼續住下去。我他媽不想出院,要一輩子住這兒就好啦。不考慮工作的問題。永遠不想考慮工作問題。你說人活著何必工作?想咋地咋地,只要有人買單嘛。就算我和劉舒涵小娘們明天就分了,今天照樣該操操,該吃吃,該睡睡。你說呢杜哥?可總有痊愈那天,我打斷他,馮戈二進宮都差不多好了。所以啊,小李壓低聲音,所以馮戈多他媽狡猾,我才不信他二進宮,打死我也不信。我猜,這狗日的拿一把錐子,生生在屁股上扎一個洞。為什么?我操,傻子才想離開這里!

我沒想過留下來,從沒想過。更沒想過自己扎自己一刀重新住進來。但我不得不信小馮為了重新入住想盡辦法。我似乎看見他站在醫院最高一層樓頂(18樓)向下俯瞰,所有犄角旮旯逃不出他那雙狼眼,臉上出現詭異的微笑。我毛骨悚然。此后兩天,他不知去向,護士查房時我和小李都說不知道他去哪了。我隱約不安,擔心他的消失預示著更大事件的發生。不,天塌下來也跟我沒關系,我擔心什么?小馬醫生死了。我吻過的小馬醫生,死了。玩笑開得太大了。我的作息一塵不變:早八點,準時拖著步子捱進沖洗室,坐在電動馬桶上接受清洗,然后提起褲子,去隔壁接受紫外線治療,然后返回病房,發呆,聊會天,睡一覺,午飯,返回,繼續睡覺,發呆,晚飯,挨到黃昏,7點半換藥,疼得要命,似乎永遠也好不了了,剛剛長好的傷口像被重新撕開,沖出膿液,涂抹碘伏,塞進紗布藥棉,最后是三黃軟膏。中華一號。我操,我們每天用的,是中華一號。新來的換藥醫生長著一雙漏光的大眼,所以你寧可閉起眼來。閉上眼睛必然想起小馬。于是,我希望新來的下手重些,再重些。我非常難過。對自己的厭惡像來蘇臭味一樣濃烈。我問她說,你知道,你給我上的藥膏是中華一號嗎?什么?她停下來。我當著她的面,拽起褲頭。她已經看見我老二了。我還是盡量在劇痛中照看好隱私。我又說,如果把中華一號和三黃軟膏調換一下——她的目光從我死耗子般的老二上彈開,手中的小鉤子叮當拋入消毒盤,高喊,下一個!我走出來。下一個病友是我手術當天躺在另一張床上的女人,是她,直覺告訴我是她。又白又瘦,頭發梳在兩側,發縫有些大。她沖我點點頭。我也沖她點點頭。我們擦身而過。我老二被傷口的巨痛振得蹦了三下。回到病房,馮戈不在,大頭小李也不在。我以為他和小小又去了廁所,但廁所空著。我進入走廊。此時格外暗淡,有什么東西在黑暗深處晃來晃去,冷風呼嘯,像野貓的嚎哭。我順時針由西往東,經過熟得不能再熟的五間病房以及長椅上幾張熟悉的臉。他們面無表情,像我一樣不清楚什么時候才能出去,窟窿何時才能長好。太漫長了,也太艱難了。我碰見一個年輕女人——其實是錯覺,她不年輕了,少說三十五六,但皮膚很白,眉眼很細,看起來溫和平靜。我仔細瞧她,她忽然抬頭,沖我淡淡一笑。我的心砰砰直跳,這是入院以來除小馬之外的第一張笑臉,我早就對麻木痛苦的表情習以為常了。她何必對我笑?我們認識?不認識?我想不明白。我沒笑。我居然沒還她一個微笑。我來到醫生辦公室,恍然看見小馬桌前有人端坐,背影一模一樣。我差點叫出來。湊近了仔細看,不是她,不是。她比小馬高挑豐滿。我剛要走,她扭頭說,杜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換藥的實習醫生。我似乎見過。她非常漂亮。遠超小馬,超過所有女醫生,一種端莊成熟之美。我忽然覺得口渴。嘿,你忘了誰給你做的手術?我恍然大悟,低聲說,劉醫生,您好。恢復得還好?她皮膚又白又細,氣質挺拔優雅。不太好,每天,傷口好像又撕開了。你想多啦,傷口每天都以10%的速度愈合,你要相信醫生。不是不相信,而是——我沒說下去。并不清楚我想表達什么。她說你怎么恍恍惚惚的,進來坐會兒?我走進去,望著小馬的桌子。它空空蕩蕩,沒有金魚缸,沒有金魚。我問她,你記得我是杜上?她微微一笑,說哪記得住啊,是小馬在一張處方簽上寫過我的名字,3床,杜上。她看著我。我一眼就認出你了。哦,小馬醫生。我極其緊張,小馬,小馬跟我沒半點關系。她淡淡一笑,可惜,太可惜啦。是啊,那么——我又說不出話來。任何言辭純屬多余。她死了。她已經死了。劉醫生看著我,你別緊張,我們調看過辦公室監控錄像——什么?我覺得輕飄飄的,兩腳并未踩在水泥地上。我低下頭,眼淚涌出來。劉醫生,我——都是過來人,她說,我理解。我說,我沒做什么啊,我能做什么?我一個病人——她打斷我,小馬的事情,不提了。再也不提了。也不提馮戈,好嗎?我瞅著她,像傻子一樣瞅著。什么也不提啦。忘了那天,徹底忘掉。我說不出話。她感慨說她早不想干了,但活到這把年紀,總不能像小馬一樣兩眼一閉撒手不管。你不知道她給家人帶來多大痛苦,她說,我們做了一天一夜的工作才把他們勸回安徽。她忽然一聲長嘆,我討厭這里,討厭嗆人的藥膏味。但是沒辦法,你是主任。我使勁點頭,您不必每天都來?錯了,我每天都來,只不過你沒看見。這么說吧,買一只棉簽你也得簽字,你是很難躲開的。就算偶爾沒來醫院,我也會寫總結,寫病歷,再布置每個醫生(包括實習醫生)的下一周工作內容,檢查他們上一周的工作是否有疏漏。就算偶爾閑下來,我會到醫院教學中心去,有幾十個上百個等待畢業的學生等著我……哎,一旦你疏忽大意——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來回撫摸,將一頁處方簽反復抹平。它夠平的了,像鏡子一樣光亮——后果不堪設想。就像,就像——懸崖?對對,懸崖。從懸崖上,摔下去。我沒說話。你們的病,是心病。是你們對自己的身體過度關注引起的,這樣一來,你們對藥物和醫生的依賴,就慢慢變成一種疾患。所以,有時候,也許,我們什么也沒干,是你們漸漸自愈了。因為你們的自信沒有了。沒有自信反而有利于恢復。這就好比,我沒有自信,反而能激勵我放開手腳好好干。你懂我意思嗎?當一個人失去某種東西,比如希望,你反倒自由了。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不爭者,天下莫與之爭?她的話讓我手心出汗,兩只腳也在冒汗。我聽見她長嘆一聲,結束了長篇大論,給我倒了一杯水。忘記這些破事吧,杜上。下次見面,我們聊點別的,聊點開心的。好嗎?

我想找到金魚缸,它是我和小馬之間唯一的聯系。我明明可以忘掉,像劉醫生所說,忘掉。不爭,天下莫與之爭。最好沒什么想法。嗯。我沒找到魚缸。哪也沒有。清潔工說沒見過它,無論辦公室還是病房。他們懷疑我腦子出了問題,也許是蘇粒引起的——她再沒來過,我可能被拋棄了,加上小馬之死來得太突然,我一定受了刺激。很大的刺激。我孤零零在走廊里游蕩,從黃昏到深夜,從深夜到凌晨。大頭小李和小馮繼續打鼾磨牙,睡得很死。而我,我似乎報廢了,和垃圾沒有本質區別。我給公司打了電話,告訴他們我還要治療很久,他們準了我的假。人事部主管說,等你回來,公司就不是現在的公司了。我問他什么意思,他說,反正你回不回來,干不干活,都不重要了。對公司或對你個人,一點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安心養病。工資呢?我說。足額發放,你放心,你是公司老人了。我想給蘇粒打個電話,最終放棄了。打不打都一樣。我不知道這種狀態還將持續多久。下午,醫生的例行檢查不太樂觀,他們舉著小手電,讓我盡量掰開屁股,亮出窟窿,使勁照亮它的內部,給出的意見讓我驚慌不安——他們不能理解我的傷口為什么恢復得如此緩慢,甚至,連起碼的恢復也談不上,還有膿液流出,還沒長出新肉。真奇怪,這么久了,你干了什么?我說我每天兩點一線,跟所有病人一樣嘛,吃了睡,睡了吃,然后治療,然后換藥。天天重復,沒完沒了。喂,我胖了嗎?是有一點。一個實習醫生說。我走上體重秤,71,胖了一公斤。居然胖了一公斤。拉斯普京小子拍拍我的肩膀說,照這樣下去不行,你還要住個百八十天的。你是不是,他湊近我的耳朵說,我聞到了他嘴里的酒味,拉屎的時候太用力?我搖搖頭。他們走后,馮戈從樓下帶回很多燒烤:牛肉串、牛舌、燒豆腐、燒豬腳。嘿,你瘋啦?醫生說絕不能碰燒烤。我說。他邀請我一起吃,說來來來,我一個人咋吃得完。我說,你真不想出院啦?他興高采烈,說正宗紅河燒烤,沒事,都他媽醫生嚇唬人的。再說了,一直住下去才好。一直住這個病房,一直躺在5號床上。哈哈。我說,不怕再來一刀?操,麻醉了,怕哪樣?不怕換藥?嘿嘿,都挨過兩輪了還怕個屌。他忽然盯著我說,換藥疼吧杜哥,試試我的新藥?中華二號。我驚呆了。他掏出一只小藥瓶,瓶內有芝麻大的藥丸。一種新型麻醉劑,他壓低聲音,換藥前塞肛門,療效奇佳,塞進去你就感覺不到疼了。你就可以跟換藥的小醫生們說說笑笑了。操!我說。你他媽的就不怕——杜哥,想好了趕緊找我,給你六折。來來來,牛肉歸你,牛舌歸我。我拒絕了他的好意。他明顯討好我,至少主動示好。他明知我討厭他,恨他,想揍他,扒他的皮。但我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不可能再對他干點什么了。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小馮嬉皮笑臉大吃特吃,護士查房時埋怨燒烤味太大,讓他換個地方,比如走廊。他傲慢地揚起腦袋,讓你們劉主任來!小護士偃旗息鼓,從小馮手中得到十來只小牛肉串,外加一通夸獎,她紅著臉舉著肉串小跑出去了。我走出病房,傷口鉆心地疼。我沿走廊從西到東,又從東到西,直到身體漸漸熱起來,出了一層熱烘烘的細汗才停下,覺得有必要給蘇粒打個電話,告訴她我的病情,同時征求她的意見。我拖拖拉拉下樓出門。光華街行人不多,青石板路硬邦邦的,它們已經存在了幾百年,被無數只腳打磨得閃閃發亮。石頭,本來就是這個世上最硬的東西,哪怕被人踩來踩去,終究還在這里,還躺在這條街上。我在頭一次吃米線的小店要了一碗鹵面,歪著屁股吃完,慢慢回到醫院,猛然想起我沒打蘇粒電話。算了,打不打都一樣,就算接通,結果還是一樣。我想起馮戈的新藥,塞進肛門的新型麻醉劑,到底是真是假?胡扯?麻醉品也敢賣?!我想不明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非常享受,也毫不害怕。我不明白像他這種小子,還有什么東西能讓他害怕。我返回樓上,撲鼻的食物味人味垃圾味消毒水味死氣沉沉像泡在福爾馬林里的標本。病友們又在換藥室門前排起長隊,等候鉆心疼痛,然后慘叫,然后提拎褲頭露著老二,沖醫生諂媚地傻笑。在患病這件事情上,我們多么無辜啊,這讓我們之間多了一種隱秘的悲涼。但是,今晚,我煩透了,忽然萌生逃跑的念頭——至少,今天不換藥了,看他們拿我怎么著。但幾分鐘后我就泄了氣,拎著黑袋子一步步挪動,加入病友的行列。我沒膽量逃走,連一次換藥也不敢錯過。我是個軟骨頭。白活那么大年紀了,我他媽只是個軟骨頭。塑料袋子擦拉擦啦響,里面像裝著一大堆秘密武器。大頭小李擦拉擦啦沖到我前面去了,沖我揮了揮手。我慢慢跟上,守在隊尾,得知今天換藥的,正是劉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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