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不容

安娜·杜米丘(Anna Dumitriu):
英國視覺藝術和表演藝術藝術家,以生物藝術、雕塑、裝置和數碼媒體為媒介,探討我們和傳染性疾病、合成生物技術、機器人的關系。2018年,她擔任英國科學協會科技與藝術部門會長,并長期在英國赫特福德大學、布萊頓和薩塞克斯大學醫學部、阿姆斯特丹Waag Society任研究員職位。她也是“英國公共健康全國典型文化收藏”和牛津大學“微生物醫學的現代化研究小組”的駐地藝術家。杜米丘在英國泰特當代美術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等機構做過演講。諸多圖書出版和藝術期刊刊登過她的作品,其中包括2016年出版的圖書《生物藝術:轉化的現實》 。她還是“非必要研究機構”( The Institute of Unnecessary Research)的創始人,該機構致力于探討藝術家與科學技術和理論研究的關系。
展覽介紹:
“智能機器”為安娜·杜米丘和亞歷克斯·梅的合作展覽,通過一系列裝置與機器人相關的藝術作品,批判性地討論了機器人、人工智能、機器學習和生物電腦技術。展覽的題目和主題受到1948年阿蘭·圖靈未發表的同名文章的啟發,這篇文章是關于人工智能的第一篇宣言。“智能機器”質疑了人和機器的區分標準。展覽的主體由一系列反常的機器人構成,有一些機器人懶散、煩悶、孤僻、反社交;有一些機器人善于用言辭調情,或是靠氣味辨識人。它們具備福柯分析的“反生產工作行為”(counterproductivity)的共同點。這是一系列“無用”的機器人,繼承了人的缺點和感受世界的綜合方式。展覽還包括一部分攝影和影像作品,來自亞歷克斯·梅長期對延時攝影、360度全景影像、人機交互等技術的探索。
展覽似乎在質疑人類和機器人的區分標準。什么樣的機器人對“人類”這個詞的威脅更大?是主流影視里常常出現的對人類智能延伸的機器人,還是同樣會表達無聊、孤單和脆弱的機器人 ?提出這些問題的傾向可以從安娜·杜米丘和亞歷克斯在2010年之前合作的行為作品里一探究竟。早前杜米丘通過感覺剝奪試驗,即減少視覺、聽覺、觸覺的輸入,將自己“降級”為沒有正常人感覺敏銳、鈍滯的“機器人”之后,再從事一系列日常工作,然后比較結果上的差異。而現在,杜米丘將機器人“升級”為具備情感和惰性的“人類”,從問題的另一端考量什么才是“人類”和“機器”的分別。他們的最新合作作品“單細胞機器人:一種后奇點和后氣候變化時期的生命形態”(2018-2019)也反應了類似的主題,通過應用最新的科技試圖還原最原始的單細胞生命形態(archea):一種靠觸角捕食的海洋生物。展覽于2019年9月27日在倫敦開幕,由“丑小鴨”團體策劃。
(譯注得到策展團體的授權。以下為2019年8月30日“丑小鴨”創意執行DeenAtger與安娜·杜米丘在“智能機器”展覽開幕前的對談,原文見http://uglyduck.org.uk/。附錄為保羅·普雷西亞多教授對生物科技和生命政治的評論,其中引用到安娜·杜米丘的作品圖片。)
以下簡稱A(安娜·杜米丘)和U(Ugly Duck,丑小鴨)。
U:首先我們對你的創作實踐深感興趣,你有科學專業背景嗎?為什么會選擇以此創作藝術作品呢?
A:我的工作比較像天職,除了做這個,別無其他選擇。我會探索與人類處境、生命本質相關的科學領域,尤其是微生物和傳染病,或者是我們與機器人、AI的關系。我在實驗室親手制作我的作品,像我在自己工作室那樣。我學習了科學實踐,有時這包括復雜的細菌基因修改,接觸諸如肺結核的危險病原體或是運用硬件和AI建造機器人。我二十多年來在科學環境中工作,參加藝術家駐地項目,但你或許不會稱之為科學背景。我是藝術背景出身,但藝術對我來說像一個元學科,使我不僅能探索科學技術,也能去探索它們與文化、社會歷史、心理學、人類行為、美學和情緒的相互關聯。藝術不受限,讓我能從多層面講述復雜的故事。作品本身具有美學的視覺沖擊,但當你深入剖析,它則展現了我的研究過程以及相關概念,所以是一種觀念藝術。我對于科學、醫藥歷史及其文化背景非常著迷。我希望在作品中表現早期歷史和未來發展之間的聯結。
U:我們說說你和亞歷克斯·梅(Alex May)的合作吧。
A:丑小鴨的展覽是我們在機器人藝術領域全部的合作成果在同一個時空的首次展示。我是9年前認識Alex May,當時我是蘇塞克斯大學計算神經學與機器人中心的駐地藝術家,該中心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生命研究小組之一,并且正在開發一項名為“意識的顯露”的人機性能作品(近期被收錄于計算機藝術學會合集)。我作為藝術文化委員會聯合主席,也正在為阿蘭·圖靈百年紀念開發一個藝術活動的項目,于是我們一拍即合。Alex具有編程和創造數碼藝術的專業能力,因此我們結合所長,共同創作了我們獨自無法創作出的作品。
當我受赫特福德郡大學計算機學院邀請參加其駐地藝術家項目時,我提議Alex也共同參加。我們通常在機器人項目中合作,時機合適時,我們也會有其他合作,會通過聯合作品的方式,或在各自單獨項目中將對方作為合作者列出。大多數的作品其實是各自單獨的項目(通常與科學家有合作),我們不打算完全合并我們的方法,或是在一個單一的“品牌”之下運作,那樣就太奇怪了,我們更希望保持各自獨立的身份。
過去幾年中我們和帝國理工學院的Amanda Wilson合作,參加西班牙LABoral舉辦的EMAP駐地項目,創作了“ArchaeaBot: 后奇點與后氣候變化中的生命形態”,這將在丑小鴨展出,我們也一直為此忙碌著,將繼續在全球范圍內展出。我們與赫特福德郡大學的合作一直都很棒,這次在丑小鴨的展覽也是與他們合作的。Alex和我都熱愛忙碌的節奏,也喜歡長時間工作。我們都迫切渴望完成作品(而不僅是滿足外界的要求),因此我們彼此相得益彰。
U:從藝術、科技、科學的交叉來看,你是如何與實驗室、科學家們建立合作關系的?這種合作給你的創作帶來了什么,而對方又收獲了什么?
A:我認為現階段我作品的知名度較高,至少對某些群體來說,人們了解我對此領域的熱情,我做出越多作品,就聚合了越多知識,也就能激起更多想法。藝術是呈指數增長的,你做得越多,你就有越多需要去完成。幸運的是,現在我常常受到科學家的合作邀請。例如來自英國公共健康全國典型文化收藏(National Collection of Type Cultures)和牛津大學微生物醫學的現代化研究小組(Modernising Medical Microbiology)的邀請,都是在進行中的很棒的合作。有時在合作中,我需要向科學團隊展示我理解他們工作的價值和想法,因為人們通常認為藝術家不會理解科學的層面,然而我向團隊分享我的過往記錄后,就很快能取得信任。所以我覺得,問題是,我是如何積累這些記錄、從而能打開這扇合作之門的。答案就是:堅韌和勤奮,并學習科學領域的知識,在層層學習之上不斷積累。我并沒有特殊的運氣,也沒有優越的背景,只是我一直都喜歡開發新的合作關系,也十分歡迎來自科學家、研究者和技術人員的方法見解。
U:談談對于你與Alex編寫的“智能機器”的展望?你打算主要展示自己的作品,還是會加入其他在藝術科技領域創作的藝術家作品?
A:我們將首次在同一個地點展出我們所有的機器人項目,其中許多都是與赫特福德郡大學的研究者以及歐洲的合作方合作。我們的“ArchaeaBot: 后奇點與后氣候變化中的生命形態”將以一個新的音波藝術作品開啟展覽,該作品由我們的科學合作者Amanda Wilson創作,她是一名音樂人、聲音藝術家、表演者。
我們將展示與Volker Steuber教授和FreekHoebeek教授合作的人形機器人“ HARR1”(又名“我的機器人伴侶”)、“反社會群體機器人”、新型“生物計算機器人”,以及一些其他互動或視頻映射的作品。或許還會展示我創作的“意識的顯露”(2009-2010)機器人,或是(正在開發中的)被氣味吸引的機器人,以及為人類準備的、用于吸引機器人的香水(這在將來可能會成為熱點需求)。我們仍在準備展覽作品,為此次激動人心的展覽奉上許多機器人藝術作品。
U:展覽中你也會組織研討會,探討關于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的當代風潮,對此你的觀點是什么?藝術領域的這股潮流對于科學研究有什么影響呢?
A:我們受邀去過許多AI主題的藝術活動,而看到的內容與我在此領域超過十五年的親身工作體驗十分不同。在這些活動中,人們要么認為深度學習能解決一切,要么就描繪出未來AI的“冬天”——即AI的承諾沒有達到期望,并且變得過時,不再受到投資者的青睞。我認為,重要的是要揭開媒體向大眾展示的表面內容,展示深入研究中正在發掘的內容。AI和AL領域的內容遠比當前普遍存在的討論要豐富,在研討會中我們也希望傳達這個觀念。 深度學習需要與其他研究領域相結合,例如受生物啟發的計算、計算機技術、計算機安全性、電池設計甚至是綠色計算,以確保其真正具有可持續性和意義。
我認為藝術對公眾認知AI具有積極影響,因為藝術能夠提升覺知和提供一個辯論的論壇。然而,并非所有情況下都是如此。最近有些電影提到了阿蘭·圖靈和他的思想,但許多都呈現了錯誤的信息。人們在談論“圖靈測試”,卻從未讀過圖靈的原作。電影解讀已經與圖靈的本意大相徑庭,圖靈希望我們傳遞智能,而電影更多將智能作為一種展示。在他的論文《計算機器與智力》(1950)中,圖靈也探討了這一背景下的性別議題,并發明了一種“維多利亞的室內游戲”,叫作模仿游戲(而并沒有人在維多利亞時期書籍中找到關于此游戲存在的證據)。這一游戲中,隱藏的兩名選手必須基于傳遞的紙條決定與之交談的是男性還是女性。圖靈探討了一名男性選手以女性的口吻來傳紙條時,必須利用人們對女性的刻板印象。考慮到圖靈自身的性取向以及隨后的死亡,這一文本寓意比人們意識到的還要深刻,且比如何制造出一個聊天機器人要更有哲學深度。圖靈所有作品都是如此,而他受到的認可遠遠不夠,這讓我驚訝。我們的活動命名致敬了圖靈1948年的論文“智能機器”,是為了紀念這首次的AI宣言。圖靈不僅定義了算法、使通用計算變得可能,他還是AI與AL的先驅。我在聯合帶領圖靈百年紀念藝術與文化委員會時,發現他在電腦和數學領域之外幾乎不為人知。如今他變得更有名,這當然與我們的作品以及好萊塢都有關。然而人們對他真實的作品卻知之甚少,而那才是他最重要的貢獻。大多數是關于圖靈的作品,包括他與Tommy Flowers合作時的最大成就,也就是位于布萊切利公園的第一臺可編程的電子數碼計算巨型機器,它隱藏在英國社會秘密行動之下,在四十年內都不允許為人所談論。
我希望研討會能使人們對當代AI/AL有更深理解,以及我們如何發展到了今天的狀態。我也想探討藝術涉足這一領域的最佳方式,從而引發人們關注道德辯論,傳播新的研究,甚至幫助研究的創新和執行。
U:創意和科學工作者都對這一領域加強了探索,你認為是什么原因呢?
A:大部分原因是由于人們意識到這些技術的影響,這當然與媒體以及創業文化引起的商業興趣分不開。藝術需要有策展人和資助者來支持作品,也需要有觀眾愿意體驗作品,而對于AI藝術,我認為已經萬事俱備。我認為,一些我從事的其他領域,例如合成生物和其機制,都與AI藝術的發展水平相差很多。那些領域的作品很少。CRISPR期刊曾將我看作運用CRISPR DNA編輯技術親手創作藝術品的第一人(在我的“修補一下,對付使用”項目中),我也很有興趣觀察該領域將如何發展,是否會與AI藝術有相似的發展。
U:你和Alex目前在全球辦展,創作的時間有保障嗎?有什么能與我們分享的項目嗎?
A:近期我們有幸獲得瑞士迅達集團(Schindler)的EU STARTS駐地項目,以探索人與機器人的協同移動性,這也是我們當前關注的重點,同時也有許多各自的項目。我正與全國典型文化收藏合作,從藝術層面探索世界上最具歷史意義的致病細菌收藏,探索人們關于傳染病污名化的重大議題。同時也在與微生物醫學的現代化研究小組合作,集中在我長期感興趣的肺結核的研究上,以及與利茲大學的Jane Freeman關于梭狀芽孢桿菌細菌的新項目。Alex正在進行一個VR新項目,探索美術館館藏與數碼保護方法。我們還有另外兩個項目在合作,一個是EU 的CHIC項目與探索生物技術以及關于菊苣莊稼培養新植物品種的方法,另一個是與維亞納BOKU的DiethardMattanovich教授關于酵母及合成生物的項目。
附錄:
“巴洛克式的科技父權:繁衍/再生產”
保羅·普雷西亞多(Paul B. Preciado)
地球處在過渡階段,權力處在過渡階段,我們處在至關重要的一個時期。所有說過和做過的事情,都有可能變成一系列被傳統地稱作“前現代性”斷裂的結果。然而對于正在經歷的變化,我們并沒有系統的診斷方法。在建立有效的抵抗策略之前,我們有必要先繪制一幅正在運行的權力技術的地圖,然后形成一套與我們的環境相匹配的批判性的話語。由此,我們的批評重心必須轉移。
正在進行的大多數對于當下變遷的研究,都由新自由主義的關鍵特征引發的一系列過程:經濟融資化,價值抽象化,信息電子化,電腦聯網的交互網絡利益化,工業自動化,勞動力的機器人化。在這些分析里,權力仍被主要理解為一整套社會規范,為新的生產方式提供合理性、自由度和管理的方法。然而,一方面當然有必要闡明生產變化的本質,但是我們并沒有充分解釋權力和再生產/繁衍的關系。正是在再生產的權力之下,無論是生育,還是社會生產或者文化生產,我們才會抗衡到當代權力的至關重要的維度。變化最為劇烈的正是生產和權力的關系。對于權力關系,我不僅指盛行1970年代的由福柯提出的生命政治權力,還指權力作用于所有生命的方式:從純粹的力學、暴力和終止生命的死亡政治的權力;到解碼的能力;保存、復制、修改生命形式的權力。不管是“自我管理”的藝術,還是為生命體是否是可辨識的“人類”、可替換的公民下判斷的機構、語境、關系和科技;還是特定的身體(有機的或者機械的)是否變得有能力說出“我”這個詞,以上這些標準都在發生變形。
就像繁多的知識體系鑒定過的那樣,生命在最基礎的層面是一套自我維系和繁衍的系統。為了實現這個目的,系統必須將能量(食物,光線,石油等)變成熱能,引導一部分的能量轉化為系統的新陳代謝,以此維系生存和再生產。任何政治體制都在控制那些捕捉和分配繁衍生命的能量的共同方式。以在歷史上被視作人類的物種為例,人類進化和XY染色體的基因解碼,和以下迅猛的變革并行不悖,甚至影響力被它們超越:電子信息的符號編碼,突變的知識和語言系統,還有構成我們稱作“文化”的各種實踐。文化演變(科技和意識形態)反作用回生命管控,影響并且混淆了權力的根本職責,即控制和管理生命繁衍的權力。
自由主義和共產主義者對權力的闡述,均將繁衍、再生產自然化、去歷史化(如果他們考慮過再生產的話),因此將再生產去自然化變得至關重要。在把再生產去自然化的過程的那一端,對統治權力的運作方式的歷史綜述,即錯綜復雜地管理生命運行的方式,組成了我們討論的主體。權力,這一政治性的鮮活的虛構,從以下三種交互的權力技術類別的角度來思考權力的歷史不無裨益。
起初,有一種古老的死亡父權的統治權力。權力之下,只有男性才具備完整的自主自決的身體。女性、孩童和非人類的有機生命體是次等的。男性的自主自決被死亡政治的術語定義,即對暴力的合法壟斷。父系和男性的權威是首要和絕對的。“父親”即是那個有權力決定妻子、孩子和其他依附者生死和命運的人。這種對自主自決的定義來自死亡父權,是最悠久也最廣為傳播的實踐權力的方式,展示的方式有:對自然資源的榨取,對領土的占有,對社會公共空間的統治,以及對性的強取。
第二種叫異性戀——殖民者的統治權力,它是現代性的產物,源自十五世紀的資本主義和殖民體系。這種權力籠罩在父系的權威之下,并超越了父權制度。如果沒有把種植園系統、奴隸制和種族通婚法合理化的新型的經驗主義和科學技術作為新的政治性的種族劃分的標準,這種權力就不能存在。顯而易見,生理學和精神病態學的概念,比如性區分、異性、同性、對殖民帝國下的繁衍實踐起到重要作用。Monique Wittig, Guy Hocquenghem, Angela Davis, Judith Butler, Jack Halberstam, AchilleMbembe,還有其他(女性主義)學者都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見解,她們認為異性戀和種族的概念被建構成性別和人像學的判斷條件,以此抗衡權力技術對身體定位的生產和再產生的劃分。女性、孩童、有色人種、本土居民、殘障人士、反常行為人士和動物被視作非人的或有失身份的市民,沒有接觸統治的技術和知識生產的途徑,因此在第一時間里對“何而為人”的話語霸權沒有影響力。
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標準化的異性戀,在邏輯上肯定了身份和差異,鞏固了性學兼工業體系的泰羅式科學管理和弗洛伊德主義的生殖器區分法。這種關于性向的平庸的合法概念,有助于讓生物繁衍變得多快好省,由此制造工業主義和新獨立單一民族的獨立國家所需的勞動力。它的終極結果是:對保守的、圍繞生育而建構的、易于遷移的核心家庭的神圣化,核心家庭是更好地扶持種族和經濟隔離的基本社會結構單位。現代性不僅發明了適應機械的新的勞動力的身體,還發明了只渴望對生殖有利的取向的新的靈魂。
第三種是自1960年代加速發展的權力科技的統治權力,可以稱作“醫藥和色情的統治權力”。它的產生可以追溯到1953年DNA雙螺旋藻結構的新發現。它可以定義為對基因的編排和掌控的權力,對調整身體外形和新陳代謝的激素和手術技術的應用,以及對“社會性別”、“雙性”和“變性”等新潮概念的發明。這一系列新的方式和管理措施回應了認識論層面的性別區分的危機。雖然似乎社會性別既不能被簡化到只有兩種,也不能僅靠所謂的生殖器官的種類進行區分,已成為不爭的事實,醫學和法律機構卻堅持靠科技來重新加固二元論的思維,以此鞏固社會的等級制度。而與此同時,控制異性戀繁衍的科技在近幾十年以來變得越來越外化。首先,女性避孕藥的發明區別了異性戀和生殖目的,淘汰了原本把異性戀當作正常繁衍手段,而同性為非繁衍目的的心理病態行為的邏輯。其次,隨著體外受精技術的發展,性的產物的合成開始在體外進行。很快,工業制成的體外代孕子宮將淘汰過時的男性和女性的分別。難以避免的區別將在有機受孕和人工受孕之間展開,同時伴隨繁衍勞動力的新工種的出現。第三點,網絡和全球多媒體展示的快感假體為色情產業提供了無限的接入點,讓已經身陷重圍的把身體定義為繁殖動力的容器的理念雪上加霜。在這個統治權力之下,繁衍動力經過了生產渠道的過濾,并轉化為經濟價值。
“醫藥和色情的統治權力”下的生產和再生產似乎在召喚“創造性的毀壞”的時刻。在二十世紀中期,放射性元素的開發賦予了人類摧毀地球上一切生命體的權力(也許細菌除外)。結合了醫藥色情技術和死亡父權沖動的核戰爭,成為了另一幅令人生畏的未來圖景。此外,還有可能產生協同了醫藥色情手段的死亡政治形式的體外生殖輔助技術,改造基因并且將其變現,構成對靈魂設計的新形勢的干預。這些現象對未來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時機,包括權力的實踐,即排除和滅絕其他人類和非人類物種的生命的權力。對基因和生物群落的漫不經心的修改將不言自明地帶來我們在現階段無力想象和預測的后果。我們需要承擔這些新形勢帶來的責任。我們是至今以來第一種可以滅絕地球上的生物的物種。
總之,地球生物的幸存依賴協作和象征性的生產和再生產的創造。語言學上對社會和文化再生產的解碼的進化,是考量對權力應用的核心元素。讓個人和集體改變信仰,適應短時期內的巨變,需要學習文化層面的對基因重組的解讀。通過共同的歷史我們可以學習什么?是否可能不用死亡父權的術語定義一種全新的“男性化”?有沒有可能將核心家庭和單一民族的獨立國家的概念去父權化和去殖民化?我們必須將文化融合的準則運用到繁衍和再生產的策略里,以此轉化那些影響權力和政治性突變的科學技術。
我們生活在統治權力和科技發展像巴洛克藝術一般的并列時期。我們處理的不僅是清晰、扁平的歷史術語,還有令人目眩地交錯和避讓的權力結構。有時候,激進、特殊的新科技會在從未聯系的事物之間建立聯系,有時候兩種或多種科技將角逐構成再生產的體液、細胞、器官和身體的控制權力和疆域。比如國家和生物醫藥業對女性子宮的爭奪,前者希望維持女性作為繁衍后代的免費勞動力的國家資源,后者則希冀把子宮轉變成自由市場上的生物環境的主體。川普時代即是在復雜的醫藥和色情的統治權力之下,死亡父權的權力科技和殖民意義上強化種族和性別實踐相結合的時代。新數碼和生物科技的法西斯主義也可以是“人類”這種物種的最后篇章。
注:保羅·普雷西亞多(Paul B. Preciado),哲學家,策展人和性別激進主義者,是卡塞爾文獻展社會單元的策展人,并在紐約大學、巴黎第八大學等地任教。他在2018年度藝術界最有影響力人物榜上位居第二十三名。
(責任編輯:戴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