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鐵
一
我剛搬進新家的時候,我的岳父送了我一些花草,都是諸如吊蘭這樣比較容易養(yǎng)活的植物。有一天我回到家時,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把這些栽著植物的花盆擺在了我陽臺的新窗臺上——新家總要有點新氣象。
盡管我心地柔軟,但我還是對植物缺乏必要的耐性,在白天和晚上,我?guī)缀鹾苌傧肫疬@些花草。
過了些天我岳父又來到我家,他看到那些花草有些葉尖已經(jīng)泛黃了。他一邊為它們澆水,一邊和慢慢踱過來的我說(說這話的時候并沒有看著我):“每周還是想著定期澆澆水,畢竟它們也是生命。”
這種不經(jīng)意說出的話,往往令人印象深刻。
二
我倒不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或者說明白點,我對悲觀主義和樂觀主義都不以為然,如果說兩者都是唯心的話,我更樂意選擇后者——我覺得我這種思維方式特別中國人。
小說是另一碼事。寫小說是演戲,你得說點假話,當一個小說需要一個悲傷的故事時,你就要讓自己顯得似乎是個悲觀主義者。
應該是小說要求作者該怎么做,而不是反過來作者強迫小說。小說里你既要明目張膽說假話,但又要仿佛剖開自己的胸膛把自己的真心掏出來——寫小說就是這么件擰巴的活兒。每一次都是。
三
女人更好相處,和男性在一起我總是感到不舒服。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交流無論是調(diào)侃、閑聊或者辯論的,總是隱含著相互攻擊和攀比;假使男人彼此之間給予對方最大程度的友好,交談就會流于漫無目的的胡扯。
但和女性在一起就好得多。和女性在一起,彼此不說話就挺舒服的,如果她很健談,你只需要聽著就行了,這非常適合我。我當然沒說每個女人都是完美的(我有一次和一個女同事出差時恨不得從飛機上跳下去),但從更大的角度而言,我覺得女性更值得尊重——畢竟我們每個人至少都還有一個媽媽。
這是個人感受,我不要求別人也這么看待女性。
女人身上自帶“奉獻”賦能。“奉獻”、“犧牲”,這些詞的分量并非我們讀到它們時那么簡單。
它們在每個女人身上存在著,要激活它們只需要一種東西,那就是“愛”。真正的毫無保留的愛。
但如果一個女人所愛的人還沒準備好接受這份愛呢?如果女人所愛的人是個惡棍呢?
四
這篇小說其實寫的不是女人,女人首先是人,但這個小說的主人公不是人。
她是個怪物。
而另一個主人公“我”是人類,但他不算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好人,他是個有道德缺陷、非常自私的人。
我喜歡寫一個非正面的主人公,我喜歡寫一個道德上有問題的人,因為這更有挑戰(zhàn)性。
我可以寫任何體裁的文體,我也能寫類型小說,可我也有短板,我似乎從沒寫過一個壞女人。我只能寫壞的男人。
這個壞男人他必須接受一個必須接受的麻煩、秘密。他和他的父母是合謀者,他要處理這個秘密。
“秘密”是有重量的,一個人如何背負一個巨大的秘密,如何承受它,和它一起毀滅,這是我特別感興趣的文學母題。
我喜歡秘密的感覺。我喜歡一個隱藏得很深的屋子,喜歡里面藏著別人都不知道的東西。
但內(nèi)心的秘密讓人不寒而栗,每個人的內(nèi)心深處都想過背叛自己的親人。一個世界上最忠誠的人也隨時準備著拋棄。我在小說里讓主人公隨時面對這種困境。他既想擁抱一份愛,但又隨時期盼著這份愛離自己能有多遠就多遠。
這并非不正常。生活里這種隱秘的事情很常見。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絕望?我覺得它們只是一體兩面。希望也是一種新的負累,它也將帶來新的絕望。
五
小說不追求“極端的真實”,而追求“合理的真實”。生活才是極端的真實,現(xiàn)實世界存在任何巧合,低概率事件無所不在,但小說沒有現(xiàn)實那么離奇,小說追求的美德是邏輯上的恰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才是最好。但在這個小說里,我想讓它保持一部分“極端的真實”。
換個角度說,很多人談到現(xiàn)實和小說的關系,首先講到的都是小說不完全是真實的,小說會把生活里的幾個人物身上的事挪用在一個人物身上以增加這個人物的典型性。我覺得這些都沒錯,但這些是說法還是來自于具體的技術層面,首先我覺得有必要提醒的一點就是,小說這個文體,它最核心的文體特點就是“虛構”。永遠要牢記這一點。在我看到的關于“小說”的定義里,都沒有提到這一點,這是不對的。虛構是小說最重要的手段。
當你真正深刻地體會了這一點,那么無論你在小說里寫修仙,或者寫現(xiàn)實生活里的家庭瑣事,它們都會更有力,更向藝術的角度靠近。這就像是信佛的人經(jīng)常提到的“不著相”,你不著相了,你往哪個方向的努力都是正確并且更加大膽。
此外,小說的目的,也絕不像教科書上所說的,是為了“反映社會生活”,長篇小說的目的可以是為了講一個故事,而短篇小說則更像是為了提出一個謎題。
利用虛構的手法,給出一個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謎題——這是我對短篇小說的定義。在這個基礎上,我在寫作里常常發(fā)現(xiàn),我寫幻想型的小說,里面往往藏著更多的關于我內(nèi)心的真相;而寫現(xiàn)實題材的小說,它們則離我的秘密更遠一點,保持著和真相的距離。
六
這個小說是從1996年開始動筆,而寫完它是在2017年,中間被擱置的時間差不多有整整二十年。
和自己年輕時奮力創(chuàng)作的很多作品一樣,小說擱淺了,我當時沒有能力處理這個小說留給我的謎題。
但如果一個小說的想法放了二十年仍然能寫得下去,那它還是值得一寫。
這么多年來,我漸漸意識到,“得不到愛”不是人生以及小說意義上的悲劇,那只是一種自然的饑渴。
真正的悲劇,是得到真正的愛。
義無反顧,全部奉獻,毫無自私可言的愛,才是最大的悲劇。才是可怕的。因為這種愛不僅會燒毀愛人的人,也會把被愛的人拖進這個漩渦。當我想到這個時,我覺得我可以把這個小說寫完了。
七
“畢竟它們也是生命。”
多年前當我岳父說起這句話時,和這個小說有關的一切都還沒發(fā)生,它還停留在我二十歲時寫在草稿本上的那個開頭。
我當時沒說什么,我總是拙于言辭,我只是看著他把那幾盆花澆完了。
那幾盆花到今天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