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已經查扣了企業的賬冊,查清楚銀行的往來,企業主沒有自殺、隱匿財產、干擾作證等傾向,罪行不是很嚴重的,那就采取非羈押性強制措施,如果需要判處實刑,最后再執行實刑。”
“我們既堅決防止出現老百姓擔心的司法腐敗,也不能為了避免別人議論就心存顧慮,不敢依法辦案。”
南方周末記者 譚暢
發自浙江杭州
中央提出毫不動搖地支持民營經濟發展以來,高層近期頻頻發聲,要求為民營企業發展營造良好法治環境。
2019年10月,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軍在北京大學開講座。回答學生提問時,張軍談到對民營企業給予司法保護:“可捕可不捕的,不捕;可訴可不訴的,不訴。”
檢察機關在保護民企時應如何作為?11月25日,南方周末記者就此話題采訪了民營經濟大省——浙江省檢察院檢察長賈宇。
在2018年1月履新浙江省檢察院檢察長以前,賈宇曾常年坐鎮西北政法大學,是學界知名的“賈校長”。如今投身司法實務界,賈宇直言不諱的學者本色不改。他說,檢察官在保護民企時要勇于擔當,“既堅決防止出現老百姓擔心的司法腐敗,也不能為了避免別人議論就心存顧慮”。
不能過一段時間
就放松了
南方周末:對于民企涉嫌違法犯罪的行為,哪些是可捕可不捕、可訴可不訴,哪些是不可不捕、不可不訴?
賈宇:“可捕可不捕的不捕,可訴可不訴的不訴”,這首先是司法的一個價值取向。我們倡導謙抑、審慎、善意的司法價值追求,尤其刑事司法,尤其是針對民營企業。
逮捕是一種偵查手段,不是一種懲罰措施,是為了保證司法機關的偵查工作能正常進行。如果已經查扣了企業的賬冊,查清楚銀行的往來,企業主沒有自殺、隱匿財產、干擾作證等傾向,罪行不是很嚴重的,那就采取非羈押性強制措施,如果需要判處實刑,最后再執行實刑。對于民營企業而言,不輕易適用逮捕強制措施就是很好的保障方式,很多時候老板一抓,整個企業就亂套了。
我們浙江檢察主張“少捕慎訴”。如果犯罪嫌疑人的犯罪情節比較輕微,積極主動地進行退賠,得到受害人的諒解,然后又符合刑法中不起訴的規定,那就不訴。今年1-9月,浙江全省檢察機關共對受理審查逮捕的案件作出不批準逮捕決定15812人,占受理總數的26.5%;對受理審查起訴的案件作出不起訴決定17623人,占受理總數的17.4%,這兩個比例數位居全國前列,其中涉民企案件占一定比重。
對具體案件判斷可否逮捕、起訴,要依據法律規定和案件情形。張軍檢察長這兩句話主要是給我們的辦案人員一個引導。在辦理涉企案件時,不能只考慮科之以刑,而是要系統思維,把握法律政策,落實寬嚴相濟,加強權益維護,促進治理完善,依法保護民企的健康發展。
南方周末:我在之前的采訪中了解到,檢察機關在對涉民企案件做出寬大處理后,社會反映呈兩極化,有的說是保護了民企,有的說是放縱了犯罪。這也導致有的檢察官存在顧慮,擔心不批捕、不起訴民營企業家會被說成辦“人情案”,引發對檢察機關的負面評價。對此你怎么看?
賈宇:從寬也好,從嚴也好,一定要嚴格依法辦案,不能超出法律的底線和框架。雖然我們要“少捕慎訴”,但如果一個人有逃避懲罰的傾向,比如他隱匿證據、串通他人影響司法,檢察官明知這些情況還給他辦取保候審,客觀上也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經過一系列司法改革,檢察官辦案的權力變大了。捕與不捕、訴與不訴,以前是逐級開會研究、領導審批、集體負責,現在都在員額檢察官的權力清單里,檢察官一般情況可以獨立決定。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推行后,檢察官提出量刑建議,法官一般情況下應當采納。從寬到什么程度,員額檢察官可以根據案件具體情況來提出。這樣,大量刑事案件的主導責任要轉移到檢察官這兒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檢察機關一定要刀刃向內,嚴格要求自己,健全內部監督管理機制,辦案一定要公正廉潔,才不怕公眾議論,才經得起檢驗。
當然,檢察官也要有擔當意識,不要因為這些顧慮就畏手畏腳,該寬的就要寬,該體現政策的要體現。通過辦理一個案子,保護一個企業,助推一個行業。我們提倡這種勇于擔當的精神,鼓勵那些通過提升自身辦案水平來有效擔當、樹立公信的檢察官。我們既堅決防止出現老百姓擔心的司法腐敗,也不能為了避免別人議論就心存顧慮,不敢依法辦案。
南方周末:有人擔心,民營企業司法保護只是政策倡導下刮的“一陣風”,將來政策難免會變化。
賈宇:我相信不是這樣。政策在不同階段強調的內容確實有所變化,但總體上是穩定和一以貫之的。我認為,保護民營企業會是長期的政策,是司法機關長期堅持的工作指針,社會上這種擔心是不必要的。
當然,這種擔心也給我們提一個醒,要把保護民企變成一個常態。不能因為最近上級強調了就抓得緊,過一段時間就把這事給放松了。
“原罪”或“翻案”
說到底是依法辦事
南方周末:對涉民企案件依法平等保護、寬嚴相濟,落實到法律政策上,是一個復雜的問題。比如,坊間流傳一種“民營企業家有原罪”的說法,對此檢察機關如何把握?
賈宇:“原罪”并不是一種法律上的提法。所謂企業原罪,有的企業在十幾二十年前虛報、抽逃注冊資本,已經過了追訴期,法律也有了調整,就不存在你去挖它根子的問題。但如果確實過去有非常嚴重的犯罪行為,現在才暴露,比如突然有充分證據證明一個企業是靠走私發達的,在追訴期內的,該追訴還是要追訴,即便超出追訴期,是否適用特殊的追訴制度,也需要根據法律規定具體案件具體辦理。說到底就是依法辦事。
實踐中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一個企業現在運轉很好,它的競爭對手或者對立方來舉報一個十幾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我們要把來龍去脈查清楚,舉報方是出于什么動機來舉報,舉報的情況是不是屬實,屬實的話是不是依法需要追究,要追究的話怎么把握寬與嚴。
從我們現在辦的案件情況看,司法機關追查企業早期問題不是一個普遍的情況。我們的辦案主要還是對于一些企業現行的違法犯罪行為,司法機關要認真研究如何從有利于民企發展的角度把案件依法辦好。當然,這個民企發展,指的是全局性的,不僅僅只以具體涉案民企的發展為價值判斷。
南方周末:中央出臺了一系列重要文件,明確了“嚴格區分經濟糾紛與經濟犯罪”“妥善處理歷史形成的產權案件”。浙江在這方面有什么經驗?
賈宇:違法和犯罪之間的界限,在經濟領域尤其復雜。我舉一個非法經營罪的例子。
根據罪狀描述,構成非法經營罪以“違反國家規定”為前提。我們在定罪的時候一定要非常謹慎地來認定哪些屬于違反國家規定。不能看到企業登記不全或者超范圍經營,就套一句“違反國家規定”,或者國務院某一個部門的規章對一些市場行為作了規定,就拿來說企業違反了國家規定,這嚴格來說都是存在問題的。刑法上的“違反國家規定”是用來定罪判刑的,對定罪判刑的問題一定要謙抑、審慎、善意。
非法經營罪還有一個兜底條款——“其他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的非法經營行為”。兜底條款的適用要注意,既然你要去追究一個市場行為,肯定是它有一定危害性,那么危害性大到什么程度?是不是達到了嚴重擾亂市場秩序?在沒有刑法明文規定、沒有“兩高”明確解釋的情況下,地方司法機關在認定時要特別謹慎。我們浙江檢察機關要求,適用兜底條款,要按程序呈報最高人民檢察院。
南方周末:保護民企力度大,會不會導致一些過去有定論的案件,現在要求翻案?
賈宇:在浙江,大面積要求翻案的情況沒有出現,但個別申訴案件是有的,這在強調保護民營企業之前也有。如果真出現由于以前認識不到位造成處理不當的案件,該糾正就是要糾正。
南方周末:對民企的司法保護,司法機關特別是檢察機關還有哪些作為空間?
賈宇:依法辦案是我們最基本的服務保障手段,我們各項服務保障民企的工作,都要立足于辦案,從個案、類案的辦理中延伸出去。在個案的辦理中要做到精準司法,在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罪輕和罪重上嚴格把握,同時在適用強制措施上依法嚴格、加強監督,依法規制非法行為,這是最基礎、最關鍵的作為。
同時,要把辦案與犯罪源頭防控、行業規范提升等工作關聯起來,對辦理的典型的涉民營企業案件,加強分析研究,既對涉案企業開展釋法說理,又通過媒體平臺輻射釋法效果。
怎么考量和把握
民企的“創新”?
南方周末:你曾經長期在西北工作,來到浙江后有什么感受?
賈宇:浙江是民營經濟大省,也是新產業、新業態、新技術、新模式蓬勃發展的地區,新情況新問題多,進入刑事司法領域的情形也會增加。這些問題,關系到創新、發展與規制的系統性問題,司法保障如何跟上就十分重要。
南方周末:能否舉個例子?
賈宇:我們辦理的涉民企刑事案件,案件數據都很大,情況紛繁復雜。總體是兩個方面,一是侵犯民企合法權益犯罪案件,二是民營企業、民營企業家涉嫌犯罪案件。有兩個案件我印象比較深刻,它們也讓我思考,對于民營企業發展中的創新行為,司法機關怎么去考量和把握。
一個案件發生在浙江的永康。從2015年開始歷時兩年多,永康一家企業研發了一款健走型器材,成功申請了十余項專利。由于淘寶未設相關類目,企業將這個器材掛在“跑步機”類目下銷售,市場認可度很高。后來有職業打假人舉報該器材不符合跑步機的產品標準,該案作為涉嫌生產、銷售偽劣產品案進入刑事偵查環節。永康市檢察官實地去企業體驗了這款器材,對購買者抽樣進行了電話回訪,召開了聽證會,所有的社會評價都是正面的。永康市檢察院又與行業主管、監管部門溝通,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復函該“新型平板走步機”為一種創新產品,不適用跑步機的國家標準。最后,永康市檢察院依法對該案作不起訴處理。
另一個是桐鄉檢察院辦理的案件。有兩個企業主為增加蠶絲棉重量、獲取高額利潤,在生產中添加丙三醇(俗稱甘油),涉案蠶絲棉近3.5噸。企業主辯稱添加甘油屬創新行為。后來桐鄉市檢察院請專業機關和人員出具了鑒定意見,證明以該蠶絲棉制成的蠶絲被保暖性能降低、使用時間縮短,且不符合該行業內相關企業的通用標準,所謂“創新”行為實際上是刑法意義上的“摻雜”行為。二人均被判處刑罰。此后,桐鄉市檢察院向市監管部門提出制定蠶絲棉行業標準的建議,后國家工信部因此正式公布出臺蠶絲棉行業標準。
南方周末:在刑事司法中,對“創新”應該如何把握?
賈宇:我認為,個案的辦理既要有全局觀,同時要把“依法”作為底線。比如永康“走步機”案,不僅沒有社會危害性,而且符合通過技術創新滿足人民群眾更多需求的進步導向。
兩個案件一寬一嚴、一懲一護,起到典型案例的風向標作用。
南方周末:浙江的互聯網經濟非常發達。對于互聯網產業,包括一些網絡黑灰產,檢察機關如何切入治理?
賈宇:新產業、新業態、新技術、新模式中,出現糾紛乃至違法犯罪的概率都會增多。
這里面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明確觸犯法律的行為會多起來,比如以互聯網為平臺的詐騙、盜竊犯罪增多,另一種是大家都感覺某種行為有社會危害性,但是法律上沒有明文規定。立法有時候不能一步跟上經濟社會生活的新情況新問題,那么我們司法機關就要認真研究這些新情況、新的經濟關系問題。
舉個例子,淘寶上有很多網店,它為一大批年輕人提供了創業和就業機會,也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模式,但這里面出現的新問題也不少,比如買賣偽劣產品、刷單炒信等。有的問題,我們研究以后發現,就是以前傳統犯罪的變種,只是工具和手段變了。比如前兩年我們辦理的“淘寶刷單炒信案”,對犯罪嫌疑人本人而言,是通過軟件刷高自身評分和信用的方式,用所謂“創新”手段提高自身競爭值,但對互聯網商業這種新業態的負面效果是明顯的,犯罪情節嚴重的情況下,應該予以規制。
還有網店售假問題,查實了應該依法打擊,但對于平臺,要督促其加強管理規范,不能如網上有人主張的那樣承擔“連帶責任”“一關了之”,那是因噎廢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