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溯源芻議

程 鑫

中國古代的戰略思想，是中華五千年文明的瑰寶。

在距今約4600年的涿鹿之戰中，黃帝面對強敵，佯敗數百里，將南方的蚩尤部落引入生疏地形，借風沙天候，利用指南車指示方向，一舉擊敗強敵。這應當是有據可考的中華文明戰略思想最早之發端。商成湯發布《湯誓》激勵士氣，集中運用戰車迂回突襲并擊敗夏桀的鳴條之戰，又一次充分證明中華遠古先民善于創新戰法，且謀略水平高超。周武王采用姜尚《六韜》的“文伐”等戰略謀劃，瓦解商朝，壯大周國，并最終在牧野之戰中取得決定性勝利。《六韜》也堪稱“文韜武略”之鼻祖，受到歷代兵家推崇。春秋時期，齊桓公、晉文公采取對內富民強國，對外縱橫捭闔、聯盟諸侯一致對敵等戰略思想，成就了霸業，對后世有重要影響。春秋末期，集兵家之大成的《孫子兵法》提出的“廟算”“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戰而屈人之兵”“全勝”等等，成為戰略思想發展史上的一座高峰。這些戰史和典籍充分證明了中國的戰略思想歷史悠久，底蘊深厚。

“戰略”一詞，是我國戰略思想發展到一定階段自發產生的。從“戰”“略”分別獨立成詞，到合成特指戰爭方略，有著清晰的演進過程。戰的本義，指戰斗、戰爭，泛指斗爭。如《說文》云：“戰，斗也。”略的本義，指劃定土地的疆界，經略土地。如《左傳·昭公七年》中有“天子經略”，即天子經營天下，略有四海。后引申為謀劃、謀略。如《漢書·趙充國傳》中有“臣愿馳至金城，圖上方略”。“戰”和“略”連用，最早出現在《史記》中：“夫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這里的戰略，仍是轉戰各處、奪取地盤的意思。與現代意義相近的“戰略”用法，最早出現于西晉司馬彪所著《戰略》一書。該書已散佚，其佚文散見于《三國志注》《太平御覽》等史籍中。從其佚文內容看，該書記述經典戰爭中謀士對戰爭形勢的精妙分析判斷和巧妙運用謀略，是關于戰爭謀略、策略的匯編。該書標志著我國早在約1700年前，就已用“戰略”一詞表示戰爭的方法策略。

其后，“戰略”一詞延續使用。唐代《隋書》云：“戰略二十六卷金城公趙煚撰。”《通典》云：“授以兵經戰略，軍部舟騎之容，挽強擊刺之法。”元代《宋史》載：“康定西征，諮（咨）上戰略，獻拒馬槍陣法。”明代茅元儀所著《廿一史戰略考》和《武備志》中，均使用了“戰略”一詞。其《武備志》的“戰略考”，從戰略思想角度，選錄了從春秋到元代典型戰例600余個，與司馬彪的《戰略》一脈相承。清代《續資治通鑒》有云：“臣為陛下畫七策為中興之術：其一曰罷和議而修戰略。”《橋西雜記》有云：“公一生戰略，具載國史。”《全唐文》有云：“用關、張之戰略。”至民國《清史稿》，亦多次使用“戰略”一詞。如“繼事者變通戰略，以持重蕆功，則僧格林沁所未暇計及者也”“時傳其戰略”等。《清稗類鈔》有云：“王壯武公鑫精通戰略。”種種可知，“戰略”一詞，是在我國戰略思想發展到一定階段自發產生并廣為運用的。

西方戰略思想同樣悠久。但其戰略思想和“戰略”一詞的產生，均晚于我國。西方戰略思想源于古希臘的“詭計”或“將略”，時間相當于我國春秋戰國時期。約公元580年，東羅馬皇帝莫里斯為教育其將領，著《將略》一書。到1777年，法國人梅齊樂在《戰爭理論》一書中，才首次正式使用“戰略”一詞，比司馬彪《戰略》晚1500年左右。18世紀末以后，現代意義上的“戰略”概念逐漸形成。普魯士的比洛認為，戰略是關于在視界和火炮射程以外進行軍事行動的科學。瑞士的若米尼認為，戰略就是把一支軍隊的最大部分兵力集中到戰爭區或作戰地區的最重要點上的一種藝術。自克勞塞維茨開始，將“戰略”與“戰術”分開，認為戰略統領戰斗，戰略是為了戰爭目的運用戰斗的學問。

近代以來，中西方戰略思想交匯，戰略理論進入快速發展期。清末洋務運動引入部分西方戰略理論。1908年，陸軍預備大學堂印發了由應雄圖編輯的《戰略學》一書。潘毅等人將《戰爭論》日文版轉譯成《大戰學理》。此后，戰略一詞使用更加廣泛，在一些文藝作品中也開始出現。如洪深《戲劇導演的初步知識》：“兵書上說得好：戰略與戰術乃二個全異之行動。”民國時期，興起對戰略的研究，1929年的《軍語釋要》將戰略定義為“運用兵團之方略”。

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在軍事斗爭中積極研究總結戰略理論。1936年，毛澤東撰寫了著名的《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一文，明確指出，戰略的任務是“研究帶全局性的戰爭指導規律”，科學揭示了戰略的本質屬性，闡明了中國革命戰爭戰略原則，成為我軍戰略思想發展的重要里程碑。新中國成立后，隨著軍事理論的發展，對于戰略的認識逐漸深化。1951年《軍語匯編（初稿）》將戰略定義為：“凡是照顧到各方面，各階段，帶有全局性的戰爭指導規律，就叫戰略。”1972年版《軍語》將戰略定義為：“對戰爭全局的籌劃和指導。”軍事科學院1987年版《戰略學》認為：“戰略是指導戰爭全局的方略。它是指導者運用戰爭的力量和手段達成戰爭目的的一種藝術。”國防大學1999年版《戰略學》認為：“戰略，亦稱軍事戰略，是對軍事斗爭全局的籌劃和指導。”軍事科學院2013年版《戰略學》明確：“戰略是對以戰爭為核心的武裝力量建設與運用全局的籌劃指導。”這些著述，界定了“戰略”一詞現代的概念和功能。

總之，我國戰略思想理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具有獨特魅力。戰略這一名詞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貴遺產，我們應在軍事科研和實踐中繼承發揚，推陳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