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覓
常玉的藝術,始于花卉而終于裸女,表面看來是受到20世紀巴黎藝壇的熏陶,其內在的精神氣質卻是東方文人素養的延伸。他身處中西文化碰撞最為激烈的時代,長期立足西方文化的核心,而始終親近東方文化;流淌著傳統血脈,也時刻體驗時代新貌。如此東西古今,因緣融通。
1965年12月17日,常玉迎來他人生最后一次個展。他的摯交勒維夫婦,在家族位于巴黎蒙帕拿斯綠磨坊街的別墅隆重地為常玉舉辦展覽。展覽開幕當晚,中外好友歡聚一堂,包括客居巴黎數十載的潘玉良、“二戰”之后來到巴黎發展的趙無極與朱德群等。從當晚拍下的珍貴照片中,可見常玉展出了自己生平最大尺幅、最精彩的作品,顯示出壯心不已的創作熱情與事業雄心。
開展前,常玉才剛剛將42幅油畫寄至中國臺北,準備在臺北歷史博物館舉行個展,然后以旅法畫家的身份到臺灣師范大學任教。此次勒維別墅個展,是他告別巴黎、衣錦還鄉的“畢業式”,也是他向趙無極、朱德群、謝景蘭等新一代旅法華人藝術家展示自己成就的時刻。

屈腿裸女 1965年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常玉在此次展覽之后數月,因意外撒手人寰。他遺留下來的作品,則有如道道謎題,留待后人逐一解答。
“看看我們每天觸手可及的鼠標墊,如果把它想象成一幅畫,你覺得它值多少錢?”蔡康永在電視上向臺灣民眾介紹常玉時說,“就是這樣一幅和鼠標墊一般大小的常玉的作品,市場價格已經高達300萬臺幣。”
2019年10月5日晚,香港蘇富比2019年秋拍“現代藝術晚間拍賣”專場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全場估價最高的常玉晚年作品《屈腿裸女》,當晚以1億港元起拍,最終以1.72億港元落槌,加傭金最終以1.98億港元成交,超越2011年常玉作品《五裸女》拍出的1.28億港元,創造了常玉個人拍賣新紀錄。
雖然在國內不是盡人皆知的畫家,但在西方,常玉一直都是公認的世界級大師。1934年才三十出頭的常玉,就已出現在法國出版的《當代藝術家生平字典》中。留法的畫家眾多,而“毫不費力”就得到西方認可的常玉,自然飽受苦學之士的白眼。
20世紀初的巴黎畫壇,如果有微信朋友圈,被屏蔽最多的人肯定是常玉。如果再給20世紀初活躍在巴黎的藝術大師們建個群,畢加索、馬蒂斯、莫迪利亞尼、賈科梅蒂、常玉、林風眠、徐悲鴻、吳冠中、趙無極、龐薰栗……這個滿是中外藝術大師的群,含金量足有幾座博物館那么高。在這個活躍度極高、影響力極大的群里,最大的異類肯定是常玉無疑。而這個大師云集的微信朋友圈里,常玉肯定要被很多人設置成“不看他的朋友圈”。他的好色、自私、懶惰、幼稚,只要攤上一個標簽,就足以被拉黑了。
朱德群說:“常玉不愧是一位虔誠而忠實的藝術家,他承擔起了他那個時代的責任,站在中國人的立場,就中西繪畫發展史而言,我們應肯定他的成就,給予他新的評價。”留學法國的袁樞直說:“我在巴黎留學時,聽到常玉的名字,就像現在的人聽到趙無極的名字一樣,總是心存敬仰的。”
當時徐悲鴻和林風眠這樣的“苦讀派”大師和眾多留法學子,都胸懷“達則兼濟天下”的抱負,夢想著改革中國美術的未來之路,無一例外地選擇接受美術學院的正統教育。來自巨富之家的常玉卻獨善其身,選擇了與學院派迥異的大茅屋畫室學習西畫。
當徐悲鴻練習基本功餓出胃病時,“常玉卻穿著考究,和美麗的法國女友坐在圓頂咖啡館討論蒙巴納斯的氣溫會不會比楓丹白露高那么幾度”。他時常手捧《紅樓夢》,或者一邊拉著小提琴,一邊觀察可入畫之人,隨時開始畫畫。在這些充滿濃情蜜意的生活場所,他和畢加索等西方大師成為好友,也與從各地齊聚巴黎的藝術精英做了懇切的交流。與他同赴巴黎的朋友王季岡先生這樣描述常玉:“一生愛好是天然,翩翩佳公子也。”

五裸女 1950年

孤獨的象 1960年
常玉曾說:“我寧可少吃儉穿,省下幾個法郎來,多雇幾個模特兒……安慰、喂飽我的‘眼淫。”
常玉去世前一年,他繪制的《金瓶梅》彩漆屏風被潘玉良晚年時的男友收藏,裝飾在其開設在圣蘇爾必斯街上的中國餐館里。屏風背后,64歲的常玉用小楷寫滿了《金瓶梅》中的詩句以及關于男女之事的歡愉。
《紅樓夢》曰“好色即淫,知情更淫”,常玉兩者兼具。人們說,他是情僧,是浪子,是夢中人。這位酒肉穿腸過的情僧,對女性人體美的的審視,就像他筆下“孤獨的象”,笨拙而無法稱量。這種審視超越了世俗禮數的衡量標準,超越了肉體和感官的享樂,上升到了超乎功利的純粹的東方審美。
常玉的繪畫明顯傳承了中國美學的精神,他刻意疏遠法國“學院主義”而進入大茅屋畫室。他深知,藝術是學不來的,只能從生活中感受。
1925年,龐薰琹赴法國,本想去巴黎美術學院進修兩年,卻遭到常玉極力勸阻,于是,龐薰栗跟著常玉第一次到了大茅屋畫室。“工作室內的人雖多,但聽不到談話聲,氣氛嚴肅。常玉用毛筆畫速寫時,很多人都圍著他,坐在他周圍。最有趣的是他把周圍的人,不管男女、年輕人或中年人,都畫成裸體女人,竟無一人感到惱怒,反而歡欣雀躍!法國人對藝術的寬懷和雅量可見一斑。”龐薰栗受常玉影響,也改用毛筆畫速寫。多年后,龐薰栗依然感激常玉當時的反對:“后來,事實證明,在蒙巴納斯的兩年所學到的東西,是在任何學校中學不到的。”
1950年初,黃永玉和一幫畫家慕名到巴黎拜訪常玉。眾人在常玉的畫作前暗自嘆服,同時又驚詫于常玉的孤獨:老邁的常玉獨自一人住在一間小閣樓里,一年只能賣出兩三張小畫,勉強維持生計。

雙裸女 1929年

聚瑞盈香 1950年
一行人從聊天中得知常玉和畫商關系破裂,于是,有熱心的畫家誠摯邀請常玉回國到杭州美專任教,可是“教授穩定的生活保障”對生活凄苦的常玉沒有任何吸引力,他以無法習慣早起為由婉拒了對方的好意。后來,黃永玉向眾人解釋道:“他不認為這叫作苦和艱難,自然也并非快樂,他只是需要這種多年形成的無牽無掛的時光。他自由自在,僅此而已。”
1946年,接受法國藝術評論家皮耶·祖弗采訪時,常玉說:“歐洲繪畫好比一席豐盛的菜肴,當中包含了許多燒烤、煎炸的食品以及各種肉類。我的作品則是蔬菜、水果及沙拉,能幫助人們轉換及改變欣賞繪畫藝術的品位。當代畫家們總帶點欺騙性地以多種顏色作畫。我不欺騙,故此我不被納入這些為人接受的畫家之列。”
回望常玉那顆透明的心,沒有慷慨激昂的民族大義,也沒有憂國憂民的教育愁思,沒有輾轉騰挪的左右逢源,更沒有迎合消費主義的惡俗趣味。比起同時代的世界大師和中國畫家,常玉活得更純粹。
“二戰”爆發后,法國經濟一落千丈,常玉開始進入連“燒菜的油都買不起”的日子。對藝術和肚子分類討論的常玉,“從不拒絕各種宴請,卻常常拒絕賣畫。人家請他畫像,他約法三章:一,先付錢;二,畫的時候不要看;三,畫完拿了就走,不提意見。同意這三個條件就畫,不能實行這三個條件就告吹。”龐薰琹如是回憶。
龐薰栗多次親眼看見常玉被人包圍,要買他的線描人物。他把畫送了人,拒絕接受人們給他的錢。畫商找上門來要他的畫,他都一一拒絕。這種“不合作”態度使常玉與畫商乃至整個藝術市場漸行漸遠,常玉的生活日漸潦倒和困窘。
常玉覺得掙錢和藝術是兩碼事,他將它們分得清清楚楚,畫畫不是為了賺錢。他遠赴紐約去推銷自己的“乒乓網球”,想和大哥一樣,通過與藝術平行的思維來掙錢,而不是靠藝術賺錢。他認為,如果那樣,畫作賣得再貴,也會使他“富了一輩子的藝術”頓時貧瘠。
“乒乓網球”的行動宣告失敗,很難評判他究竟是太笨拙還是太天真。而笨拙和天真的兩極,正是天才的表現。面對天才的無常命運,我們偏向用慣常的標準來評價。但誰又能知道,“萬物靜觀皆自得”的常玉,不是活出了生命最純粹的喜悅呢?他留給世人最大的財富,不是價值連城的畫作,而是“一生愛好是天然”、純真而不染塵漬的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