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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局”預審故事檢察官·預審專家的深度對話

呂燕群 口述 藍向東 執筆

待孫護士平靜下來之后，雙方自我介紹才算是認識了。這名在液化氣站工作的小伙子叫牟人大，20多歲，身高近一米八，體壯。其曾因盜竊被判過刑，刑滿釋放便安排在了液化氣站工作。由于未婚，和老媽同住一室相依為命。一個刑滿釋放歸來而被歧視，一個期望歸宿而被拋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二人相見恨晚。由于孫護士大牟7歲，二人道別時已姐弟相稱。

液化氣站離孫護士家不遠，牟人大隔三岔五往孫護士家里跑。他不是幫著洗衣、買菜就是幫著打掃衛生，有時還帶著兩個孩子出門玩，二人也倒其樂融融，尤其是牟人大似乎又有了第二次生命。時間一長，在牟人大內心產生了對“姐”的戀情，而孫護士也漸漸察覺到了牟人大這一情感上的變化。一天，趁孩子上托兒所之際，二人感情似乎沒有任何控制而爆發，終于走到了一起。

牟人大如同換了一個人似的，天天春風滿面，工作也十分賣勁兒。時不時還領著孫護士帶著孩子去他家看望牟的母親，而牟母僅僅知道這是除了她之外最能關心她兒子的一個“姐姐”。

牟人大沉浸于幸福中，而在無人時，孫護士依然淚水漣漣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為什么？因為她不愛牟人大而仍愛著那個負心的經理。她之所以能把自己的身體交給牟人大，除了感謝之外，她是要利用牟人大對那個負心郎進行報復。

一次激情之后，孫護士似乎不經意地對躺在床上的牟人大說：“姐被人欺負了怎么辦？”牟人大一聽一轱轆爬起來說：“姐，誰敢欺負你，我決饒不了他！”孫護士一聽這話，就輕描淡寫地把她和經理的事講了一遍，當然，責任都落在了經理的身上。牟人大聽完臉色鐵青沒有吭聲。此時，孫護士并不知道牟人大在想什么，只管自己往下說她的打算。孫護士說：“人大，我只想要你教訓教訓這個忘恩負義的人，要讓他知道女人不是讓他隨便玩兒隨便甩的?！蹦踩舜笾徽f了一句“姐，我知道了”，穿好衣服就走了。

第二天，孫護士給經理打了一個電話，稱她已多日沒與經理溫存了，她渴望得到經理往日的愛撫，堅決要求經理要答應她，否則她就要到辦公室去找他。經理一聽就急了，哪能讓孫護士到辦公室里來鬧呢？若要鬧起來，不但影響不好，一旦讓女翻譯知道豈不事情越鬧越大嗎？于是經理非常爽快地答應了孫護士的要求，約會在周六晚8點，地點依然在紅廟北里那間屋里。

孫護士找到牟人大告訴他：“人大，你替姐出氣的機會來了?！庇谑?，她把時間、地點、位置、樓號門牌以及特征、姓甚名誰通通告訴了他。牟人大說：“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教訓他的！”

周六晚7點，經理早早來到他曾和孫護士共筑過的“愛巢”，按照習慣，亮燈、門虛掩不關，方便推門而進。經理和衣躺在床上靜等孫護士的到來，結果等來的卻是牟人大。

牟人大是7點20分到的，他按照孫護士提供的詳情，輕而易舉就找到了這間屋子。他推門而進，見一男人躺在床上就問你是×××嗎？經理一見屋里進來一個陌生的男人，就從床上起來說：“我是，你是誰呀？”經理話音未落，牟人大從衣服里拿出一把尖刀捅入經理的前胸，把他往床上一放轉身關門就走，前后僅用了一分鐘。

孫護士自和牟人大說完要教訓經理的事之后，內心里也忐忑不安。人性有時就是這樣，尤其是愛恨交加之時。她怕牟人大吃虧，又怕他真把經理打壞了，她左思右想還是親自到現場看一看。

她是7點40分到的樓下。她看見曾和經理在一起恩愛過的小屋亮著燈，知道經理已經到了。孫護士這次來特意穿了一件白上衣、一條帶有白點的藍裙子，為什么說她是特意呢？原來她和經理越過道德底線的那一晚，就是這身打扮。

孫護士在樓下徘徊，8點了不見牟人大來，9點了也沒見牟人大來，她不相信牟人大不來，于是一直在樓下徘徊，直至晚12點她依然沒有見到牟人大。此時她內心充滿矛盾，她希望牟人大不來，她想像往日那樣推門進去撲在經理懷里重溫舊夢。她看著屋里亮著的燈光，又想起經理和女翻譯的調情，她猶豫著、哭泣著、徘徊著。夜深了，她也累了，她一咬牙轉身離去。

第二天她去上班，沒多久，就聽到了經理被殺了的消息。她大哭，她知道是牟人大把她曾愛過的男人給殺了。

公安局接到群眾報案之后，立即趕赴現場，但沒有提取到有價值的犯罪證據。于是走訪街坊四鄰，很快有群眾反映，案發當晚，曾有一名身穿白衣、藍裙的婦女很長時間在案發現場附近溜達，還有群眾反映似乎聽到這名婦女哭泣。公安機關根據這一線索，首先從熱力公司查起，沒想到，當剛把這個婦女特征說出來，大家幾乎不假思考地就指向了孫護士。因為孫護士為了引起經理的注意、為了喚回經理昔日的愛，經常穿著這身衣服出入公司。

在炮局的預審室里，孫護士悲痛欲絕，一邊哭訴經理的薄情一邊承認不該動手殺他的悔恨。從常理上講，孫護士從愛到恨再到殺人符合邏輯的發展，但我們覺得此案有疑點無法認定其就是兇手：（1）用什么樣的刀殺人，她講不清楚；（2）死者的傷口與她描繪的刀不相符；（3）她所供認的刺殺死者的傷口部位不對；（4）她身高不到一米六，除非她跳起來刺殺，否則死者傷口部位她很難達到；（5）刺殺力氣之大已達到12厘米深度，一名弱女子是無法實施的。因此，作案者另有他人。但她卻一口咬定就是她殺的。

一名女子冒死替他人擔當殺人罪名，甚至愿以死來保護，這說明她要保護的人與其關系非同一般。于是預審員繼續排查和孫護士有緊密關系的人。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找到了與孫護士關系最為密切的人——牟人大。

牟人大殺完人并沒逃跑，他一直關注著孫護士的反應，但他發現孫護士既不在單位也不在家，意識到孫護士可能被抓，于是他正常上班靜等公安人員的到來。

在炮局，牟人大非常痛快地承認他殺人的整個過程，兇器按照他的交代也被公安人員起獲。經技術科的傷口比對，兇器與傷口完全吻合，最終被認定他就是殺人真兇，而孫護士不是。

兩個人送到了預審處，后來聽說孫護士得知牟人大也被抓了進來，就一口咬定此次殺人是她的預謀、策劃和指使，她和牟人大是同犯。而牟人大得知孫護士在公安局始終為其“扛”著罪行，感動萬分，堅決否認此事與孫護士有任何牽連。但最終二人還是被槍決了。

我想，牟人大到死要保護孫護士，不能說不是牟人大的“性本善”吧？孫護士之所以不想活，愿同牟人大共赴黃泉，也可能是她的人性驅使她用這樣一個方法來回報牟人大，要不就是用死來告訴牟人大，她不該利用牟人大對她的那份真情的一種悔過。

案件已破，罪犯伏法，本應是個結局了，但對辦案的預審員來說，心里依然沉重。案件雖結但此案之外所涉及的人性問題卻永遠難結。母親死了，留在世間尚小的兩個孩子該怎么辦？兒子死了，留下一個孤寡老人由誰來贍養？這個現實問題沉重地壓在預審員心頭，甚至在心靈深處略有負罪感。

后來預審員過了很長時間才把這負罪感釋放出去，因為我們知道了這樣的一個結局：牟人大的母親知道自己的兒子和孫護士被槍斃之后，這位老人擦干眼淚為兒子和孫護士收了骨灰。又到幼兒園以奶奶的身份把孫護士的兩個孩子領回了家，這位偉大的奶奶與這兩個孩子相依為命，直至把孩子養大成人。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人性吧！

“預審員在辦案中，最怕的就是遇上情與法相碰的案件，情理上刀下留人，留下的不僅僅是一條生命，還是希望是未來，這希望這未來屬于他（她）本人也屬于他人。而法理上必死，死是懲戒，但在個案中，一定會留下遺憾。預審員在辦案過程中，永遠脫離不了自己內心里的那點本性?！崩媳R如是說。

（未完待續 本文略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