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汽車人》評論員 劉葳漪
每次出差,都是自己開車到首都機場的T3航站樓。上周,考慮到回來的航班不落T3,從家門口叫了輛出租車。
拉著箱子走到路口的時候,天色還幽暗著,標準的北方冬日的清晨。一輛出租車在公交車站前20米的地方停著,白色的尾氣像一團霧一樣。走到車前,問了句:“師傅,您走么?”
司機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是去機場的嗎?”“是,T3。”“走!”
早上六點半,坐在出租車里重溫了幼年上學前家里收音機里放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雖然決不 會“裝”到早上起來就打開電視看CNN的地步,但是除了相聲和評書,現在什么也不能說的廣播里已經沒有任何我感興趣的東西了。如果是自己開車,寧愿安靜著沒有聲音。
出租車司機將《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的聲音調得很低,很多時候索納塔的風噪胎噪超過了音量。天色漸漸亮起來,但城市依然像罩在一塊巨幅的毛玻璃里。我坐在后座上,一眼瞥過去,前面是一張鐵青的臉。馬上要上北四環的時候,司機的手離開方向盤,照著自己的腦門拍了幾下,車速快起來。沒過幾分鐘,車子又慢下來,司機讓自己坐直,又拍了幾下腦門……顯然,司機師傅是快睡著了。
拍拍,走走,在忽快忽慢中,車開到了學院橋。看著方向盤后面疲憊不堪的司機,心想:以后乘早班飛機一定自己開車,打車既不省錢還徒增危險。轉念譴責自己的自私,于是我開始和司機搭話:“師傅,您這是該交班了吧?”司機聽到我跟他講話,精神振作起來,回答道:“是啊,要不是你去機場,我肯定回家睡覺了。”
“您要是困了,我再打輛車,沒關系。”“可別,我半個月也拉不到一個這么像樣兒的活兒。”司機的實話實說,讓我心里有一種莫名的悲哀。
“我說,你這是去哪兒啊?是出差么?”司機問我。“不是出差,是回老家。”我跟司機開玩笑。“別逗了,一聽你說話就是北京人,剛才上車那地方,才是老家呢。”
“師傅,現在出租好干么?”我問他。
“哎喲,好干什么啊。我干出租20年了,早年開皇冠,那才是好干呢。現在路越來越堵,油價越來越高,還有專車快車網約車跟你搶活兒,現在一天的油錢抵以前一禮拜的。要不是干這行自由,不用看領導眼色,我早就不干了!”
司機看來是不困了,話匣子也打開了,顯然他是一個直率的人。他給我講起當年油價每升六毛錢的出租車年代,“現在油價將近7塊錢,就算每輛車有500塊錢的補貼,但真是杯,杯什么來的?”“杯水車薪。”我補充。“不是這個沒聽說過的詞,是杯具。”司機篤定地表示。
車已經開到了機場南線,“你看,這邊的天兒比海淀亮多啦。”司機指給我看。天色已經全亮了,天邊綻出一角薄藍,一縷陽光從正東照射過來。蟄伏得很久的小鳥,在高速路邊上的楊樹枝里飛出來覓食振翎,談天說地,吱吱地叫個不停。
過了收費站,我跟司機說“麻煩您停在2號口”。早上7點10分,司機幫我把行李從后備廂拿出來,終于看清了那張臉:不僅鐵青,還有點浮腫,眼睛里頭都是血絲。
我不敢說自己悲天憫人,但是骨子里,卻一直有著強烈的平民情結,這一點到死都不會變。早上的這段乘車經歷,心里的感觸時沉時浮。
瞬間,我走進入航站樓。如同以往,A區白金卡柜臺的航司服務人員,還是那么光鮮靚麗,淡妝可人。她們起身有禮貌地點頭微笑:“這是您的登機牌。”如同每個周一早班機上看到的那些人,大牌的職業裝,奢侈品的包包。座位旁邊的中年女子,拿出Jurlique的潤手霜,精致地涂抹著,又拿出Sisley的潤唇膏,用小手指蘸著,點到唇上,接著拿出HSBC的報表,囂張地攤開……世間的人們蠅營狗茍,生命不息,裝逼不止,然而天地大道至簡,大巧若拙。高堂華座,家徒四壁,只要不是為了生活去背叛人類常識和普世價值,不與自己的良心搏斗,都沒什么所謂。最可悲的是不認同某種價值觀而又必須依賴這種價值觀生活,不管貧富,都淪為傀儡。
前一段讀佛經,有一句話如醍醐灌頂:為什么會有煩惱?是因為你的智慧逾越不了它。
欣于所遇,暫得于己,溫飽之外,都是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