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龍井

梵七七

一陣風穿房入室，撲面是熟悉的桂花芬芳，攜來秋冬的消息。北方朋友說，家鄉飄起了初雪，寒風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南方也退去了暑熱，到了穿厚衣的季節。

往年秋天，我都會親手收集桂花，釀些蜜和酒來喝。今年因足疾臥床，休養了一夏，有心護花卻無力行動，只得聽憑秋風無情，惋惜花兒如眼淚紛紛落落。

大概被四季之神聽見了心聲，這一天我忽然接到了一個邀請：“來不來喝桂花龍井？”

打電話的人是阿敏，她和我年少同窗，認識迄今有十余年了。阿敏住在翁家山上，祖孫三代栽培茶葉。她擁有西湖周邊地勢最高、視野最好的一片茶園，西湖龍井的核心產地，真是羨煞神仙。春來我去時，在青蔥的山和如云的樹之間，點綴著白磚青瓦的村落，家家曬青、戶戶炒茶，整座村子縈繞著醉人的茶香，那種清幽綿長的香氣，聞過一次后，便仿佛宿醉難忘。

我一瘸一拐地去了，一來想念著美麗的茶園秋色，二來也是好奇：濃烈至剛的桂花，和輕清至柔的龍井，兩種截然相反的味道，又是怎樣結合的呢？

翁家山與滿覺隴，都是杭州著名的桂花產地，由于它地勢較高，桂花開得也比平地要晚一些。郁達夫《遲桂花》所寫的，正是發生在翁家山上的一樁舊事。據他說，“桂花開得愈遲愈好，因為開得遲，所以經得日子久。”也許我來的確實太遲，一地古銅色的花泥，枝頭上掛著淡綠色的桂花托子，不免大失所望。然而不知為何，總覺得香氣仍幽幽地襲來;再仔細打量，葉心深處還藏著好些未開的骨朵兒，正是香氣的淵源，它在醞釀下一波濃艷的攻勢呢。

打桂花，是在薄霧已泯的清晨進行的。金黃的桂花雨，半空中用白布兜住，收集到竹篩里挑揀，去除樹葉和雜質，一層茶坯一層花，層層累疊，再以石灰包收干水分。石灰吸水后溫度變高，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翻動降溫。聽說這一過程持續多日，且需要長期經驗，我便打消了在家自制的念頭。

茶坯吸飽了桂花的精華，花朵亦隨之萎蔫，被毫不留情地篩去，茶與花、春時與秋日，每一杯都是一期一會的纏綿。第一杯喝下明媚的秋色，第二杯喝下雪白的月光，第三杯喝下夜晚秋蟲的長鳴，兩腮間涎津涌動。想到前赴后繼供奉著甜香的軀體，在沸水中歷練翻滾一遭，仍棄之如塵泥，終不忍再喝。

如果綠茶是先苦而回甘，就像金庸筆下冰山美人不問塵事的小龍女，那么，桂花綠茶以“甜”撩人，神似小郭襄。她香得那么天真無邪，甜得那么理直氣壯，古井無波也難免心馳神搖。世間太多女孩子，像其貌不揚的桂花，不敢對命運許愿。桂花與龍井為伴，雖不免有“一見楊過誤終生”之緣，而無白頭偕老之份;但我知道，美好的靈魂如深谷里藏不住的芬芳，勇敢地追隨自己的心意，好過在卑微中裹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