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應臨 王舒
“曲水流觴”最初是春日里在水邊舉行的大眾祓禊活動,春秋時期中原一帶此風已盛。“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兩水之上,招魂續魄。秉蘭草,拂不祥。”[1]“是月(三月)上巳,官民皆潔于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潔。”[2]東晉王羲之在會稽山陰舉行蘭亭集會并完成千古名篇《蘭亭集序》,自此“曲水流觴”的主體從大眾轉向文人士族[3],并形成后世文人癡迷和向往的魏晉風流。千百年來有關“曲水流觴”的詩文資料非常豐富,為筆者通過文獻分析的方式解讀“曲水流觴”這一中國傳統山水環境模式提供了翔實的資料。
風景園林學科關于“曲水流觴”的已有研究主要基于文獻分析[4-5]、圖像分析[6-7]等手段,其研究內容主要包括曲水景觀的發展演化[8]、相關文化內涵[9-10]及蘭亭曲水遺跡的考古論證[11]等。本研究通過文獻檢索與文本分析的方法,對歷史古籍中的“曲水流觴”進行較為全面的檢視。通過對數字化版本《四部叢刊》①中“流觴”一詞的文獻檢索和梳理,探究“曲水流觴”這一中國重要傳統山水環境模式的演變,旨在對其所處環境變遷和環境要素進行理性分析,從而為其在現當代風景園林中的不斷傳承提供依據。
《四部叢刊》是商務印書館張元濟(1867—1959)等于20世紀初輯印的一部大型善本叢書,其匯集的古籍經典具有很高的實用性及版本價值[12],“衡諸歷代總集群書之多,莫勝于《四庫全書》,而網羅善本之富,則當推《四部叢刊》”[13]。因此,《四部叢刊》對于中國古籍的研究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研究以“流觴”為關鍵詞對《四部叢刊》進行全面檢索,共獲得198條檢索結果,剔除重復條目,共獲得148條結果②。通過初步判斷,有如下3種情況:1)僅出現關鍵詞“流觴”二字,共95處;2)“流觴”與“曲水”連用,包括“曲水流觴”和“流觴曲水”兩種,共47處;3)作為兩個詞“流”和“觴”分開使用,共4處。隨后對上述條目的出現年代、體裁和語義進行數據統計與分析。

1 各朝代“流觴”使用頻次Use frequency of “Liu Shang” in successive dynasties
通過文本分析和數據統計,重點對涉及曲水流觴環境營造的詞條展開分析,考察各詞條涉及環境特征,提煉不同環境下“曲水流觴”的典型環境要素。然后針對“曲水流觴”在自然、園林和建筑等3類環境下的環境要素進行分析。
“流觴”在《四部叢刊》中最早出現于魏晉南北朝時期,除東晉王羲之(303—361)的《蘭亭集序》,還有北魏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和南朝梁劉峻注解的《世說新語》。其中,《洛陽伽藍記》的詞條是指北魏華林園中的流觴池③,《世說新語》則是對王羲之《蘭亭集序》的注解。
分析詞條的出現年代發現,盡管“流觴”一詞最早出現于魏晉南北朝,但直到宋代其使用頻率才出現第一個高潮,約占總數的43.92%。清代次之,占比37.19%(圖1)。
關于東晉王羲之《蘭亭序》書跡和蘭亭觴詠活動的內容與細節,在唐代以前的流傳情況均未能得到文獻的參照。《蘭亭序》稿本墨跡在唐代以前一直隱而不彰,唐太宗李世民得到之后,極為看重,有分賜摹本之舉,因而書法普及世間[14]。但關于唐代《蘭亭序》的傳播,因文獻數量極為有限,且存在諸多疑點,成為學界有待探究的問題[15]。在圖繪方面,現存蘭亭修禊圖作的版本雖多,但也沒有作品可以明確上溯到北宋[16]。這一情況與“流觴”一詞在宋代以前出現次數較少的情況頗為一致。
宋代是中國古代經濟和文化大繁榮時期,也是中國古典文人園林發展成熟的時期[17]。這一時期,士大夫文化藝術空前繁榮。士大夫階層受白居易“中隱”思想和“存理去欲”的程朱理學影響,對隱逸文化和園林一見傾心[18],因而“曲水流觴”這一景觀形式受到格外的關注。明代,隨著經濟復蘇和文人寫意畫的發展,園林建設又呈興盛。至清康乾盛世,有關“流觴”的詩文記載再一次達到巔峰。總體來看,“流觴”的使用情況和園林一樣,受社會經濟文化繁榮程度的影響很大。

表1 “流觴”一詞在不同文學體裁中出現數目及百分比Tab. 1 The number and percentage of “Liu Shang” in different literary genres
根據《四部叢刊》四部分類統計,“流觴”在“集”中出現的頻率最高,占總數的83%,其次為“史”(16%)和“子”(1%),在“經”中沒有出現。
從文學體裁來看,“流觴”一詞廣泛出現在詩、詞、曲、文和注中(表1)。其中,詩詞類使用頻率最高。詩詞是古人基于日常所見而暢情抒懷的常用文學體裁,從而進一步印證“曲水流觴”作為中國傳統山水審美對象的重要地位。
“文”類詞條主要來源于清代史書,大多是記錄有關“曲水流觴”的景點或景名,如“流觴亭”“曲水亭”“曲水流觴臺”等。進而可推斷:至清代,“曲水流觴”已經成為園林中一種較為固定和常見的景觀要素。
此外,“流觴”一詞作為對詩文的注釋也占到相當的比例。其所注釋的原文雖未直接出現關鍵詞,但表達了直接相關的含義,本研究將此類詞條也列入研究范疇。
對檢索結果逐條進行語義分析,可大致歸納為如下幾類:活動再現、事件追憶、環境再現、命名、引用原文、物件和圖名等。

表2 自然環境下環境要素關鍵詞出現頻次Tab. 2 Frequency of key words of environmental elements in natural environment
活動再現(61條)是指文人在特定環境中進行了具體的流觴宴集活動并記錄下來。如“九門寒食多游騎,三月春陰正養花。共喜流觴修故事,自憐雙鬢惜年華”[19],記述了其在三月三春日野外春游時進行流觴活動的所見所感。
事件追憶(24條④)是指作者從某些特定景物或事件出發,進而產生對王羲之等人當年蘭亭集會的向往和追憶之情。例如南宋詩人范成大作為祈請國信使出使金國時路過邢臺,被太行山的雄偉和柳溪的清幽所吸引,引發思古之情,寫下“曲水流觴非故物,馬鞍山色舊青青”[20]的詩句;再如“曲水流觴千古勝,小山叢桂一年秋”[21]等。
環境再現(24條)是指對于后世重構“曲水流觴”環境或一些歷史遺跡的描繪。如“……居之苑御多引外湖之泉以為池……雖在城市而具山溪之觀;而流觴曲水者,諸泉之最著也”[22],“……水聲泠泠然潛入石池,龍昂其首,口中噴出,復潛繞殿前,為流觴曲水……”[23]。
命名(17條)是指以“曲水流觴”命名的園林景點或景物,其中“流觴亭”出現14次,此外還有“流觴池”和“曲水流觴臺”等。如“記流觴亭北,偷拈酒戲,凌云臺上,暗度詩鬮”[24]。
除王羲之《蘭亭集序》原文外,引用原文類詞條(10條)多是詩文注釋,指代“蘭亭集序”典故。例如唐代柳宗元作“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蘭亭也,不遭右軍,則清湍修竹盡沒于空山矣”[25]。明代蔣之翹以王羲之蘭亭原文進行批注。
物件(7條)是指借用“流觴”來指代“酒”“酒杯”等相關實物。如“飛泉繞曲水,亦可斟流觴”[26]和“其下鑿曲池,流觴借水送”[27]等。
圖名(2條)是以流觴圖為主題的題詩。如《流觴圖同龍子高作》。
基于環境再現和命名兩類詞條,對曲水流觴所處環境及核心環境要素進行提煉⑤。通過《蘭亭集序》原文可初步判斷,最初“曲水流觴”處在自然環境中,涉及的環境要素大致包括地形(崇山峻嶺)、植物(茂林修竹)、水體(清流急湍)和建筑(蘭亭)四大類。隨后,曲水流觴的場所逐步擴展到園林和建筑等人工環境。
環境再現和命名類詞條共42條,大部分出現在清代(占比28%)。這說明對于“流觴”環境的再營造在清代走向了普及。根據詩文描述,曲水流觴所處環境大致分為3種情況,自然環境、園林和歷史遺跡、建筑。下面分別進行說明。
借助自然山水環境或略加改造,從而形成適合曲水流觴的場地,是對王羲之觴詠環境的直接模仿。該類詞條有13條。按照是否進行人工改造可再細分為兩種:1)稍加人工理水形成流觴之地,如“……又廢山西淫祠,分湖之別派,覆以締構為流觴曲水,以追永和故事。于是湖山自然之觀,始深密空明,不復為人力所敗。……”[28],“……虎跑泉在山東南,泉從石中噴出,引為流觴曲水,又二十余文丈,有鹿跑泉。……”(《嘉慶重修一統志》);2)直接利用自然環境,如“兩渠相距二尺廣,深半之,可受流觴,人多游焉”,“天柱嶺在龍門縣南一百里,相近有岑曙嶺,中有棲云、會仙二洞,飛泉可以流觴”(《嘉慶重修一統志》)。
對詞條上下文進行文本分析,提取與環境要素有關的關鍵詞可發現,出現頻率最高的環境要素是水體,如湖、泉、水、池、渠等,其中“泉”的使用頻率最高。其次是地形類環境要素,如山、嶺、洞、石、峰、崖等。植物類和建筑類環境要素出現較少,如林、花、亭和臺等(表2)。可見自然環境下,流觴的場所營造以再現王羲之蘭亭觴詠集會的原始環境為目標,在自然山體植被的依托下,針對自然水系進行局部水體梳理和建筑營造。其中,理水是這一環境下的營造核心,具體通過“引湖為溪”或“引泉為溪”的手法創造流觴活動的主要場所,并強調水的流動性。
“曲水流觴”是中國古典園林常見的表現主題,從魏晉南北朝華林園、隋代西苑到清代圓明園坐石臨流(圖2),相關的歷史園林數量可觀。在《四部叢刊》中提到的園林涵蓋了皇家、私家和寺觀園林三大類(表3)。值得一提的是,《嘉慶重修一統志》提到一處意大利園林中的曲水流觴:“羅馬城奇觀甚多,宰輔家有名苑,中造流觴曲水,又銅筑各類羣鳥,遇機一發,自能鼓翼而鳴,各具本類之聲。”[30]其具體所指園林有待進一步考證。此外,與歷史遺跡相關的詞條有3個,包括王羲之蘭亭舊址、閩越王流觴處和位于湖口的淵明故址。
對上下文進行環境要素文本提取,水體類環境要素最多,包括溪、泉、池、水等;山體地形類包括岫、山、石等,植物類包括林、花、竹、松和草等,建筑類包括臺榭和亭(表4)。可見在園林環境中的“流觴”再現仍然以水景營造為主,強調水體蜿蜒曲折的形態。由于營造自然山林的空間局限,園林環境中對于山體要素的重視程度減弱,多以假山石駁岸作為山體象征,也更為注重植物景觀的營造。
《蘭亭集序》將曲水流觴和亭這一園林建筑密切聯系在一起。無論是自然還是人工環境,流觴之地往往建亭,到后期出現建在曲水之上的亭子。如承德避暑山莊中文津閣前的曲水荷香亭(圖3)。

2 圓明園四十景坐石臨流[29]One of Forty Scenes in Old Summer Palace: Setting on Rocks and Taking Cups of Drinking from the Winding Stream[29]

3 承德避暑山莊曲水荷香亭Qushuihexiang Pavilion of Mountain Resort, Chengde

4 乾隆花園禊賞亭Xishang Pavilion in Qianlong Garden

表3 《四部叢刊》中“流觴”相關園林詞條一覽表Tab. 3 List of landscape terms related to “Liu Shang” in Si Bu Cong Kan

表4 園林環境下環境要素關鍵詞出現頻次Tab. 4 Frequency of key words about environmental elements in gardens
在《四部叢刊》命名類詞條中,“流觴亭”的詞條多達14條,僅宋代秦觀就寫過《流觴亭》《流觴亭并次韻二首》和《再賦流觴亭》,此外還有曲水亭和寒碧亭等。上述亭子按照與曲水的關系可以分為兩大類:1)建于曲水旁邊供人休息的亭子,如“流觴亭畔,波澄似鏡。迷仙閣外,山遠如眉,名揀香呼姓堪系”⑦;2)亭子之下有曲水,即真正意義上的流觴亭,如“寒碧亭在東陽縣南五里。唐寶歷中,縣令于興宗建,下穿方池,引水為流觴之所”(《嘉慶重修一統志》)。此外,盡管清代大量出現鋪設流杯渠紋樣的亭子,如乾隆花園禊賞亭(圖4)、潭柘寺猗玕亭(圖5)和恭王府水壽亭等,但其園林實物在《四部叢刊》中并未找到相關文字記載。建筑環境下對“流觴”場所的再現,其環境要素進一步縮減為水體和建筑兩個,兩者緊密關聯,是在園林環境基礎上對自然環境再一次提煉。
“曲水流觴”山水環境模式從早期會稽山陰的溪流,逐漸演化為人工環境下豐富的園林水景,其后融合書法藝術進一步抽象為園亭基盤中的水戲。從自然到園林,再到建筑,“流觴”活動的場所逐漸從原始自然擴展到人造自然[31]之中,同時也完成了從寫實到寫意的過渡。從一個側面印證了中國傳統園林“源于自然,高于自然”“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核心特征。在基于自然環境不斷進行提煉和升華的過程中,“曲水流觴”這一中國傳統山水模式在不同尺度和自然條件的空間環境中都有其傳承和發展的土壤,用來表達園主人或造園者隱居山林寄情山水的情懷。
基于《四部叢刊》的檢索,對“流觴”一詞出現的朝代、分類、體裁、語義等進行數據統計,并進一步考查“曲水流觴”山水環境模式的環境要素,初步得到以下結論。
1)“流觴”最早出現在魏晉南北朝,使用高峰為宋代和清代。該詞的使用與園林的發展和游賞活動的盛行基本一致,與時代的社會經濟文化繁榮程度有密切關聯。

5 潭柘寺猗玕亭Yigan Pavilion in Tanzhe Temple
2)“流觴”大量出現在詩詞類體裁中。它與古代文人的休閑生活有關,用以借景抒情和表達情志。此外,“流觴”在“史”中出現最多的是清代,記載以“流觴”命名的亭子、水池等,說明“曲水流觴”在清代已成為一種程式化的園林景觀。
3)“流觴”在詞條上下文中的語義可以大致分為活動再現、事件追憶、環境再現、命名、引用原文、物件和圖名等幾大類。其中活動再現和事件追憶類詞條出現頻率最高,反映了“曲水流觴”山水環境模式在中國歷代文人心中的重要地位。
4)針對環境再現和命名類詞條進一步分析“曲水流觴”山水環境模式的環境要素發現,“曲水流觴”山水環境模式的適用范圍較廣闊,涵蓋自然環境、園林和歷史遺跡、建筑3個不同尺度的空間環境。其環境要素涉及地形、植物、水體和建筑四大類。不同環境對各類環境要素的重視程度不同:自然環境中的“曲水流觴”涉及的環境要素最為全面,強調對王羲之蘭亭觴詠環境的再現;在園林和歷史遺跡中,“曲水流觴”更注重表現水體和植被要素。受到空間和自然條件限制,對山體要素進行了弱化;在建筑環境中,“曲水流觴”的環境要素進一步抽象與提煉,重點對水體或建筑進行強調,并最終發展出“流觴亭”這一在清代廣泛出現的園林建筑模式。在“曲水流觴”的空間營造中,水體是在各個尺度和自然條件環境中都最為重要的環境要素。
5)“曲水流觴”活動和主題在自然、園林和建筑3類空間環境中得到不斷的再現,這一方面說明了“流觴”主題是中國傳統文人寄情山水思想的集中體現,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中國傳統文人無論在自然還是在人工環境下都“心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的隱逸情懷。同時也再次印證了中國園林從自然環境中不斷抽象、提煉和升華的“源于自然、高于自然”的本質特征。
注釋(Notes):
① 《四部叢刊》是20世紀初商務印書館刊印的一部叢書,包括初編、續編和三編3個部分,各部分又按照中國傳統圖書分類方式分為“經”“詩”“子”“集”4部。全書收錄書目477種,共計9 000多萬字,包含大量具有重要實用價值和版本價值的古籍,被稱為“皆四部之中,家弦戶誦之書,如布帛菽粟,四民不可一日缺者”。本文《四部叢刊》檢索版本:書同文古籍數據庫上海涵芬樓景印宋刊本原本書版。
② 其中版本錯誤導致的誤寫有2處。
③ 原文為“柰林西有都堂,有流觴池。堂東有扶桑海”。
④ 其中,清代查慎行《題王松年流觴曲水圖二首》既以流觴圖為題詩,也有事件追憶的含義,因此分別進行統計,下同。
⑤ 基于“活動再現”和“事件追憶”兩類詞條,能夠分析開展流觴活動及引發作者追憶的環境,也具有重要研究價值。受篇幅限制,對這兩類詞條的分析擬另辟專文。
⑥ 引自電子版《四部叢刊》。
⑦ (清)黃燮清輯,引自《四部叢刊》。
圖表來源(Sources of Figures and Tables):
圖1由作者繪制,圖2引自參考文獻[29],圖3由薛曉飛攝,圖4引自https://www.dpm.org.cn/explore/building/236514.html,圖5引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5f00cd0100gfsj.html;文中表格均由作者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