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叛徒”這個詞不僅是貶義詞,且是形容人的行為和品德的諸多貶義詞中極為槽糕的一個。然而,“叛徒”這個詞,在硅谷居然會有些褒義,因為硅谷的誕生就與8個被戴上“叛徒”帽子的人有關。
這8個人中,包括發明集成電路的羅伯特·諾伊斯(Robert Noyce),提出摩爾定律的戈登·摩爾(Gordon Moore),以及著名風險投資基金凱鵬華盈的創始人尤金.克萊納(Eugene Kleiner),另外5個人也都不是等閑之輩。
8個人創立的仙童半導體公司被稱為全球半導體產業之母。毫不夸張地講,半導體產業的誕生、半導體集成電路在各行各業中的廣泛使用,甚至世界上很多創新公司的出現,都要感謝這8個帶有傳奇色彩的“叛徒”。他們之所以被冠以“叛徒”,得從他們最初的老板威廉·肖克利(William Shockley)說起。
1936年,肖克利從麻省理工學院獲得博士之后,就來到當時美國的科研中心貝爾實驗室,二戰期間離開參與軍事研究項目。1945年,肖克利再次加入貝爾實驗室,研究如何用半導體材料制作晶體管取代耗電的電子管,并且成為該實驗室固態物理組的組長(固態物理是美國對半導體的另一個稱呼)。
1947年,肖克利發現了半導體P-N結的單向導電等諸多特性,并利用這一原理發明了晶體管。同時巴丁和布拉頓也發現了一種三極管。從此,人類進入半導體時代。這3名科學家后來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那是貝爾實驗室所獲得的眾多諾貝爾獎中的第一個。
1955年,肖克利因母親年事已高,決定辭去貝爾實驗室的工作。1956年,肖克利搬到加州的山景城,以便照顧住在帕洛阿爾托鄉下的母親,他只有45歲,不可能退休,需要有合適的工作做。
遺憾的是,當時的帕洛阿爾托只是一片大果園。旁邊的斯坦福大學在美國也沒有太大的名氣。肖克利只好自己辦公司,好在他有一位非常富有的科學家朋友——阿諾德·貝克曼(Arnold Beckman),貝克曼是化學中pH值測定法的發明人,在商業上也非常成功。貝克曼出資,讓肖克利在加州辦起了自己的實驗室——肖克利半導體實驗室(Shockley Semiconductor Laboratory),專門研制和生產肖克利所發明的半導體。
有了老板,有了資金,還需要有人干活。當時在實驗室里能用半導體材料制造晶體管,但還沒有辦法量產,光靠肖克利一個人無法采用工業化方式制造晶體管。
肖克利招人的辦法有兩個:首先,他去參加各種學術會議,聽博士生們作學術報告,通過他們作學術報告的水平,來判定他們的智商和研究能力,然后他主動聯系那些他看得上的人;第二個方法則有點匪夷所思,就是測智商。肖克利的招聘廣告是以代碼的形式刊登在學術期刊上的,除了絕頂聰明的人,其他人根本讀不懂他的廣告。
這兩個方法很管用,肖克利很快就網羅了一大批英才,而諾伊斯和摩爾等人是他主動打電話聯系的,大家愿意追隨他,完全是出于對這位大發明家的崇拜。
其中,諾伊斯出生在美國中西部愛荷華州的一個小鎮上, 1940年,年僅12歲的諾伊斯就和14歲的哥哥蓋洛德(Gaylord Noyce)制作了一架滑翔機。從麻省理工獲得物理博士學位后,他拿到了所有頂級研究所的聘用書,不過卻去了一家不大的飛歌公司(Philco),開始籌辦半導體研究部門。
飛歌公司接到過一些政府部門和大公司的大合同,但一直經營不善。進退兩難之際,諾伊斯接到一生中最重要的那個電話,“接到那個電話的感覺,就像是接到上帝打來的電話一樣”。電話是晶體管之父肖克利打來的,邀請他到加州加盟。諾伊斯毫不優豫地答應了,并成為公司的第一位員工。
摩爾加盟的過程和諾伊斯相似。當時他正在約翰.霍金斯大學做博士后,研究成果顯著,但是他對自己研究的課題是否有用也吃不準。在感到苦惱之際,肖克利的電話打來了。
1956年,當肖克利招來一批非常優秀的年輕人后,順利在舊金山灣區創立了他的公司,這一年年底他和巴丁、布萊頓一起榮獲諾貝爾物理獎,新成立的小公司名聲大振,一切顯得十分美好。但是,原本傲慢專橫的肖克利變得更加唯我獨尊。
諾伊斯和摩爾等人在加入肖克利半導體公司時,忽略了一個不難注意到的細節,即肖克利招來的員工里并沒有他原來貝爾實驗室的同事。肖克利是名非常有個性的科學家,很難共事,貝爾實驗室的同事不愿意跟隨他創業。
肖克利既不是好的領導,也沒有商業遠見。他將努力的方向放在降低晶體管成本,而不是研制新技術上。按照他的設想,如果晶體管的價格能降低5美分,就將形成一個巨大的市場(直到20世紀80年代以后才能做到這一點)。
公司辦到第二年,摩爾等7人實在忍受不了肖克利的獨裁作風,打算集體“叛逃”,他們勸說公司的二號人物諾伊斯一起走,出乎意料,諾伊斯馬上爽快地答應了。
諾伊斯和摩爾等人準備另起爐灶,但是卻沒有資金。在1957年,風險投資不存在,融資并不容易。這8人中的克萊納,寫信給他父親的投資管理人,希望獲得投資。正巧投資人已辭職,這封信轉來轉去,最終轉到一位名叫阿瑟.洛克(Arthur Rock)的年輕投資人手里,他對新興的半導體很有興趣,于是說服了自己的老板科伊爾(Aifred Coyle),兩人一起來到舊金山和諾伊斯等人會面。
在聽了8個人對未來將要開始的一場電子工業革命的描述后,洛克和科伊爾動了心。由于來得匆忙,兩人根本沒有準備合同,甚至沒有帶辦公用紙,所幸的是科伊爾腦子轉得很快,當即掏出10張一美元的鈔票,放在桌子上說:“我沒有備合同,但是大伙在這上面簽個名,算是我們的協議!”10個人分別在這10張鈔票上簽了名。
根據諾伊斯和洛克等10人商量的結果,諾伊斯等人將要創立一家新的晶體管制造公司,要融資150萬美元,這在當時并不是一個小數目。他承擔了找資金的任務, 在一連串的碰壁之后,洛克終于找對了方向——IBM當時最大的股東菲爾柴爾德家族,菲爾柴爾德家族的上一輩資助老沃森重組IBM,在二戰期間,菲爾柴爾德家族的第二代老板謝爾曼.菲爾柴爾德(Sherman Fairchild)靠做航空照相器材發了財,他自己算是一名科技行業的老兵,因此愿意投資半導體技術。
在說服菲爾柴爾德的過程中,諾伊斯這樣形容未來的半導體產業:這些本質上是沙子和金屬導線的基本物質,將使未來晶體管材料的成本趨近于零,于是競爭將轉向制造工藝,如果菲爾柴爾德投資,他將贏得這場競爭。
諾伊斯等人都是技術出身,對股權沒什么概念,也沒有風險投資的股權結構可供參考,因此這8個人就委托洛克設計了未來公司的股權結構:公司分為1325股,諾伊斯等人每人100股,洛克和科伊爾所在的海登——斯通投資公司(Hayden,Stone&Co.)225股,剩下300股留給公司日后的管理層和員工。
菲爾柴爾德獲得什么呢?他給即將成立的公司一筆138萬美元的18個月貸款,作為回報條件,他不占股,但擁有對公司的決策權(投票權),且有權在8年內的任何時間以300萬美元的價格收購所有股份。
在肖克利這位舊式科學家看來,他們的行為不同于一般的辭職,而是學生背叛老師。在加入公司之前,這8個人除了諾伊斯有些晶體管的研究經驗外,其他人都在他的指導下才掌握晶體管技術,辭職創業如同欺師滅祖。肖克利以及諾伊斯等8個人一起創造了“八叛徒”這個詞。此后,“叛徒”在硅谷的文化中成了褒義詞,它代表著一種逆傳統的創業精神。
新成立的公司以菲爾柴爾德的名字Fairchild命名。按照意思翻譯成中文,叫作仙童公司。諾伊斯是8個年輕人的頭領,大家都希望他擔任總經理,但是他只想負責技術。于是他們找來職業經理人愛德華·鮑德溫(Edward Baldwin)來做管理工作。
接下來的一切,比所有人預想的都順利得多。由于諾伊斯等人掌握的技術先進,仙童公司很快就拿下美國當時正研制的女武神中超音速轟炸機(XB-70)的晶體管合同,合同中定價是每個晶體管150美元。一炮打響之后,仙童公司便拿下很多軍工企業的晶體管合同。隨后,仙童公司通過菲爾柴爾德的關系,拿下了IBM正研制的晶體管計算機的合同,這確立了它在世界半導體行業的領先地位,訂單而至沓來。
到1958年底,公司一派興旺,已有100多名員工,成為當時第二大半導體公司。能稱得上是仙童對手的,只有老牌的電子設備公司德州儀器公司。
通過和1BM的合作,以及為軍方提供晶體管,仙童公司從創辦到盈利,花了不到一年的時間。1959年,菲爾柴爾德根據協議回購全部股份。諾伊斯等每人大約獲得了25萬美元,這在當時是相當大的一筆錢,抵得上他們半輩子的工資。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沒有了“八叛徒”的肖克利半導體公司舉步維艱,并很快陷入困境,最后肖克利干脆將公司賣給投資人和老友貝克曼,自己到斯坦福大學當教授去,上世紀60年代之后專注于人種和智商研究,沒有再做出任何科研成果。
很多新技術最初都是軍事部門在使用,一來武器的先進性非常重要,二來軍方有錢。仙童公司早期的一大批顧客就來自軍方。當它把晶體管交給客戶后,很快得到反饋,武器的使用場景非常惡劣,用來制造晶體管的半導體鍺容易破碎,且熱穩定性較差。
諾伊斯等人就嘗試用非常結實的硅來取代鍺。相比鍺,硅太硬,不好加工,于是團隊分成兩組攻關,分別由摩爾和另一位創始人吉恩·霍爾尼(Jean Hoerni)帶領。最后霍爾尼的小組發明了一種平面工藝,可以將硅加工成晶體管。
諾伊斯從霍爾尼的平面工藝中得到啟發,他想,與其把一個個晶體管的硅片切割下來,不如將電子設備的所有電路和一個個元件都制成底版,然后刻在一個硅片上。就這樣,諾伊斯發明了集成電路。
同時,德州儀器的杰克·基爾比(Jack Kilby)也在獨自做類似的事情,當時,剛跳槽到德州儀器當經理的張忠謀和這位尚未出名的科學家成了好友,經常一起喝咖啡。見證了基爾比發明集成電路過程的張忠謀,后來創辦了全世界最大的半導體制造公司臺積電。
關于諾伊斯和基爾比誰先發明集成電路這件事,德州儀器和仙童開始了曠日持久的專利訴訟官司。1966年,法庭裁定,將集成電路法發明權授予基爾比,將集成電路內部連接和制造技術的發明權授予諾伊斯,仙童和德州儀器達成協議,共享集成電路的專利。
上世紀60年代,全球電子工業起步,仙童和德州儀器生產的集成電路開始應用于各種工業產品,僅阿波羅計劃就訂購了上百萬片集成電路。不僅如此,其他集成電路制造商都要付給兩家專利使用費,仙童由此賺足了錢。但是,仙童在研究和產品上的成功,非但沒鞏固它在剛剛興起的IT產業的壟斷地位,還給自己制造了很多競爭對手。
早在1959年,當投資人收回仙童股權不久,總經理鮑德溫就帶8名員工創辦了自己的半導體公司Rheem,Rheem成為仙童產出的第一枚“金蛋”。緊接著,不斷有人離開仙童公司,在仙童公司邊上創辦新的半導體公司。
Rheem等小公司最初幾年的影響不是那么明顯,諾伊斯在成為仙童公司的總經理之后,吸取了肖克利的教訓,努力營造一種輕松的工作氛圍和沒有等級的公司文化,上下級只有分工不同而已,可以自由爭論,在上世紀60年代初期,這種管理方式幫助仙童引來大量人才。但是,諾伊斯在戰術上挽救仙童的努力,改變不了基因上的缺陷,即股權結構上的問題。
人才進出的平衡維持了一段時間,終于隨著一位重量級創始人的離開而打破,這個人就是“八叛徒”之一的杰·拉斯特(Jay Last)。
在發明了集成電路之后的頭兩年,制造成本比較高,以至于放棄掉原有晶體管業務、單獨發展集成電路是無法掙錢的。如此一來,仙童的老板和高管在業務上就發生嚴重的分歧。
以拉斯特為代表的一部分經理認為,應該優先發展集成電路,且在做新的一年預算時,應優先建一個制造集成電路的工廠。而菲爾柴爾德認為,應優先制造當時技術成熟、市場需求更大的晶體管,首先將錢用于擴大晶體管的產能。
拉斯特希望,總經理諾伊斯能站到他這一邊.諾伊斯當然支持發展集成電路,但他性格略有些優柔寡斷,是一個兩頭都不愿得罪的好人,希望拉斯特能再等一等,讓他和管理層其他成員商量一下。
拉斯特不愿意等,失去集成電路的機遇太可惜,他直接給投資人洛克打了電話。洛克和“八叛徒”中的每一個人都一直保持著非常好的關系,且總是樂于幫助他們開創事業。當他得知拉斯特的宏大計劃在仙童施展不了時,便找了他所投資的Teledyne公司的老板,由Teedyne出資創辦一家全資半導體公司,為軍方提供半導體元件。
1961年,拉斯特拉上“八叛徒”中的霍爾尼“叛逃”到Teledyne,創辦了新公司,他們倆還拉上“八叛徒”中的謝爾頓·羅伯茨(Sheldon Roberts)。在洛克和Teledyne公司的支持下,三人創辦Amelco半導體公司,Amelco和它的母公司Teledyne很快成為了美國軍方(包括航天工業)重要的半導體器件提供商,直接和仙童競爭。
就在拉斯特等人離開的第二年(1962年初),仙童的另一名基層技術主管戴維·艾力森(DavidAlison)帶著幾名工程師,得到華爾街的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的投資,創立了Signetics公司。3年后,Signetics的集成電路產品,讓包括仙童在內的所有半導體公司相形見絀。
又過了幾個月,諾伊斯親自招進來的奈爾和摩爾的助手斯皮特爾·豪斯(Spitle House)離開仙童,創辦了Molectro公司,當年就被仙童最重要的競爭對手國家半導體公司收購。從此,原本在美國東部的國家半導體公司進入硅谷,研制自己的集成電路。就在這一年,克萊納離開了仙童,去做天使投資了。10年后,他創辦了硅谷著名的風險投資基金公司凱鵬華盈。
克萊納是第四位離開仙童的創始人,這距離公司成立僅僅過去3年的時間。不僅技術人員在不斷離職,其他部門的一些主管,包括負責銷售的副總經理唐.瓦倫丁(Don Valentine)等人也紛紛離開。瓦倫丁在國家半導體公司度過短暫的幾年職業生涯后,創辦了著名的風險投資公司紅杉資本。
仙童對創始人和高管的出走、員工的跳槽開始變得習以為常,聽之任之。這創造了硅谷的另一種文化——從現有的著名公司中離職,直接創業。到1968年,諾伊斯也覺得,如果自己在仙童再待下去,將會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當時,諾伊斯和摩爾希望發展超大規模集成電路,即把很多小規模的集成電路集成到一個芯片中,這樣對顧客有很大好處。而菲爾柴爾德則希望多賣芯片,如果將十個芯片減少為一個,仙童公司短期內的收入必然會減少。
最終,諾伊斯和摩爾發現,在這家他們創辦的公司中,兩人已沒有發言權了,就干脆離開仙童,創辦一家新的半導體公司,這就是后來改變世界的英特爾公司。之后,“八叛徒”中的另外兩個人維克多·格里尼克(Victor Grinich)和朱利亞斯·布蘭克(Julius Blank)也陸續離開了,至此,仙童公司的傳奇畫上句號。
仙童公司成就半導體產業的做法聽起來匪夷所思,它并非靠自身發明了多少產品,創造了多大的市場,而是靠不斷地分離出公司和孫公司,讓半導體公司在舊金山灣區遍地開花。
截止到2017年,從仙童公司直接和間接分離出去的大中型公司多達近百家,包括英特爾、AMD等知名公司,蘋果公司第三位創始人、第一任董事長馬庫拉也來自于仙童。這些公司的市值加起來接近30000億美元。
正是靠叛逆和對叛逆的寬容,在上個世紀60年代末,舊金山灣區開始變成人們所熟知的硅谷。

本文選編自《浪潮之巔》(第四版),標題為編者所加,章節略有刪減;吳軍著,人民郵電出版社授權刊載,2019 年7 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