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惠琳
電子煙行業已經走到一個關鍵時期。
中國生產了全球90%以上的電子煙產品或零配件,2019年以來,資本對電子煙賽道格外追捧,僅在9-10月,就有6起電子煙領域的公開融資事件,融資總額達3億元以上,最新公布融資的品牌為AUV電子煙,于10月末宣布獲得1億元融資。
但是,8月以來,太平洋彼岸的美國,接連爆發疑似電子煙致死病例,安全因素之外,這個處于風口的行業也飽受監管和道德爭議。11月初,中國相關部委敦促企業和電商平臺關閉電子煙商鋪,并撤回廣告,工信部則表態將推動出臺規范,監管層更嚴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野蠻生長的電子煙行業,何去何從?
電子煙在中國并不是新事物。
2003年,全球第一款電子煙品牌“如煙”誕生于中國,由藥劑師韓力發明。如煙標榜為戒煙產品,其中雪茄型產品售價為599-1999元,煙斗型售價為2800元至16800元不等,產品主要出口海外,2005年銷售額就突破 10 億元人民幣。
不幸的是,2006年,因陷虛假宣傳風波,如煙走進下坡路,2013年,作價7500萬美元由帝國煙草收購,此后電子煙在國內淡出大眾視野,淪為少數潮流圈的玩物。
“相對于歐美,中國電子煙市場起步晚了幾年,近兩年才興起,是因為一批創業公司看到了JUUL在美國的成功。” 國內新晉電子煙品牌“喜霧”創始人、首席科學家邢晨悅見證了JUUL的快速崛起。
2013年,邢晨悅作為首位科學家,加入初創的JUUL。兩年后,她發明了一種電子煙的革新配方“尼古丁鹽”,采用以尼古丁鹽為核心原料的煙油,能更接近真煙的口感體驗。她沒想到自己的發明產生了巨大的“蝴蝶效應”,帶動電子煙在全球的風靡。
尼古丁鹽成為電子煙從小眾亞文化圈走向大眾群體的革命性技術。據介紹,在該技術誕生前,有60%的傳統煙民接觸過電子煙,轉化率只有6%,這項技術將轉化率提高到30%。
JUUL率先生產出新配方的電子煙,2016年其產品銷量增長700%,截至 2018年10月,占據美國電子煙70%的市場份額。
2018年年底,全球最大的煙草公司“奧馳亞”以128億美元買下JUUL35%的股份,JUUL估值達到380億美元。作為協定一部分,JUUL 從奧馳亞獲得價值20億美元的獎金,其1500名員工平均每人可獲得近130萬美元。JUUL驚人的成長速度,刺激了國內電子煙創業的井噴。
一批敏銳的互聯網創業者跨界而來,滴滴前高管汪瑩創辦悅刻,錘子科技前產品總監朱蕭木創辦福祿電子煙,“同道大叔”創始人蔡躍棟、前黃太吉創始人赫暢聯合推出YOOZ電子煙,同道大叔董事長章晉源、視覺志CEO沙小皮、軍武次位面CEO曾航等自媒體人聯合創辦“靈犀LINX”……2019年3月,邢晨悅也從JUUL離開,與陳敏等4位合伙人共同創辦“喜霧”品牌。
IDG資本、源碼資本、真格基金、動域資本等知名投資機構也爭相入局,電子煙成為2019年創投圈的一大風口。
他們競相追逐一個潛力巨大的藍海市場。有數據顯示,全球電子煙市場規模已達120億美元,美國電子煙滲透率高達31%,中國不足1%;2018年,中國煙草行業累計產量超2.3萬億支,“傳統卷煙的替代品”若能達到10%滲透率,市場規模將達千億級規模。
據不完全統計,2018年上半年至2019年10月,已有超30個電子煙品牌獲得融資,公布的投資總額超10億元。成立于2018年初的RELX悅刻,對外稱至今估值已達10億美元,銷售額超過30億元。
中國龐大的生產能力,則幫助這些團隊迅速實現產品上市。數據顯示,截至2018年8月,中國占據全球電子煙產量的90%以上。
在全國最大的電子煙生產基地深圳,擁有超過500家電子煙生產企業,上游原材料供應商、電子煙設計制造商均扎堆于此,這大大降低了行業的準入門檻。
市場上的電子煙分為兩種類型,一是以煙草公司奧馳亞生產的IQOS為代表,為加熱不燃燒電子煙,主要通過傳統煙葉、煙絲等原料制作煙彈,輔以電子設備控溫加熱產生煙草蒸汽;二是以JUUL為代表的煙油式電子煙,原理是將含尼古丁或香料溶液的電子煙油,霧化為可吸食蒸汽。
由于前者在中國屬禁售品,國內市場的電子煙產品均為煙油式電子煙。不過,想“賺快錢”的廠商幾乎不用操心這些技術問題,從煙油、設計到包裝均交由代工廠,就能實現大規模生產,大量廠商要做的只需注冊一個品牌。因此,市場魚龍混雜,產品良莠不齊,同質化非常嚴重。
喜霧CEO陳敏告訴《 21CBR》記者,目前供應鏈門檻相對不高,各玩家都能拿到比較基礎的產品去賣。行業里最快的做法是,在工廠已有的產品庫里面挑一個工模,做些外觀的調整處理后,就可以生產開賣了。由于霧化芯設計、煙油采購等核心要素掌握在代工廠手里,代工廠地位相當強勢。
“大量新品牌進來,自建工廠在效率、成本各方面沒有競爭力,多數會選擇代工廠,代工廠產能有一定規模限制,生產也要時間,代工廠就會挑品牌和客戶。” 陳敏透露,一般而言,一套電子煙成本價只有50元左右,售價高達兩三百元。喜霧電子煙的毛利率在50%左右。
供應鏈之外,影響電子煙口感的核心技術在于煙油配方,在新晉品牌中,產品真正涉及煙油配方技術的品牌只有少數幾家,大多只在產品外觀和口味方面做文章。
邢晨悅介紹,國內市場上電子煙產品幾乎都使用JUUL發明的尼古丁鹽煙油配方。目前JUUL已在全球申請專利保護,中國的專利申請還在審批當中。
“在批準前,國內市場上產品還不構成侵權,但是你永遠不知道專利什么時候批準。”她補充,在美國,JUUL針對其他公司侵權已提起超過20個仲裁訴訟。
基于不同方向,電子煙玩家主要分為兩大陣營:一類擅長營銷和軟硬件創新的“互聯網派”,比如悅刻、魔笛;二是注重技術研發的“技術派”,比如喜霧等,部分品牌采用EMS(電子制造服務)的模式,煙油為自研自產,硬件的外觀設計、物料采購等自己主導,EMS工廠只負責組裝。
日益趨嚴的監管環境下,以互聯網打法快速興起的品牌,也試圖建立技術優勢搶占市場。例如,悅刻投入重資建立自有煙油實驗室和專屬工廠,號稱擁有超過150人的品質供應鏈團隊,在全球申請專利170多件。
由于在供應鏈和產品上相對趨同,要在“千煙混戰”中取勝,大量品牌關注渠道競爭。
天貓、京東等電商平臺是電子煙的重要渠道,甚至抖音、小紅書、閑魚等社交平臺,也能發現其身影。
同時,各廠商也非常在意傳統快消線下渠道的爭奪,一邊在加緊鋪設專賣店,一邊大力發展代理商,其中便利店、酒吧、KTV、夜場等零售渠道的搶奪尤為兇猛,并紛紛籠絡在零售、快消、3C產品領域有渠道資源和經驗的人,他們選擇小區、商圈等人流量密集的地方,以線下地推模式一家一家談,有的公司已擁有超過6萬家線下合作銷售點。
無論電子煙的風刮得有多猛,監管始終是懸在各玩家頭頂的一柄利劍,使其命運變得撲朔迷離。
不少電子煙品牌為擴大銷售,在設計、營銷上做多重“包裝”,并在社交媒體上大肆造勢,毫無顧忌地將電子煙產品推向大眾市場。
有的標榜自己為“幫助戒煙”,拉攏急于戒煙的老煙民;有的采用潮流化的營銷方式和新奇多樣的口味,吸引好奇心重和追求潮流的年輕人的注意,賦予電子煙 “社交”屬性,比如,推出草莓、芒果等各種水果口味的調味電子煙,在產品中設置藍牙功能,向手機客戶端傳遞和記錄用戶吸煙數量,甚至比較吸煙量的排名,誘導未成年人的加入,將電子煙推向風口浪尖。
已有行業人士擔心,“電子煙的邊界在哪里?這個問題不解決,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一旦全行業被妖魔化,一切也都煙消云散了。”鉑德電子煙CEO汪澤其評論稱。
11月1日,國家煙草專賣局、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聯合發文,基于保護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考慮,“敦促電子煙生產、銷售企業或個人及時關閉電子煙互聯網銷售網站或客戶端;敦促電商平臺及時關閉電子煙店鋪,并將電子煙產品及時下架;敦促電子煙生產、銷售企業或個人撤回通過互聯網發布的電子煙廣告”。
同日,工信部消費品司表態,“積極開展相關調研和論證,推動出臺規范引導電子煙行業有序發展的管理措施”。
在成熟的歐美市場,電子煙也因安全原因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稱,截至10月22日,已有1604例肺損傷病例與電子煙產品有關。韓國也發現電子煙疑似肺病病例。昔日的電子煙明星JUUL也遭受輿論的猛烈抨擊,多位高管引咎辭職,并計劃年底前裁員500人。10月底,奧馳亞集團表示對JUUL投資減少近1/3,JUUL估值縮水至240億美元。
“在學界,大家都是一致的,尼古丁類的電子煙降低了煙民攝入的致癌物質,比如,煙焦油、醛類、亞硝胺等這些在抽卷煙時產生的致癌物,電子煙不會產生。”邢晨悅強調,電子煙含有尼古丁,尼古丁是成癮性物質,可能對人體產生潛在的危害,不能在宣傳上說它是完全無害的,“電子煙的安全攝入量”這一表述是有誤導性的。
盡管電子煙是否為致病原因尚無確切定論,但引發了監管機構對電子煙以及尼古丁鹽類產品的限制。
美國、印度、巴西、日本等多個國家已出臺了和電子煙相關的管控措施,這也影響國內電子煙監管政策走向。目前,杭州、深圳等城市已明確將電子煙納入“控煙令”,北京、成都等城市也擬將電子煙納入監管范疇。10月中旬,深圳市向一名在公共場所吸煙者開出首張電子煙罰單。
根據全國標準信息網顯示,國家標準計劃《電子煙》于2017年10月11日立項,目前已進入“正在批準”階段。根據此前網上流傳的國標草案,標準將對煙具、煙液、釋放物的技術要求和實驗方法進行了詳細規范,其中規定煙油尼古丁濃度需限制2%以下,遠低于市場上主流煙油3%或5%的尼古丁濃度。
陳敏認為,如果尼古丁含量降到2%以下,產品效果是否近似真煙,滿足煙民的解癮需求,是未來決勝的關鍵。“新興電子煙品牌進入市場后,一開始可能會通過營銷觸達用戶,這是一個復購的生意,用戶會比較產品口感、漏煙油等問題決定是否持續購買。”
對于監管政策的走向, 頭部電子煙品牌表現得相對樂觀,認為煙油質量的把控、防止未成年人接觸電子煙,都有賴于市場規范和監管,“我們希望國家標準盡快出來,這樣能以標準來衡量市面上的產品是否符合規格,一些不符合規格的就會被市場淘汰。”陳敏說。
在監管到來之前,大量品牌或已實質出局。
“2018年和2019年上半年拿到A輪的企業,60%左右處于垂死掙扎的邊緣,個人的判斷是,拿到VC的企業中,50%以上熬不過今年底或者是明年春節。”汪澤其評論說,未來將可能是數個頭部企業開始正面爭奪市場,到2019年第三季度,“如果不是處于前五甚至前三的品牌,基本不會再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