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
通用電氣(General Electric,簡稱GE)最近決定,凍結或以其他方式變更員工的養老金福利,在某種程度上,象征著美國大公司正告別數十年來傳統的養老金固定收益計劃(Defined Benefit Plans)。
固定收益計劃是指,雇主為每位員工提供特定的退休儲蓄金。該計劃已被固定繳款計劃(Defined Contribution Plans)逐漸取代,退休的財務責任明顯轉移到了雇員身上。在固定繳款計劃中,雇員從工資中撥出一部分,通常與雇主的供款相匹配。
GE凍結了2萬名員工的固定養老金及其帶薪福利,以及為約700名管理人員提供的補充養老金,并向另外10萬名尚未領取月度養老金的前員工提供買斷計劃。GE預計,從2021年1月1日生效起,這將使其養老金赤字減少50億-80億美元,凈債務減少40億-60億美元。這不會影響那些已經領取養老金的人。
自2012年以來,GE原有的養老金計劃已對新入職者關閉。最新的凍結措施,標志著公司CEO拉里·卡爾普(Larry Culp)將繼續努力減少公司債務。截至2018年底,公司債務約為550億美元。2019年6月,公司已設定目標,到2020年底將這一數字減少到250億美元。
“回溯在1980年,美國大約有146000個單一雇主養老金計劃,今天我們已降至只有44000個,”沃頓商學院商業經濟學和公共政策教授奧利維亞·米切爾(Olivia S. Mitchell)說,“對應出現的狀況是,固定繳款計劃(在此期間)從約34萬個增至65.5萬個。”在非營利部門,固定繳款計劃通常被稱為401(k)計劃和403 (b)計劃。
沃頓商學院管理學名譽教授馬歇爾.邁耶(Marshall W. Meyer)表示:“雙重打擊可能真正震撼到GE,并迫使其重新考慮養老金事宜:一是會計專家哈里.馬科波洛斯(Harry Markopolos)在8月的一份報告中,指控GE在會計操作上存在‘安隆式欺詐(Enronesque fraud),稱其長期護理保險(long-term care insurance)業務資金缺口達290億美元。GE在一份聲明中為其會計操作進行辯護,稱其擁有‘強大的流動性頭寸。當評級機構惠譽(Fitch)‘基本證實這些擔憂時,第二次打擊降臨。GE還沒有脫離困境。”
《華爾街日報》報道顯示,截至2018年底,GE的養老金和離職后福利計劃資金缺口約為270億美元,報道援引咨詢公司Milliman的數據稱,該公司已為其預計的養老金債務準備了76%的資金。
Milliman的最新報告指出,“盡管資產表現是2008年以來最糟糕的”,美國養老金計劃規模最大的100家公眾公司,其自有的個人單一雇主固定福利計劃(Single-employer Defined Benefit Plans)獲得所需資金的87.1%,較2017年底85.8%的比例有所改善。
兼任養老金研究委員會執行董事、博特納養老金和退休保障中心(Boettner Center for Pensions and Retirement Security)主任的米切爾認為,GE提供這種一次性支付可能有兩個原因:
“首先,人們喜歡一次性付款,他們并不真正了解年金,這是問題的一部分;其次,GE的養老金仍有80%的資金,只有20%的資金不足。如果GE因為某種原因破產,那么養老金計劃將轉移到聯邦政府的保險機構——養老保險利益保證公司(Pension Benefit Guaranty Corporation,簡稱PBGC);PBGC本身離現金償付危機只剩23年。考慮到這種可能性,我可以理解為什么人們看重一次性付款。”
GE可能會向更多員工提供買斷方案,以減少其養老金負債。米切爾指出,對于10萬名已離開公司、不再受薪的未退休員工,一次性支付的條款尚不明確。該公司表示,在執行這些支付方案后,養老金計劃中資金不足部分將不會再增加。
“在我看來,他們為買斷而一次付清的退休金,將極可能少于退休人員接受長期退休金的整個周期中期望獲得的價值。但是少多少呢?我們還尚不知曉。”米切爾說。
GE也一直在采用其他措施,以努力減少自己的債務。
米切爾指出,GE去年削減了退休人員的醫療福利,“他們決定只給退休人員每年1000美元的補助,實際等于只給他們一次充裕愉快的求醫機會,而不是為離開的人承擔持續的醫療護理職責。所以,GE在試圖削減所有可能的支出。顯然,這為員工和退休人員按了一個福利暫停鍵”。
卡爾普正忙得不可開交,因為他試圖將公司的注意力集中在盈利業務上。邁耶指出,他的前任約翰·弗蘭納里(John Flannery)因能源業務表現不佳而被替換,該公司預計將需為此計入230億美元的減值撥備。
“卡爾普試圖聚焦,驅使一個擁有龐大業務體系的巨頭專注于兩三個業務領域,其中之一仍然是發電,另一個是航空,目前不清楚他們將如何處理醫療保健和其他業務。最終,GE將成為一個更小、更精簡、有希望更具盈利性的公司。”邁耶說。

他回憶,“在其鼎盛時期,GE是收購其他公司的天才獵食者”。這種趨勢在杰克.韋爾奇(Jack Welch)時代達到頂峰。隨著時間的推移,GE越來越難收購有前途的公司,主要由于股權私募市場的增長,尋找有吸引力的資產,并擺脫表現不佳的資產,將此作為一個企業集團的日常運營而言,已不再可能。因此,公司必須集中精力。
在凍結高管的補充養老金福利后,如果GE還得繼續雇傭他們的話,就必須設法安撫他們。
米切爾指出,補充養老金通常是向管理層提供退休福利,高于一般養老金的支付水平。然而,高管的補充養老金往往不是預先撥款的。“兌現這些承諾真正取決于公司的健康狀況。現在,GE決定削減這些附加福利意味著,為留住高級管理層,他們不得不以某種方式彌補,要么提高現金薪酬,要么增加股票。”
邁耶同意補充養老金問題將成為GE的一個主要挑戰。“它們是一種承諾,但沒有法律義務,GE真正陷入了困境,他們可以大幅削減開支,但后果正如奧莉維亞所說。”他說。
然而,邁耶預計真正的壓力不會來自高管層,而是在中層管理人員。“多年來,GE一直像一個官僚機構那樣運轉……其薪酬體系沒有完全跟上時代。每個獨立業務中的個體,都是根據業務的表現而處于同一部自動扶梯上。基于個人業績的薪酬變化幅度不是很大。因此,他們要做的一件事是,將更多關注于獎勵卓越表現,同時保留人才——那些真正工作出色的人。我認為,這種補償將為人們積累退休福利提供一些緩沖。”
最近一段時間,GE的股票表現平平,這使得以股票為基礎薪酬來留住管理人員的吸引力下降。
“從這個意義上說,管理層和普通員工在同一條船上。在公司全盛時期,當他們擁有選擇權時,把幾乎所有的退休金投入到GE的股票中,認為公司永遠不會倒閉,現在我們看到股票下跌了。” 米切爾說。目前,GE約8美元的股價是兩年前的一半,是三年前的四分之一。
從更廣的范圍而言,為員工提供養老金收益的保障網同樣資金不足。
在美國,根據法律規定,公司的固定收益計劃必須向PBGC支付保險費。米切爾說:“這本來是后備措施,以防止公司本身破產和固定收益計劃資金不足的可能性。在過去的15-20年里,這些保險費的價格一直在上漲,以彌補過去破產公司的虧空。根本問題是,政府保險實體(PBGC)根本無法籌集到足夠的資金,來支持這些固定收益計劃。這是我們面臨的大麻煩。 ”
GE自身已表示,為滿足2021年和2022年ERISA規定的最低要求,將支出約40億-50億美元。1974年的《雇員退休收入保障法案》(Employee Retirement Income Security Act,簡稱ERISA)為私營部門的退休和醫療計劃設定了最低標準,以保護受益人。
這些資金將來自該公司從最近三筆交易中籌集的380億美元,其中包括,出售生物制藥業務、運輸部門與西屋電氣空氣制動技術公司(Westinghouse Air Brake Technologies)的合并,以及出售貝克休斯集團(Baker Hughes)四分之一的股份。
2021年1月1日以后,對于受薪員工,GE將為其401(k)計劃支付員工薪酬的3%和匹配的補貼,以達到員工工資的8%。GE會額外提供2%的支付,以幫助實現這一轉變。
受凍結補充養老金福利影響的高管將分期獲得退休福利。對于2021年1月1日后成為高管的員工,公司將提供一種新的固定繳款計劃福利。“隨著公司從傳統的固定收益計劃轉向固定繳款計劃,這是一種常見的福利發放方式。 ”該公司表示。
“這些舉措需要員工開始控制儲蓄是否足夠、儲蓄多少,以及如何投資。他們還必須清楚如何在退休后管理自己的錢,這樣他們就不會在退休后花光所有積蓄。考慮到美國普遍存在的金融無知,這是一個巨大的問題。固定繳款計劃的到來,將讓我們自身在明智管理退休儲蓄方面承擔更大的責任。”米切爾評論說。
向固定繳款計劃轉變,反映出員工薪酬趨勢正發生更廣泛的變化。
米切爾說:“固定繳款計劃提供了一個機會,真正以一種補償功能去獎勵人。這確實反映了勞動力市場和人們期望的變化。在過去,你在GE、IBM或老牌汽車公司開始一份工作,你會期望在那里度過未來30年,然后帶著一筆安逸的退休金退休。人們不再這樣做了,他們希望在職業生涯中換幾次工作,他們希望控制自己的投資。有時,當在公司股票上投資過多時,他們會合理擔心固定收益計劃的資金不足。”
“在這種不斷變化的環境中,401 (k)計劃更現代、更民主,因為它激勵那些即使在公司待很短時間的人,而固定收益計劃則會懲罰那些在很短時間內就離開的人。”米切爾說。
米切爾表示,少數幾家繼續提供固定收益計劃的雇主發現,固定收益計劃的成本越來越高,PBGC提供的保險越來越貴。“低利率一直困擾著養老金市場,這意味著必須留出越來越多的資產,為未來承諾提供資金。所以,這不是一幅美妙的圖畫。事實上,英國基本沒有大公司仍然提供固定收益計劃。”
她指出,據最新統計,16%的美國公司仍提供固定收益計劃,20年前這一比例接近60%。GE之外,洛克希德·馬丁公司也將在2020年前凍結其固定收益養老金計劃, “在公司部門,它正在走向滅亡”。
“這一問題將延伸到公共部門,大多數州和地方的工人都有固定福利計劃。但這些項目的資金缺口多達約4萬億美元。”米切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