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莉·拉塞爾
門從里面反鎖著,把他擋在了門外。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低聲咒罵著,按響了門鈴。雖然已經入夏,但夜色漸濃,又下起了雨。他凍得瑟瑟發抖,不耐煩地等著她來開門。
他又按了按門鈴。怒火不斷上升,他感到頭都要炸開了。他砰砰地捶起門來。門被捶得直顫悠,但仍然緊閉。
“開開門,好嗎?我進不去了。你當然清楚門反鎖上了!”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她的聲音。“誰呀?你要干什么?”
“見鬼,都夜里這個點兒了,你以為會是誰?當然是我了!”
直到他的頭發開始滴水,雙肩也被打濕了,才傳來鏈條滑過的微弱刮擦聲。
拜她這個瘋狂的偏執狂所賜,他很可能要感冒了。
門慢慢地開了。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凝視著他的胸膛,沒有迎接他的目光。她臉色蒼白,顯得有點兒害怕。他強忍心中的怒火,提醒自己她也是沒有辦法。
“我不知道是誰。”她嘟囔著。
“都夜里這個點兒了,還會是誰?”他重復道。
看到她眼中的恐懼,他的憤怒變成了憐憫。她也很可憐啊。
“我不確定是你。”
“那還會是誰呢?”他反問,語氣溫和多了。
他俯下身要去吻她,她轉身走開了。他閉上眼,品味著她頭發散發出來的洗發水的香味。他不確定她是否感覺到他的嘴唇碰觸到了她的頭發。他想撫摸她那柔軟光滑的卷發,但她已經走開了。他注視著她的后背,看到她瘦弱的肩膀縮成一團,真想大喊一聲,讓她站直了,別那么弱不禁風的樣子。
他再次壓抑著心中重燃的怒火,氣得發抖,雙手握成了拳頭。他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屏住氣息。他必須冷靜下來,以便能理智地應對眼前的情形。
不過這只是他的良好心愿罷了。沒忍住多久,他就開始嚷嚷起來。他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爆發了,卻無力阻止自己。
“你他媽的以為你在干什么?你以為你是誰,老是這樣對我?”
他被暴怒裹挾著,無法脫身。
“你再別這樣做!永遠都不要!你膽敢再做一次,我就殺了你!”
同樣的場景以前上演過太多次了。但他會從猛烈的爆發中回過神來,自責不已,然后恢復到常態。直到下一次。
但總有一天事情會變得不可收拾。
醒過來時,她發現地鐵正好駛離奧克伍德站。天哪,坐過站了!她左右看了看,這節車廂里只剩下她和一名男子。下一站就是終點站了。她感覺渾身汗津津的,還有點不舒服,于是索性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
每次目光從男子身上掠過,她都看到他在盯著自己。她想跳起來大叫:“你這個該死的怪物,有什么好看的!”不過她很清醒,抑制住了這種沖動。男子滿頭油膩膩的長發綹,嘴角耷拉著,兩眼粗魯地盯著她,表情狂野。
她煩躁不安,把兜帽拉上去,眼睛緊盯著臟兮兮的車廂地板。不用看,她也能感覺到他目光灼灼,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緊張起來,做好了一旦他走近就隨時反抗的準備。她想閉上眼睛再迷糊一會兒,但她不敢放松警惕。再有幾分鐘,地鐵就會到達終點站。她祈禱地鐵快點兒開,但愿到達終點站時周圍能有其他人。
令她沮喪的是,地鐵在到達終點站前停住了。坐在陌生人對面的每一秒,她都感覺那么漫長,時間仿佛有了彈性。車廂里太悶熱了,她惡心又害怕,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她已過了哭鼻子的年齡。她甚至都還沒有享受過夜晚。在倫敦的夜總會待了10年,她從追求無意義的樂趣中醒悟過來。生活一定不只僅有狂亂的舞蹈、亂七八糟的陌生人以及醉醺醺沖著地溝嘔吐。
還有現在面臨的這個局面。
陌生人打破了沉默,說道:“車不動了。”
她渾身僵直了,眼角的余光瞥見他不懷好意地看著她。
“別緊張,”他接著說,語音含混不清,“沒有什么可擔心的。現在我們有更長的時間可以待在一起了。”
恐怖感滑過她的脊背。該來的終于來了。他準備進攻她了。她不知道自己拉響的防暴預警能否起到威懾作用。它震耳欲聾,但周圍沒人聽得到,聲音再刺耳也毫無意義。她環顧四周,尋找緊急制動索,這時車子晃動了一下又向前開起來。
她從包里掏出牡蠣交通卡,緊緊抓在手里,以便盡可能快地離開車站。如果跑得夠快,在他尾隨之前她就能跑到大街上。她確認了一下兜帽拉上了,坐在座位邊緣。車剛一停穩,她就跳起來沖向車門。
不用回頭,她就能感覺到列車離開的剎那,那名乘客緊跟在她身后。他一開口,她就聞到了一股口臭。
“你趕時間嗎?”他柔聲問道。
她沒轉身。最好不要搭理他。他也許會以為她根本沒有聽見。
“我問你話呢,臭婊子。”
他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上臂。她嚇得尖叫起來,轉過身,本能地用力抽回胳膊,胳膊肘碰到了他的胸膛。他掙扎著想要抱住她,腳下一滑摔倒了。她踉踉蹌蹌地退后,伸出手,一只手扶靠在地鐵站冰冷的墻上。在她重新站穩之前,他摔下了站臺,跌向下面的軌道,雙臂亂揮著,兩眼瞪得老大。緊接著傳到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隨后是微弱的喘息聲。
她打了個寒戰,伸長了脖子,向下面的鐵軌張望。那人躺在鐵軌上,抽搐著,呻吟著,看上去像疾病發作一樣。她收回心神,匆忙走向出口,強迫自己不要跑。
夜晚這個時候,車站內空無一人。她擔心自己的牡蠣卡還沒有激活,好在閘機一刷就開了。
車站外面,街道空蕩蕩的。絕望中她四處尋看,想找一輛出租車。什么車也沒有。她必須盡快離開這里。她拿出手機,給父親打電話。
“你在干嗎,大半夜的給我打電話?你知道現在都幾點了嗎?”
“爸爸,我需要你的幫助。”她恨自己這么說。
“什么?”
“我在地鐵上睡著坐過站了。你能來接我嗎?只是……”她猶豫著要不要提車上那個怪人。
“你一切都好嗎?”父親問道。
“是的,一切都很好。”她撒謊道,“我能照顧自己。不過這兒沒出租車了,我需要你接我回家。”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靜下來。恐慌減弱后,她意識到自己可能遇到大麻煩了。父親需要半小時甚至更長時間才能趕過來。這段時間里,那個怪人可能會緩過勁來,或是萬一他死了,尸體也會被發現。無論哪種情況,被強奸或是被警方問詢,都不是她愿意接受的。她正搖擺不定,查看手機時,發現了一輛將從考克福斯特始發的夜班公交車。下一班按計劃五分鐘后發車。
她想給父親打個電話告知一聲,但轉念一想又放棄了,把手機塞回包里。讓他擔心去吧,這樣對他有好處。她笑了,邁步走向公交站臺。
生日這天,杰拉爾丁·斯蒂爾想一個人過。倒不是因為40歲是個令人尷尬的年紀。她心事重重的原因是這周她母親要火化。所以雖然迎來了一個重要的生日,但她一點也沒想要慶祝一下。她沒有和任何人談起她的感受。
“你已經過了10年一成不變的生活!”薩姆說,金色短發一根根豎起立在頭頂,好像在強調她的義憤填膺,“你不能因為是位督察,生活就變得乏味無聊啊。”
杰拉爾丁忍不住沖年輕的偵探笑道:“好吧,謝謝你提醒我。我年紀比你大很多,而且說這話的分分鐘都在變老。我再也回不到二三十歲的青年時光了。”她沒說自己頭腦中再沒有派對概念了,“不過說真的,薩姆,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可不想小題大做。”
“一起出去喝一杯難道也不行嗎?我們不必搞多大動靜。就我們兩個,咱倆一起出去慶祝一下。”
杰拉爾丁笑了。她和很多同事都不是太親近,但她樂見薩姆和大家交往密切,對于她倆之間的友誼也挺滿意。
“不了,”她說,“我還要去看望姐姐。”
這也算不上是謊話。杰拉爾丁確實計劃去見養父母家的姐姐,不過是周末而非現在。
“就去喝一杯也不行嗎?”
杰拉爾丁搖搖頭,“一杯也不行,我可不像你這么年輕。”
一陣負罪感襲來,她想起晚上下班后打算回家喝的那瓶酒。
“你是想告訴我,一過了30歲,你的人生樂趣就沒有了?”
杰拉爾丁沖扮著鬼臉的薩姆笑道:“太遙遠了,我不記得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可得要及時行樂了。不過沒幾年我也30歲了,可玩的時間不多了。我現在要多多參加聚會,即使年老時不記得過去的一切。”薩姆感慨道。
杰拉爾丁笑了,“想象一下我的感受。”
“這樣吧,既然你今晚要和家人見面,那咱們周末一起過怎么樣?你不能剝奪我這次出去放松的機會。我很快就30歲了。再過10年,晚上我只能待在家里喝杯咖啡,9點前必須上床睡覺。你是想告訴我這些嗎?”薩姆夸張地嘆息一聲。杰拉爾丁咧嘴笑了。
薩姆離開后,杰拉爾丁轉向電腦屏幕,但一時無法靜下心來。相比于母親的去世,近期部門的預算削減反而算不上什么了。那些曾經會讓她咆哮不止的事,似乎都已不再重要。她年紀越來越大,總有一天,她也會像母親一樣消逝。她出了一會兒神,努力把注意力轉回到屏幕上。無論生活中發生了什么,工作對于她才是最重要的。作為一名負責刑事案件的督察,她不允許自己的私人問題影響到工作,哪怕只是片刻。
下班后,薩姆路過杰拉爾丁的辦公室。“你還沒走?”她問道,“你說過今晚要去看你姐姐?”
“哦,到點了嗎?”杰拉爾丁竭力掩飾住自己的不滿,“那我得趕緊走了。謝謝你,薩姆。”
她迅速關上電腦,抓起包,和薩姆一起走出辦公大樓。
“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在停車場分開時薩姆沖她喊道,“別忘了我欠你一杯酒。”
“就一杯?”
“得了,你這個年紀還是當心一點吧。”
回到家,杰拉爾丁倒了一大杯葡萄酒,從包里拿出蘋果平板電腦。她還沒完成預算審核。她調整著數額,盡量不去想如果薩姆這會兒看到她會說些什么。
這時手機響了,她不太想接,心想一定是薩姆打來的,問她是否改變主意了。現在出去喝一杯的話,還趕得上。她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來電者的名字讓她放下心來。伊恩·彼得森,她調到倫敦之前和他在肯特郡共事過。他們一直是朋友,即使在他搬到約克市后,兩人仍然保持著聯系。他還記得自己的生日,她又驚又喜,拿起手機。
“喂,你好。”
伊恩是杰拉爾丁為數不多的幾個好友之一,不過他此時打電話來不是祝她生日快樂的,而是想談談自己的婚姻問題。當他終于騰出時間來問她過得怎么樣時,她含糊地說挺好的。掛斷電話后,她為自己對他不夠誠實感到遺憾。除了薩姆,他是她最親密的朋友。因為曾在一起工作過,兩人建立起了默契的伙伴關系。在他面前,她總是能暢所欲言。不過他自己的問題一直困擾著他,再讓他背上她的負擔顯然不太合理。此外,他的境況也有恢復正常的可能。他的妻子還活著,但沒有什么能減輕杰拉爾丁的痛苦。母親死了,她深陷在悲傷中而不能自拔。在40歲生日這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要知道,這樣的日子大多數人會和家人或朋友共同慶祝。
她盯著桌上的玻璃杯,旁邊放著一瓶紅酒。她習慣了獨自一個人。通常這不會困擾到她。事實上,一般來說這很適合她。偶爾襲來的孤獨感是她愿意為獨立付出的代價。但今晚她的思緒卻在飛快旋轉,有些混亂。第二天早晨她要去參加母親的葬禮。雖說每天都要面對陌生人的死亡,她卻沒有準備好應對親人過世帶來的悲傷。
必須聽到大門的關門聲,確定女兒到家了,他才有可能入睡。城里最后一班地鐵大概午夜發車,所以這會兒她應該已經回來了。他盡量放松,豎起耳朵聽著樓下傳來的任何聲音。五分鐘過去了。又過了五分鐘。黑暗中,時間過得很慢。
12點半剛過沒幾分鐘,他的手機響了。
“爸爸,謝天謝地,你還沒睡。我在地鐵車上睡著了。”
“你在哪里?”
貝薩妮在考克福斯特地鐵站,大約10英里外,是那條線路的終點站。他掃了眼手表。這個時候,開車到那里估計只需要20分鐘。
“車站里空無一人,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當然知道該做什么。她給他打了電話。
“她都27歲了,”如果他的前妻知道發生了什么,她會這樣說,“她是一個成年人,別再什么事都圍著她轉,讓她自己想辦法回家。如果找不到你,她怎么辦?以往我們外出的時候,她自己不是都安排得好好的?你該讓她自己獨立生活。”
前妻維羅妮卡指責他想讓貝薩妮保持對他的依賴。不過維羅妮卡不是貝薩妮的生母,她對繼女嚴苛比較容易。他在想也許維羅妮卡是對的,都是他的過度保護將貝薩妮變成了一個瘋狂少女,他該被指責。她母親去世時,她只有6歲,性格變得孤僻。丹尼爾再婚時,曾希望維羅妮卡這個后媽能讓她感覺到家的溫暖。進入青春期,貝薩妮轉向了另一個極端。維羅妮卡和他為女兒的任性爭論了好多年。最終她還是在任性中長大了。她最后自己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這只是一份工作,爸爸,沒必要太當回事。”
“堅持干下去,也許最后你能管理這家店呢!”
他爬下床,在黑暗中摸索著。
貝薩妮聽上去有點歇斯底里,“你能來接我嗎?我本來不想打電話給你的,只是現在太晚了,而且我又在外面,周圍沒有出租車的影子。一個坐在輕客車里的男人一直盯著我看。求求你來接我吧,爸爸。”
他匆忙穿上衣服,快速下了樓。他本該告訴貝薩妮先回到地鐵站里面,如果遇到威脅就報警,盡管警察可能還沒有他到得快。啟動車子后,他摸索出手機給她回電話,想告訴她自己已經上路了,但是沒有人接。他加大油門。如果因為超速被攔下,那就更好了,他可以和巡邏車一起開去考克福斯特地鐵站。
盡管夜深人靜,但路上的汽車仍然不少。在行駛的過程中,他慢慢平靜下來。他意識到貝薩妮肯定夸大了她處境的潛在危險,以確保他去接她。他早該知道這點,而不必擔心。她輕而易舉就能操縱他。他給過她一輛漂亮的車,是他自己在修理廠整修一新的。她本可以把車停在地鐵站附近,這樣回家就方便了,但她堅持那么晚外出,喝酒,天知道喝酒之外還干了什么,然后寄希望于他隨叫隨到。他很生氣,演練著見到她時要說的話。維羅妮卡說得對,貝薩妮是成人了,應該明曉事理,不能大半夜了還打擾父親。
“你怎么能這個時候在車上睡著了呢?你知道有多晚了吧。”
然而,他很高興她做了最安全的選擇。如果她下次再陷險境,他還是希望她打電話給自己。重要的是她安全就好。缺幾個小時的覺他很容易補上。
丹尼爾停下來時,一輛破舊的黑色福特全順輕客正駛離車站。當它駛過他身邊時,他看見開車的是一個黑頭發的男人,身旁坐著一個金發女人。等他想起貝薩妮提到過一輛停在車站的輕客時,為時已晚。他回過頭去,剛好瞥見車牌號。除了這輛輕客,道路上空空如也。他惱火地爬出汽車。貝薩妮至少該跑過來,感謝他在這個時候出現。反過來,她倒是要他離開溫暖的座位去找她。他大步走進車站,卻沒看到她。他四下環顧,但車站空無一人。他走到售票處,敲了敲窗戶,里面沒人。
“貝薩妮?”他喊道。
他從一時的恐慌中緩過神來,努力思考她可能在哪里。她要么去了廁所,要么自己想辦法回家了。也許出現了一輛出租車。她真是太自私了,把他召來卻獨自回家了。但他不會把這放在心上的。她可能以為她可以在他出發之前趕回家。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是一個驚喜。
他查看了下手機,沒有消息。他那天晚上接到的唯一電話是12點37分打來的,他那會兒正舒服地躺在床上。他點擊了回撥鍵,電話接通,是她的語音信箱。
他留言道:“貝薩妮,是我。你在哪里?聽到留言請回我電話。我到車站了,正在等你。”
他等了10分鐘,以防她去了廁所,然后才回家。他打開大門的一瞬間,確信她會在那里,就在門廳里,哭訴說她的手機沒電了。
“真的很抱歉,正好來了一輛出租車,我就坐上去了,”她會這樣解釋,“我想我可以在你動身之前趕回家的。天太冷了,在那里晃來晃去的,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我覺得不安全,還是早點回到家為好。”
門廳里沒有人。他匆匆上樓來到貝薩妮的房間,她也不在。他又查看了廚房、客廳、衛生間、浴室,找遍了家里的每個角落,甚至連他自己的臥室都去查看過了。她也沒有打電話來。絕望中,他給維羅妮卡打了電話。
“貝薩妮在你那兒嗎?”
“我的老天,丹尼爾,是你嗎?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今晚貝薩妮是否聯系過你?”
“怎么了?”
“貝薩妮失蹤了。”
“明天再談吧。看在上帝的分上,現在差不多凌晨2點了。”
他很清楚地聽到她現任丈夫的咆哮聲。
“我知道太晚了,很抱歉這么晚給你打電話,但是我需要確認她是否和你在一起。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
“聽我說,丹尼爾,事情一和她有關你就這么激動。你得讓自己停下來。這對你沒好處。總是像這樣的話,你早晚會發心臟病的。她27歲了,有權想在哪兒過夜就在哪兒過夜……”
“不,你不了解。事情不是這樣。”
“她想回家自然就回來了。不要再擔心。她也許是在朋友家過夜了。如果她能告訴我們一聲,那再好不過了,不過你知道貝薩妮就是這樣的,都是被你慣壞了……”
“不。她午夜過后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去接她……”
“所以你就去接她了?太離譜了!”
“不,你不明白。”
他跟她解釋發生了什么事。
維羅妮卡聽起來很生氣,“你確定她真需要你去接嗎?”
“是的。她從車站給我打電話,說那兒一輛出租車也沒有,她需要接。”
維羅妮卡生氣地咕噥著她可能叫了網約車,然后就掛了電話。
丹尼爾想起來他到達空曠的車站時,看到一輛黑色輕客正好駛離。他當時還不確定車上的金發女人是不是貝薩妮。他應該尾隨那輛車的,不過至少他記下了車牌號。不管是誰帶走了貝薩妮,他都逃不掉的。他顫抖著,打電話報了警。
每周四湯姆下班后都和同事外出。起初他很感激妻子能欣然接受他的這種應酬。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她總是這樣說,“你和同事見面我為你感到高興啊。你又不是夜夜外出,也不會去買醉。”
有很長一段時間,湯姆都懷疑路易絲是不是一直在計劃和她的情夫私奔。盡管他只有一次在咖啡館看到她和陌生男子在一起,但他確信他們是在約會。他們之間明顯很親密,他瞥到她臉上他從未見過的溫柔。她從沒那樣看過自己,好像她想要牢記那人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好珍藏起來獨處時品味。
他提起過這事,她還笑話他,說他想多了,但這不足以消除他的懷疑。
“你為何要撒謊?”那天回家后,他責問路易絲。
“我沒撒謊,”她辯解道,齊肩金發隨著她的頭搖擺,“我只是忘了,就那樣。”
“忘了你和一個男人外出過?”
“哦,湯姆,你知不知道你聽上去有多么可笑?我只是外出購物時碰巧遇上他,一起喝了咖啡,根本不是什么約會。我們以前在一起工作過。我有好多年沒看見他了,那次見面后也再沒聯系。”
開始時她會對他感到惱火,淚眼汪汪的,直到他被迫假裝相信她。她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人,湛藍的眼睛,燦爛的微笑,能擁有她是他一生的幸運。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讓她不安。在一次毫無意義的爭執過后,他們達成和解。某種程度上路易絲讓他感到爭吵都是他的錯。他想盡力忘記那件事,卻發現自己沒法做到。
有那么一陣子,他懷疑她容忍自己每周四外出可能并非如他所想的那么大度。當他外出和同事們喝酒打牌時,獨自在家的她會不會迎來一個不速之客?這個念頭揮之不去,讓他抓狂。但如果讓她發現自己懷疑她,他能想象出她暴怒的樣子。每周四晚上,他都不敢提前回家,只是在心里安慰自己是反應過度了。實際上,他也害怕真的在家里發現什么。
所以如果某一個周四晚上他和同事們沒有提前說不聚會的話,他都如往常一樣繼續外出。遲早會出事。他感覺自己好像坐在定時炸彈上,等待一個可怕的真相摧毀他的世界。他幾乎想開車轉悠一個小時,這樣就不會比平時回家早,但是這一次,鬼使神差一般,他直接回了家。
他邊開車邊罵自己是白癡。但是他走到門口時,聽見門廳里傳來聲音。他心跳加速,轉身跑回車上,守望著。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大門打開了,一個男人偷偷摸摸地從屋里溜出來。現在是夜里11點50分,這顯然不是正常的社交拜訪。在他外出的時候,一個陌生人待在他的家里,和他的妻子在一起。毫無疑問,路易絲一定想好了對策。他一動不動地坐在車上,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這次,他回來比平時稍微早了一點兒,所以還沒必要急著進家。與此同時,陌生訪客正要匆忙沿著馬路離開。湯姆忍不住想追上去砸爛那家伙的臉,但沉思片刻后,還是決定尾隨,看看那人住在哪里。他開車通常都非常快,但現在必須慢下來,再慢下來,不能讓那人發現。他很高興那人沒有回過一次頭,同時又感到失望。
最后,陌生男人穿過一個花園,不見了。湯姆考慮是不是要把車停下,步行跟過去。在猶豫不決和怒氣沖天中,他無法做出決定。最終,他掉轉車頭,回家了,和平時到家的時間差不多。路易絲已經躺在床上了。他顫抖著想,在訪客離開之前她是否就已經躺在那里了。
“見鬼,你能不能看看那個?”莫伊拉走近后大聲嚷嚷道。史蒂維已經在門口了,正在躲雨。雖然他在這家樂施商店做志愿者一年多了,但還沒有拿到店門的鑰匙。作為店長,莫伊拉應該是第一個到的,但是史蒂維通常都會早到,且從未抱怨過。
“希望你沒等太久。”她補了一句,瞥了一眼手表。
“誰把垃圾桶扔到這邊了?”她從一個帶輪子的綠色垃圾桶邊輕盈走過,“不過,我想我們可以用它來裝垃圾。”
“里面裝了什么?”史蒂維問。
“不知道。外面下著雨,先把它推進店里吧,也許里面有什么好東西。”
史蒂維笑了笑,跟在莫伊拉身后把垃圾桶推進了店里。
“可真沉啊。”
“你不如把它推到店后面的庫房去查看下?”莫伊拉建議,“看看里面有什么寶貝。”
她剛要開始將密碼輸入收銀機,史蒂維就揮舞著手臂從庫房沖了出來。
“垃圾桶里有個女人!”他尖叫道,“我叫不醒她!”
莫伊拉和藹地沖他笑了笑。可憐的小伙子。那肯定是被人丟棄的人體模型或玩偶。
“不錯,”她說,“還有其他什么嗎?”
史蒂維一臉驚恐,“其他什么都沒有。她整個癱倒在里面。無論我怎么叫,怎么搖晃垃圾桶,她都一動不動。她會不會死了?我沒碰她。”他認真地補充道,“我看過謀殺劇,知道不能動犯罪現場的任何東西,因為這可能會破壞證據。”他看著她,“我們要報警嗎?”
莫伊拉皺起眉頭,決定還是先去看看史蒂維到底發現了什么,然后再營業。顧客很少有一大早就來的。
她跟在史蒂維身后穿過店面來到庫房,路上留意到貨架上的帽子需要整理一下,打算回頭就讓史蒂維干這事。
“好吧,我們有什么發現?”
她走上前,從垃圾桶頂部向內窺視,隨即驚呼一聲,后退了一步。
“天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說,“確實看起來像一個身體。”
她又俯身向前,細加觀察。這個人體模型的頭部以下,胳膊和腿看上去是折疊起來的,臉部幾乎被足以以假亂真的假發遮住了。她試探性地把手伸過去,摸了摸一只耳朵,感覺又硬又涼。她將人體模型的頭往后推了推,靠到桶壁上。真是奇怪,她以前從未見過模型臉上有瘀傷。一定是什么臟東西弄到臉上了,可能之前垃圾桶裝過垃圾。
“她是誰?”史蒂維問道。
“誰也不是,”莫伊拉回答,“只是一個模型。走吧,趕緊營業,我們已經遲了。”
“那她怎么辦?”
“我們稍后再處理。先把它留在這兒吧。”
他們返回店內。
“你身上弄臟了,需要清洗一下。”史蒂維說。
“什么?”
莫伊拉低頭朝下看,那只碰過模型的手上有一處深色污漬。她不由自主地在裙子上擦了擦,裙子上留下一片紅色。
“看起來像血。”她低聲說。
她感到一陣惡心,跑回庫房,再次往垃圾桶里看。不管昨晚是誰丟棄了垃圾桶,都不是要捐贈物品給慈善機構。有人在拋尸。
“我現在確信你是對的。”她對同樣伸過腦袋的史蒂維說。
“她死了嗎?”他小聲問。
莫伊拉點點頭。
“她是誰?”
“不知道。希望警察能找出答案。”
“我知道警察能從牙齒分辨出是誰。”
“保持原樣,別動她,”莫伊拉說,“我們這就打電話報警,然后泡杯茶,多放點糖。”
“你喝茶是不放糖的。”
“沒錯,不過今天我要加糖。今天非同尋常。”
“嗯,”他鄭重地表示贊同,“確實是不平常的一天。”
關好庫房的門后,莫伊拉和史蒂維一起回到店里。
“去看看臨街的大門有沒有關上。”她吩咐道。
“大門得開著,營業時間不能關著門。”
與發現一具尸體相比,史蒂維好像對營業時間關門更加不安。
“現在就去,”莫伊拉堅持道,“不能讓任何人進來。這里是犯罪現場。”
見史蒂維跑向大門,她拿起了電話,“幫我接警察。對,警察。有人在海格特大街的樂施商店門前丟棄了一具尸體。是的,一具尸體。我們在垃圾桶內發現了一個女人,她死了。”
掛斷電話后,她突然哭了起來。
“沒事的,”史蒂維安慰她,“警察不會認為是你干的。沒人會把你關進監獄。這不是你的錯。不管怎么說,人是我發現的,所以如果說有人遇到了麻煩的話,這個人是我。你不必擔心。沒事的。警察會在垃圾桶上發現我的指紋,不是你的。”他四處張望,面露憂色,“我不該碰垃圾桶的。現在警察會認為是我干的了,不是嗎?”
“別擔心,警察不會懷疑我們的,”她淚眼婆娑地笑道,“你是個好小伙子,史蒂維。”
“我會告訴警察你來的時候手上是沒有血的,”他認真地說,“不然他們會把你銬起來。”
杰拉爾丁請了上午半天假,但沒向警局任何人說明請假的原因。對于母親火化一事,她只告訴了自己養父母的女兒西莉亞,因為西莉亞曾允諾要陪她去。只是杰拉爾丁沒有同意,因為一來路程挺遠,二來西莉亞懷有四個月的身孕。
“你不認識她,沒必要去,”杰拉爾丁這樣回復,“你從沒見過她,而且她不是你的母親。”
“我想支持一下你。”
“你真好,不過你不必因我而來。我知道她是我母親,但她對我來說其實也是個陌生人。我只見過她一次,很短暫。”
“好吧,如果你確定的話。需要我陪,你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好的,謝謝你。你真是太好了。”
讓杰拉爾丁悲傷不已的是,當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時她的養母已經去世了。現在,她的生母也走了,她可能永遠也無法知曉自己的生父是誰了。她的生父甚至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尤其令人沮喪的是,事情本來可以不一樣。杰拉爾丁后來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被領養了。多年來,生母一再堅定地拒絕見她,只是在一次心臟病發作后才見了這個女兒一面,很短暫。之后不久,米莉·布萊克心臟病復發,這次要了她的命。
當生母掙扎在生計邊緣時,杰拉爾丁在收養家庭里卻得到了健康成長,和養父母的女兒西莉亞的關系也很好。她能夠理解,當年,作為一個16歲的單親媽媽,母親一定覺得如果她被收養,對于母女兩人來說都是最好的。讓杰拉爾丁耿耿于懷的是,多年以后母親拒絕和她見面。
在死之前,米莉·布萊克給杰拉爾丁寫過一封信,告知她有一個雙胞胎妹妹。震驚不已的杰拉爾丁調查后發現,母親確實還有一個叫海倫娜·布萊克的女兒,但她們的出生證上沒有父親的名字。
她所了解到的有關雙胞胎妹妹的消息全都讓人灰心。海倫娜沒有固定住所,進進出出倫敦,搬了很多地方,時不時回到米莉·布萊克居住的倫敦南部。她是個癮君子,多次因為小偷小摸和賣淫被抓。
杰拉爾丁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誤入歧途的妹妹。她加入警察隊伍,是為了實現自己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的理想。她奮斗了很多年才建立起她想要的生活。她事業的成功和她的獨立大部分是她自己努力的結果,還有從養母那里繼承的一點遺產。她不想被任何東西破壞她精心創建的生活。但是一想到明天葬禮上就能見到妹妹,她還是無法抑制心中的興奮。她不知海倫娜是否和她同感。
她穿上白色新襯衫、夾克和黑色褲子,在床上坐下來,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拿出母親的照片。這是她僅有的一張母親的照片,想必是母親16歲時拍的。雖然照片已經褪色,但杰拉爾丁能看出這和自己十幾歲時候的樣子很像。米莉·布萊克拍這張照片時可能已經懷上了杰拉爾丁和海倫娜。
照片中的女孩和杰拉爾丁在醫院見到的陌生病人沒什么相像之處。她們再也不可能交談,不能彼此微笑了。找人收養她也許在杰拉爾丁出生之前就已經定下了。當時,一貧如洗的16歲單親媽媽是無法獨自養大一對雙胞胎的。米莉只留下了海倫娜,因為海倫娜好像活不長了。
她又從抽屜里取出母親的信。
“你們出生時,”母親寫道,“海倫娜就要死了,但是她沒死。后來隨著時間推移,我對她無法割舍了。聽起來很糟糕,但是我做過的事好像從來就沒對過。現在我要走了,希望你找到海倫娜,幫幫她。上帝知道,我盡力了。我希望我也能留下你的,但是現在來看找人收養你對你更好。社會工作者說收養你的是個好人家。當初海倫娜要是和你一起被收養就更好了,但是她當時病了,而且都說她活不下來了。我無法幫助海倫娜,但是你可以的,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杰拉爾丁嘆了口氣,把信和照片放回抽屜。這是她從母親那里得到的全部了。雖然一開始她對母親偏袒海倫娜感到委屈,不過很快就釋然了。她現在擔心的是來之不易的生活會被陌生人打亂。在接見桌對面,她見過太多的妓女和癮君子,她不會選擇張開雙臂歡迎這樣一個人進入她的生活。
但海倫娜是她的妹妹。
她動身去殯儀館時,開始下雨了。第一次見雙胞胎妹妹,她感到很緊張。她不知道她們長得是否很像,但她確信看到海倫娜時能一眼認出來。當她到達殯儀館時,雨停了,停車場空蕩蕩的。
她一進入殯儀館,就有兩個工作人員過來打招呼。
“我來參加米莉·布萊克的葬禮,我是她女兒。”
是她的一個女兒,她應該這么說。
年輕一點的工作人員看向孤零零的靈柩,靈柩在空曠的靈堂里顯得很小。靈堂的地板上鋪了地毯,墻上刷了白漆,窗戶上掛了紅色天鵝絨窗簾,室內還擺了一些木椅。杰拉爾丁靠前面坐下來,靜靜地等著。幾分鐘后,來了一位老牧師,他提醒杰拉爾丁,她母親在天主教家庭長大。40年前,十幾歲的米莉未婚先孕可能會被認為是家庭的一種丑聞。杰拉爾丁想知道事情是怎么發展到這一步的。她很想知道父母是怎么遇見的,他們是否彼此相愛,父親是否知道母親懷了身孕。有那么多的問題需要回答。
過了一會兒,牧師開始念禱文,以單調乏味的腔調呢喃著生命的永恒。這些語詞用在剛去世的人身上,似乎有點奇怪。吟誦了幾句祈禱之后,牧師讀了一首贊美詩,接著用一種輕快的聲音唱了起來。和杰拉爾丁打過招呼的一個工作人員加入了吟唱,他的男中音淹沒了牧師無力的吟唱聲。
就在他們唱完一首贊美詩時,杰拉爾丁環顧四周,注意到一個女人溜了進來,遠遠地在靈堂的一側坐下來。她的臉很憔悴,一頭黑發亂蓬蓬的。雖然沒有見過這個人,但她瘦削的身材看上去很熟悉,就像一個在噩夢中瞥見的人。杰拉爾丁一陣激動,一股電流流過全身,認出了她從母親那里繼承來的大眼睛。
海倫娜到了。
海倫娜似乎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毫無感知,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即使當窗簾拉開,靈柩消失,她都沒有反應。杰拉爾丁偷偷打量著妹妹,驚訝于海倫娜好像對她這個與自己長相酷似的陌生人沒有半點興趣。杰拉爾丁發現,海倫娜的黑發中夾雜著綹綹灰發,皮膚透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干裂。
為什么她對這個顯然是自己姐姐的女人沒有任何興趣?杰拉爾丁不知道母親有沒有告訴過海倫娜自己的存在。盡管很好奇,她還是覺得葬禮結束后就離開可能是最好的。她活了40年,沒有雙胞胎妹妹照樣生活。她還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了直面海倫娜。
儀式快結束時,杰拉爾丁起身溜出了靈堂。她希望逃離的是那個在葬禮過程中始終對她視而不見的憔悴女人。母親的葬禮可能不是她們這對雙胞胎姐妹第一次見面的理想地點。
她來到外面,瞥了眼手機屏幕,咒罵了一句。在葬禮進行時有個未接電話。她給警局回了電話。
“樂施商店?”她有點驚訝。
她來到停車場時,抬起頭。不遠處,海倫娜匆匆朝她走過來。杰拉爾丁想假裝沒看見,但來不及了。
“你是埃琳。”海倫娜直截了當地說。
杰拉爾丁剛想告訴海倫娜自己現在的名字,但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埃琳·布萊克是她出生證明上的名字。她現在還不確定是否要邀請這個陌生人進入杰拉爾丁·斯蒂爾的生活。先用出生名字和妹妹建立某種聯系也許比較明智。海倫娜又邁出一步,走近了她。沒有什么表明妹妹會不友好,但杰拉爾丁還是有所顧慮。
“很難相信我們是雙胞胎姐妹,不是嗎?”海倫娜說,在明亮的陽光下瞇著眼睛,“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有個姐妹會是什么樣子?”
“我有姐妹的,一直都有。她叫……”
在透露自己有個姐姐叫西莉亞的時候,杰拉爾丁猶豫了。還是等了解海倫娜之后再把她介紹給西莉亞和外甥女克洛伊吧。
意識到海倫娜會誤以為自己提到的姐妹指的是她,杰拉爾丁補充道:“直到收到米莉·布萊克的信,我才知道我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我是在她去世后才收到那封信的。”
“我知道米莉·布萊克是誰。”海倫娜打斷她。
這次短暫的交流堅定了杰拉爾丁與這個雙胞胎妹妹謹慎相處的決心,即使海倫娜現在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與她有血緣關系的親人。除了不健康的膚色和充血的眼睛,海倫娜看起來幾乎和她一模一樣。
杰拉爾丁對自己沒有沖上前擁抱妹妹感到內疚,不過即使在停車場新鮮的空氣中,仍然能聞到海倫娜身上的煙味和汗味,她的眼睛有一種不健康的黃褐色。
“媽媽死前,你見過她?”海倫娜問道,“護士說你去過醫院。”
“是的,我見過她一次。”
“那她說了什么?”
“也沒說什么。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中,我們幾乎沒有交談。”杰拉爾丁竭力隱藏自己的痛苦。
“你后來收到她的一封信?”
杰拉爾丁點點頭,不知道海倫娜想把話題引向哪里。
“拿給我看看。”
“抱歉,我沒帶來。”
“我想看。”
這話從海倫娜干裂的口唇說出來,聽上去怪怪的,好像有點威脅的意味。
“你看不到了。我剛才說了,我已經沒有了。”對于妹妹的咄咄逼人,杰拉爾丁強作鎮定。
“你什么意思?你把信怎么了?”
“我扔掉了。”
“你扔了媽媽的信?”
“不是故意的。無意間錯扔了。”
杰拉爾丁看得出妹妹并不相信。但信是寄給杰拉爾丁一個人的,而且是私密的。海倫娜已經享有了母親40年的陪伴,而她卻只有可憐的一封信。她不想分享。
“所以你是想告訴我她住院期間沒說過我的事?”海倫娜聽起來很懷疑。
杰拉爾丁點點頭,“我只跟她說過一次話,是在她第一次因心臟病住院后。你沒有去醫院看她嗎?”
“我當時不在倫敦,壓根兒就不知道此事。”她向前一步,逼得杰拉爾丁往后退了退,“你知道她住院了,卻從沒告訴過我,不是嗎?”
“我直到她死后才知道還有你這個雙胞胎妹妹。即便如此,我也沒辦法聯系上你。”
“哦,好吧,祝你昨天生日快樂!”海倫娜說,“你有煙嗎?”
“我不抽煙。”
海倫娜聳聳肩,從挎包里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支,用紅色塑料打火機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接下來我們去哪里?”
“我們需要好好談談,但不是現在。我得去個地方,”她回答道,“是工作。”
“工作?”海倫娜皺起眉頭,“媽媽下葬你都不能請一天假?哦,好吧,你可以把我送到車站。你有車,不是嗎?”
杰拉爾丁猶豫了一下,“這是工作用車,不是我自己的。現在我真的要走了,但我們可以保持聯系。”說完,她大步朝車走去。
海倫娜小跑著跟上她,“你這么急是要去哪里?工作都配車,那你一定有份不錯的工作。從沒人給過我一輛車。”她補充道,“車子很漂亮。”她欣賞地吹了聲口哨,眼睛也放亮了,“這車真是非常漂亮。”
“那就再見了。”杰拉爾丁說。
海倫娜緊張地看看四周,“不如順路搭我一程?”
“抱歉,我不路過地鐵站。”
“任何地鐵站都行……”
杰拉爾丁已經上車了,心懷愧疚地啟動了車子,但沒開多遠就突然剎住了。至少她可以載妹妹去車站。哪怕是一個陌生人,她也不會拒絕人家搭便車的。
“把煙熄滅,如果你愿意,可以搭我的車。我路過海格特地鐵站。”她搖下車窗,沖已快步走向大街的海倫娜喊道。
海倫娜沒有說話,小跑著過來,拉開了車門。
“請把香煙扔掉,好嗎?”
“哦,去你的。你讓我搭車,不代表你就有權告訴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剛死了媽。”
海倫娜爬進車,深吸了一口煙。
“她也是我母親。”
海倫娜呼出口氣,煙圈在她面前繚繞,“你甚至都不認識她。”
這聽起來像是一種指責。杰拉爾丁決定隨它去了。車窗開著,一支香煙的煙味不會持續很長時間。
“她是什么樣的人?”杰拉爾丁問。
“你在乎嗎?你幾乎沒去看望過她。”
“我想去看她的,但她拒絕見我。”
“是啊,沒錯。”
“聽著,海倫娜,我能感受到你很難過,但我說的都是真話。如果我早知道我還有你這個雙胞胎妹妹,我也會想見到你的。我怎么會知道?無論如何,你也從來沒有試著和我聯系過,所以沒有必要咄咄逼人。”
“你這些大話不能打動我。你受過教育,對吧,你不是幸運兒嗎?”
“海倫娜,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
“你啥也不知道。”
接下來兩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車開到海格特地鐵站。
“你得在這兒下車了。我要去工作了。”
海倫娜搖搖頭,“你不能催我在這附近下車,你也不能告訴我應該干什么。我可能沒你聰明,不過我也不傻。趕緊趁交警給你違停處罰之前離開吧。”
“交警不會處罰我。”
“你以為你是誰?至高無上的女王?”
杰拉爾丁嘆了口氣,掏出警察證,“我想你知道這是什么吧。”
海倫娜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哦,該死的,我的運氣真是太好了!”
“我是一名督察,現在要趕去謀殺現場,所以你現在必須馬上下車。”
海倫娜突然伸手來搶證件,杰拉爾丁反應很快,沒讓她搶到。海倫娜嘟嘟囔囔地咒罵了一句,打開車門,跳了出去。
“我們不要分開時還鬧別扭。”杰拉爾丁驅車離開時沖海倫娜喊道。
她不知道妹妹是否聽到了。
他瞥了眼手表,點了點頭。現在應該有人發現尸體了。
不可否認,這一次運氣很好,找到了垃圾桶,還是空的。他堅信自己沒被發現。任何人都不可能懷疑垃圾桶里能有什么,直到此時此刻。
此時該有人注意到樂施商店外面的垃圾桶了。不管是誰發現了,都可能把它推進店里。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不過一想到某個可憐的家伙掀起蓋子時有多驚訝,他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真希望自己能在現場看到這一幕。
他相當肯定那些在樂施商店工作的人都是志愿者,他們的工作一定很無聊,那就在他們的生活中激起一層波瀾吧。此外,這樣處理尸體也足以說明他是個很有靈感的人,他想知道發現尸體的人有多欣賞他的聰明。
他并沒有打算殺她,只是有點失控了。他要做的只是想懲罰她的欺騙。純屬偶然,他口袋里裝著把鑿子。隨著腎上腺素激增,他奮力舉起了鑿子。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她的頭骨一被劈開,事情就結束了。
怒火熄滅后,他就完全冷靜下來了。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是如何避免被抓住。找到垃圾桶給他省了不少麻煩,他得以在到達房子幾分鐘之內就離開死亡現場。沒有人會知道他去過那里。最后,他自顧笑了起來,很滿意一切順利。
現在能讓他入罪的只有兇器,他還沒有決定如何處理這把帶血的鑿子。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很小心。他把死者連同地毯放進垃圾桶,然后在廚房找到一副黃色塑膠手套和一個可密封的塑料袋。他把鑿子上的血擦干凈,放進密封袋封上,再裝進自己的口袋。他沒有看見一點點濺出的血,似乎都被地毯吸收了。如果警察搜查,他們一定會找到血跡的,不管他怎么擦洗。他在現場待的時間越長,被發現的風險就越大。
他直接把垃圾桶推出了大門,然后很費力地把它搬上等在那兒的輕客。
他盡可能輕巧地關上車的后門,四下里看了看。目光所及的范圍內,沒看到任何人。
他一直朝漢普特斯西斯公園開,打算把尸體丟在那兒,路上看到了一家樂施商店。
他從駕駛座位上爬過去,從副駕那邊的門下了車,這樣馬路對面的監控攝像頭就不容易拍到他。攝像頭可能是壞的,但小心點總沒壞處。他背對著攝像頭,直到整個人被打開的車門擋住,他才拖出垃圾桶,再用力搬到人行道上。
過了一會兒,他丟下垃圾桶,驅車離開了。只要再把鑿子處理掉,他就安全了。
警方永遠抓不到他。
杰拉爾丁從后視鏡里看到海倫娜揚長而去,消失在灰蒙蒙的毛毛細雨中。她感到些許寬慰,同時又有些遺憾,不知道還會不會再見到妹妹。此外,驅車離開時,她意識到,自從參加完葬禮就沒再想起過母親,這令她感到羞愧。她念念不忘的是與雙胞胎妹妹的首次見面。誠然,她只見過生母一次,非常短暫,但她還是感到內疚。
她遠遠就看見了海格特大街上的樂施商店,門外停了幾輛警車。門口穿制服的警察朝杰拉爾丁恭敬地點了點頭,站到旁邊,讓她進去。商店里面,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在柜臺旁徘徊著,一臉焦慮,眼睛看上去有點濕潤。
“是史蒂維發現的,”聽完杰拉爾丁自我介紹后,女人說,“真難以想象,太可怕了。”女人搖搖頭,“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服裝商店用的人體模型。誰會想到樂施商店門外的垃圾桶里會藏有一具尸體!”
“坐吧,你準備好了的話,警察會給你做筆錄。”杰拉爾丁說。
“那邊的小伙子發現了尸體,”一個穿制服的警察指指商店后面,“他叫史蒂文。”
杰拉爾丁把注意力轉向那邊一個靠在墻上的年輕人,瘦瘦高高的,臉色蒼白。
“史蒂文?”她招呼道。
“史蒂維。我叫史蒂維。”他緊張地眨眨眼睛糾正道。
他一頭黑色短發,上面有頭皮屑。
“史蒂維,我是督察杰拉爾丁·斯蒂爾。坐下來吧,請告訴我事情的原委。”
史蒂維聳聳肩,“莫伊拉讓我把垃圾桶推到庫房,我們都是在那兒整理捐贈的物品的。”
“之后發生了什么?”
“我打開垃圾桶,看到了一個死人,嚇壞了,趕緊叫來了莫伊拉。她以為是個玩偶,但我當時就知道是人,一看就是。我想知道的是,”史蒂維認真地繼續說,“為什么她被放進了垃圾桶。垃圾桶是放垃圾的,不是嗎?她為什么在里面?她死了,不是嗎?但她不是垃圾。那樣做不對,是吧?是對死者的不尊重。還有,她為什么被帶到這里來?”他睜大了眼睛,“我想一定是搞錯了。我想沒人知道她在里面!”他認真地望著杰拉爾丁,“你覺得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嗎?”
杰拉爾丁隨即跟隨史蒂維進入庫房。尸體還在垃圾桶里,杰拉爾丁用手電筒照了照,只看見金色頭發上的斑斑血跡。“把尸體運走吧。”她對站在一旁的警察說。
馬上要進行尸檢,還要檢查垃圾桶上的指紋和DNA。運氣好的話,也許能找到揭示兇手身份的證據。
令人費解的是,尸體被扔在一條商業街的商店門口。兇手一定是在夜間拋尸的,以避人耳目,但即便如此,沿途和商店外面的監控攝像頭也會拍到線索。她要立刻成立一個團隊,收集一切證據。至少會有攝像頭拍到車輛停在商店外面。如果幸運,追蹤車主就不會有問題。
同時,杰拉爾丁需要盡快確定受害女人的身份。兇手顯然毫無人性,且極其危險。
周五晚上不是申請驗尸的最佳時間,但法醫病理學醫師邁爾斯·費洛斯答應周六一大早頭一件事就做,盡管他沒料到這個周末要加班。
“不是我宿醉時想干的事。”杰拉爾丁打電話過去看看他進展如何時,他說。
“我任何時候都不想做這種事。”
“我是說昨天睡那么晚,今天還要一大早起來,”他抱怨道,“我不是指驗尸這件事本身。也許你不喜歡尸檢這份工作,我卻覺得它挺有意思。”
幾個小時后,當杰拉爾丁來到法醫鑒定中心,邁爾斯的心情已經恢復過來,對她笑臉相迎了。
“能告訴我些什么嗎?”杰拉爾丁問。
“好吧,”邁爾斯猶豫了一下,“我們對她了解多少?”
“我來這里就是為了尋求答案的。到目前為止我能告訴你的是,她死了,在一個垃圾桶里被發現,垃圾桶放在海格特大街的一家樂施商店門口。我們要查的是,是誰、什么時候把她丟在那里的,還有,她是誰,但這需要時間。我們已經成立了一個小組,仔細回看馬路對面攝像頭拍下的視頻。”
“這么說你們還不知道死者的身份?”
“現在只知道她死了。”
“好吧,我知道她死了。”
“失蹤人口的報案中沒有找到特征和她相匹配的。不過如果這兩天我們還弄不清她是誰的話,下周一通過查閱牙科檔案就會知道她是誰了。我現在想聽聽你這邊有什么發現。”
邁爾斯轉向尸體,“死者大約40歲。”
“她看起來年輕多了。”
“我知道。乍看上去,她就像是青少年,年輕的臉蛋,加上身材苗條。不過,她有40歲了。”
杰拉爾丁點點頭。這個嬌小的女人確實看上去像個16歲的青少年。
“所以說這是一個剛邁入中年的婦女。”邁爾斯繼續道。
杰拉爾丁皺起了眉頭。她不認為自己步入了中年,不過過了40歲,她再也不能開玩笑說自己還是個年輕女人。
“她左手無名指上有戒指的壓痕,但戒指不見了。她營養不良,盡管沒什么顯示她有病。我猜測——僅僅是根據我的經驗猜測——她飽受臨床狀態不明顯的飲食失調之苦。換句話說,她處于神經厭食癥的邊緣。除了這點,她在被害之前看起來健康狀態還不錯,至少生理上是健康的。對她的精神狀態我無從評價。垃圾桶里有一塊血液浸透了的地毯,塞在尸體下面,已送去檢查了。看來她遭襲擊時正好站在地毯上。”邁爾斯分析道。
“能確定死亡時間嗎?”杰拉爾丁問。
“周四晚上11點到午夜之間。之后尸體就被丟進了垃圾桶。”
“她是如何被害的?”
“頭部受到了器物的重擊。”
“襲擊工具?”
“一個尖銳的物體,或者一把刮泥刀,甚至一塊磚的邊緣。她的腦殼凹進去了,不太容易精確判斷。而且她流了很多血,兇器留下的痕跡很可能難尋了,不過我猜……”邁爾斯猶豫起來。
“說下去,”杰拉爾丁催促道,“這是非正式的談話,我明白你只是推測,但都是建立在你的專業知識和豐富的經驗之上的。”
“好吧,不過這只是一種假設,真的只是猜測,僅限于你我之間。”
“明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她低頭看了看尸檢臺上死者蒼白的臉。
杰拉爾丁和邁爾斯·費洛斯共事多年,她很感激他愿意和自己分享他的推測。
“襲擊是自上而下的,所以我猜想兇手比她高,大概在6英尺。如果我猜得沒錯,兇手應該是個男性。作案工具可能是金屬制品,因為犯罪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碎片或灰塵,如果有痕跡我會發現的。骨頭碎片和肌肉組織的檢查會告訴我們更多。”
“你確信襲擊者比她高?”
“是可能。也可能她是坐著,或是襲擊者站的位置比她高,比如站在臺階或什么東西上面。但是她身高不到5英尺,所以我斷定兇手能輕易揮舞兇器從頭頂襲擊她,而且是一擊斃命。”
“也許兇手出于憤怒殺害了她。”杰拉爾丁說,“以你專業的推斷,兇器可能是什么?”
“你要記住啊,我說的都是基于猜測……”
杰拉爾丁不耐煩地點點頭。
“兇器很可能是一把刀,菜刀或剁肉刀之類,也有可能是面包刀。但奇怪的是,頭骨的傷口很小,說明刀刃很窄。”
“她就死于這頭部一擊?”
“毫無疑問。至少,這點我可以確信。而且在遭到襲擊前她搏斗過。”他舉起死者的右手,指出指關節上的輕微抓傷。
“搏斗?”
“是的。你可以忽略那些奇怪的瘀青。那是發生在死后,是她被塞進垃圾桶時留下的。兇手把她塞進垃圾桶里時弄斷了她一只胳膊,不過正如我說過的,那個時候她已經死了。”
杰拉爾丁點點頭,“如果她在搏斗最激烈的時候被殺害,我在想,垃圾桶當時是否就在房子里。”
“如果他是買好垃圾桶帶過去的,就有點怪異了,不過這倒是證明他早有預謀。”
“一旦我們知道她住在哪里,就能弄清楚這一點了。”
“垃圾桶底部有袋生活垃圾,是一袋剩菜。”
杰拉爾丁心想,把死者塞進用過的垃圾桶真是太惡心了。令人懊惱的是垃圾桶上沒有編號。
“你認為她認識襲擊者嗎?”她問。
“這不好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她看起來想要擊退襲擊者。她身上有多處防衛傷,指關節上也有皮膚碎片,這說明她曾奮力抗爭過。”
“上面不是她自己的皮膚?”
“我不能十分肯定,等送去檢測分析后才能確定,不過可能不是她的。近距離觀察的話,即使只用肉眼也能發現那和她自己的皮膚不一樣。”
他們對視了一下。這真是一條不錯的線索。
“她喝酒了嗎?”杰拉爾丁接著問。
“我認為沒有,不過我們周一會得到完整的毒理學報告。到時可以知道更多。”
杰拉爾丁再次低頭看向尸體。死者有著藍色大眼睛和孩子一般的樣貌,但臉色慘白,頭發上浸滿了鮮血,看起來像是恐怖片里的女鬼。
“你到底怎么了?”杰拉爾丁嘆了口氣,低語道,“這是誰干的呢?”
“如果她能說話,我們倆就都該失業了。”邁爾斯笑道。
那天晚上,杰拉爾丁給伊恩打電話,想知道老朋友是否一切安好。
“一言難盡,”伊恩在電話里說,“還湊合吧,不過我不知道該做什么。我按照你的建議去看了貝芙,但是無濟于事。一切都結束了。也許我只能和她離婚了。”
“不要急著做任何決定。你該和她好好談談。如果最后證明你就是孩子的父親,她想要你回到她身邊呢?”
“坦白地說,即使親子鑒定結果能夠證明孩子是我的,以她的所作所為,我也不會要她回來。她離開我,和那個男人生活在一起了。她說過那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即使孩子是我的,我和貝芙之間也結束了。天知道他們倆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多久。她告訴我孩子不是我的。即使孩子是我的,那又有什么區別?我永遠都不會再相信她。如果我不能夠信任她,那我為什么要她回到我身邊?”
一行詩句浮現在杰拉爾丁的腦海:愛過然后失去,也遠比從未愛過要好。但是聽著伊恩講述他失敗的婚姻,她思忖著自己保持單身也許是更好的選擇。
杰拉爾丁面前的男人又高又瘦。盡管房間內很涼爽,他的額頭卻是汗津津的。他抬手用襯衫的袖子擦擦汗水,手微微顫抖。杰拉爾丁注意到他的袖口臟兮兮的,這倒是和他邋遢的外表相匹配。杰拉爾丁請他坐下,他笨拙地移動一下,撲通一聲坐到椅子上,渾身都顯得不自在。當他放下手臂,她注意到他右眼下方有一小塊瘀青,下巴上的胡子也很是醒目。
她做了自我介紹,他也報上姓名。她已讀過當班警官做的筆錄,知道他一早就來警局的原因。
“你最后一次見到妻子是什么時候?”
他猶豫著,“她是周四離開家的,自那之后我沒再見到過她。”
“周四?”杰拉爾丁重復道,“今天是周日。”
“是的。”
“你等了三天才報告她的失蹤?”
“我以為警方一時不會接受報案。”
“我們當然會接受,”杰拉爾丁心想,你妻子的失蹤時間和一個女性的遇害是同一天,“和我說說你的妻子。”
他聳聳肩,“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都告訴坐在桌后的那位警官了。”
“再告訴我一遍。”
“怎么了?我沒必要告訴你任何事。我來這兒不是受審的。”
“克里斯·科德威爾先生,我是想幫你找到妻子。”她懷疑他是知道妻子怎么了的,“現在,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他沖她皺了皺眉頭,沒有搭腔。
杰拉爾丁輕柔地開口道:“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認為妻子周四去了哪里,還有她為什么沒再回家。告訴我有關她的一切。不過首先,我想知道你手機上有沒有她的照片。”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在屏幕上操作了幾下,把手機遞給她。雖然照片上的女人和法醫解剖室的死者差別相當大,但藍色大眼睛和年輕的臉龐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以前從沒有像這次離家幾日不歸。她40歲了,不是孩子。”
杰拉爾丁盯著他,猜想著他是否知道妻子已經不在人世。
“你臉上的傷怎么回事?”
他看起來受到了驚嚇。
“你臉上那些瘀青。你在哪里受的傷?”
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指尖觸碰了一下眼睛下方的瘀青。
“沒什么,”他咕噥道,低下頭盯著灰色地板,好像突然對地板產生了興趣,“沒什么,我滑倒了跌的。”
“你沒和人打架?”
“打架?沒有!”他猛然搖搖頭,眼睛睜得老大,聽上去真的被震驚到了。
杰拉爾丁懷疑他在撒謊。他蒼白的臉紅了起來,眼睛沒有迎上她的目光。
“我不是那種會打架的人,”他裝出一副可憐相,“你可以去問任何人。”
杰拉爾丁嚴肅地說:“科德威爾先生,如果你撒謊或是以任何方式隱瞞真相,后果會很嚴重。所以我再問你一次,你最近和人打過架嗎?”
克里斯給她的印象不像是一個具有攻擊性的人。相反,他的懦弱顯而易見。但她遇到過看起來比他更弱的男人,結果卻是脾氣火爆。不要急于下結論。
“聽著,不關我這點小傷任何事,”他發火了,“我的妻子失蹤了,你們必須要做點什么。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杰拉爾丁深吸了一口氣,“克里斯·科德威爾先生,恐怕我要告訴你個壞消息。”
“壞消息?你什么意思?是她說了什么嗎?”
“什么誰說了什么?”
“杰米,我妻子。她在哪里?我想見她。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里,請……”
“克里斯,看來你妻子出事了。”
“出事了?你什么意思?她在哪里?”他突然在椅子上向前探出身子,“她沒事,對不對?”
“恐怕你妻子死了。”
“死了?杰米?不,她不會死的。那不可能。她沒有任何不正常。什么毛病都沒有。如果她病了我會知道的。一個健康的人怎么會無緣無故地死去呢?你們一定是弄錯了。她只是失蹤了,就這么回事。她很快就會回來的。其他的我都不要聽。”他站了起來。
“請你坐下來。周五早晨在海格特大街發現了一具女尸,”杰拉爾丁沒有提到尸體是在垃圾桶里被發現的,“我想你跟我去法醫解剖室辨認一下。”
“你怎么認為那是杰米?我不明白。僅僅因為我報告她失蹤了嗎?你們不能這么快就得出結論。那具女尸和我妻子沒有任何關系。不是——不可能——你們甚至認都不認識杰米。”
“克里斯,我剛才看過你妻子的照片了。”
他突然垂下頭,肩膀也耷拉下去,再次抬起頭來時,臉色已是一片灰白。“你不確定是她,”他咕噥道,“如果你確定是她,就不會要我去辨認了。”但他還是跟杰拉爾丁去了法醫解剖室。
一看到死者的臉,他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嗚咽,緊咬住雙唇,在轉過身去之前點了下頭。
“是她,”他喃喃道,“是杰米。”
杰拉爾丁注意到他在抹眼淚,肩膀也在顫動。他的悲痛是真切的,但這并不表明他是無辜的。
下午,杰拉爾丁按計劃去肯特郡見姐姐。旅程是愉快的,除了堵車,周日幾乎和工作日一樣堵。外甥女克洛伊出去了,這讓她和姐姐有更多時間聊天。西莉亞看起來受夠了的樣子。
“怎么了?不要多久就要生了吧。”杰拉爾丁說,看著西莉亞隆起的肚子。
“才五個多月。”
“一切都好嗎?”
“是的。”
“那你怎么了?聽起來你一點兒也不開心呀。你現在可不能改變主意了。”杰拉爾丁說,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心情愉快。
“哦,我當然想要這個孩子。不說別的,克洛伊有個弟弟或妹妹做伴對她成長也有好處。”
杰拉爾丁點點頭,想起養母生完西莉亞后,因為不能再生育才收養了自己。
西莉亞停頓了片刻后又說:“可是——哦,對于你來說,一切都很好。”她突然大聲喊起來,“我是奔42歲的人了,但我這一生都做過些什么?是的,我知道,我結婚了,而且生了克洛伊,但我沒有一份有意義的工作。”
杰拉爾丁笑了,“不全是這樣。我認為你有個幸福家庭就比擁有任何東西都重要。”
周一,法醫小組檢查了克里斯家的客廳,杰拉爾丁也來了。
“令人驚訝的是,幾乎沒什么血跡,”一位犯罪現場調查官告訴她,“只有很少的痕跡。”
“但足以證明她是在這里被殺的嗎?”
“是的,看上去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血液。兇手可能先用地毯包裹住她,再塞進垃圾桶。之前在地毯上發現了輪子的軌跡,與垃圾桶上的輪子相匹配。我們會在報告中寫進所有細節,但基本情況就是這些了。”
回警察局之前,杰拉爾丁詢問了克里斯家的左鄰右舍。一對夫婦說,他們最近才搬過來,幾乎沒跟隔壁鄰居說過話。
但一位中年婦女則提供了一些有用信息。“我很震驚,不過,”她壓低了聲音,盡管沒有其他人在場,“我不能說我很驚訝。”
“你什么意思?”
“我聽見很多聲大喊大叫。”這位鄰居透露。
“大喊大叫?”
“是的。我沒有聽到女主人大聲喊叫過,可憐的人兒,但男主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繼續。”
“他們在門廳的時候,我只能聽到男主人的聲音,盡管不是經常聽到,不過我確信在屋里時他就是那樣說話的,我聽不清。”
“你到底聽到了什么?”
“好吧,我不能確定,”女人答道,突然含糊其詞起來,“我的意思是,我不能逐字逐句地重復他說過的話。我可不是好管閑事的人。”
“你能告訴我要點嗎?你說你無意中聽到了克里斯先生大喊大叫?你怎么能確定就是他呢?”
“好吧,他一直對著她大喊大叫。”
“他說什么了?”
女人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看不見他們,聽不清他在說什么。我只聽到他大喊大叫的聲音傳過來。”
“你怎么知道他是在對她大喊大叫?”
“因為我聽到了他的聲音,”她回答,“他聽起來很生氣。一旦男人氣急了,天知道他會干出什么事兒來。嗯,肯定是他,不是嗎?我從沒見過其他人進入那棟房子。”
杰拉爾丁不確定這位鄰居的話有多少可以相信,不過她還是表達了謝意。
回到警局,她又安排了一個小組去走訪克里斯家所在街區的其他鄰居。之后,她決定去看看病理學醫師邁爾斯,說不定他能提供更多信息。
“從死者的指甲縫里和指關節上提取的皮膚樣本已經送去分析了,希望能從數據庫找到相匹配的對象。我們在垃圾桶上也有可能找到相同的DNA。”邁爾斯說。
杰拉爾丁點點頭,“嗯,這將會非常有用。不管怎么說,我們已經知道死者是誰。我立刻回頭再去找她丈夫,取一份他的DNA樣本。還要在垃圾桶上找找線索。謝謝你,邁爾斯,這次你又立了大功。”
“滿嘴表揚,卻拒人千里。”邁爾斯歪頭一笑,假裝嘆了口氣,“我等啊等啊等,等你邀請我吃頓大餐。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這么晾著我呀?”
杰拉爾丁大笑起來,“你老婆不給你飯吃?”
回到警局,杰拉爾丁把案情的最新進展記錄下來,然后叫來薩姆。兩人邊喝咖啡邊吃巧克力蛋糕。
“這么說是她丈夫干的。”聽完杰拉爾丁的介紹,薩姆立馬就下了結論,“我們要逮捕他嗎?”
“我們需要先檢測他的DNA,”杰拉爾丁提醒道,“他可能不是死者生前與之搏斗的人。”
“但他可能是。”
“邁爾斯認為她一死就被塞進了垃圾桶,犯罪現場的勘查人員也認同這種說法。如果在她被殺之前,垃圾桶就已經被推進了屋……”杰拉爾丁說。
“有預謀的證據。”薩姆立即回應,“丈夫總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我們別把事情復雜化。”
“我知道這很乏味,但我們必須經歷這一過程。你很清楚,這遠遠不夠逮捕的條件。我們必須掌握所有證據,使得案件無懈可擊。我不得不說,你今天一點耐心也沒有。”
“好吧,是的,這個周末是埃瑪的生日,我們計劃出去旅行。”
“你不在的幾天調查還會繼續下去。”
“我不會在一個案子的中途離開的!”
吃喝完畢,兩人動身去找克里斯。他眼下住在離家不遠的一個旅館里,離海格特大街也不遠,靠近華特魯公園。
“你們知道是誰干的嗎?”見到兩位警官,克里斯急切地問道,“你們抓到他了嗎?”
“我們認為抓到了。”薩姆回答。
克里斯深吸了口氣,表情略有放松,“你們最好把他關起來,否則我會——我會打爛他的臉。”他握緊了拳頭。
“我們正在梳理幾條線索,”進入房間坐下后,杰拉爾丁說,“不過我們來這兒是想提取你的DNA樣本。”
“干什么用?”
杰拉爾丁平靜地回答:“排除你的嫌疑。”
“我不明白,”他兩眼圓睜,“你們不會認為是我殺了她吧?她是我妻子!”
“你妻子遇害之前每一個和她有過接觸的人都需要經過調查以排除嫌疑。你肯定希望我們能早日找出兇手,不是嗎?所以,這是標準程序,沒什么可擔心的。”
“好吧,那就提取吧。”他勉強同意,隨即張開嘴,順從地讓薩姆從唾液中提取DNA樣本。
之后,杰拉爾丁隨意地提到沒在他家屋外看到垃圾桶。
“哦,原來有一個的,不過被偷了。”克里斯說。
“被偷了?什么時候被偷的?”
他皺起眉頭,“嗯,我留意到垃圾桶沒了的時候是周五,即杰米失蹤的第二天早上。”
兩位警官不久就離開了。薩姆認為克里斯家的垃圾桶不見了意義重大,但是杰拉爾丁指出丟失的垃圾桶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任何人都能在天黑之后開一輛輕客車或掀背車把垃圾桶運到海格特大街。一組警員仔細回看了樂施商店附近攝像頭拍下的視頻,還沒發現有人在周四夜晚沿街推垃圾桶。樂施商店正對面一個攝像頭拍到了凌晨2點30分有一輛輕客停在了店外面,不過汽車擋住了商店門口的視線。很可能有人從車上搬下來一個垃圾桶,推到了商店門口。技術人員試圖增強車牌號圖像識別度,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成功。
“我們要有耐心。”杰拉爾丁告訴薩姆。
“也許用不了太久,”薩姆興奮地說,“只要知道DNA是否匹配,或是找到輕客司機,甚至兩者同時得到,案子就結了。”
“冰箱里有現成的飯菜,”路易絲喊道,“衣服該洗的我也都洗好了。”
“別嘮叨了,好嗎?”湯姆回應道,“你也不是去太久。我想你幾天不在我也會活得好好的。”
“好吧,我上床去睡覺了,”她說,“我明天一早就出發。”
湯姆沒再接話,打算明天早晨跟蹤她。她說要去伯明翰參加美發培訓,在尤斯頓火車站乘坐火車,不過他懷疑作為一名美發師,她的旅程和她的培訓壓根兒就不沾邊。當他上樓來到臥室的時候,她正在打點行裝。他瞥見她疊好新買的牛仔褲,仔細放進行李箱,還有幾件她喜愛的襯衫。她去洗澡的時候,他想打開箱子,看看里面還裝了什么,不過決定還是算了。如果被她撞見自己搜查行李箱,那就難堪了。
他睡得心神不寧,時不時看看手機上的時間,聽著外面的動靜。她起身下床對他是一種解脫。他能感受到她小心翼翼地盡量避免打擾到他。他確信她想悄悄溜掉,因為她一定有什么東西瞞著他。他討厭自己如此不信任別人,但他不想聽她更多的謊話。與此同時,不知道她的婚外情是否還在繼續,這讓他感到瘋狂。
如果能抓到她去會情人,至少他能知道真相。他非常確定她是出去和一個男人過夜。她可能不會回來了的想法嚇到了他。不管怎樣,在失去理智之前,他得知道發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尾隨她來到霍洛威路地鐵站,車站人流如織。他特意戴了頂帽子,以免被發現。事實上,她根本沒有回頭張望,這讓他甚是慚愧。她在國王十字地鐵站轉了車。在這里,避開視線不成問題,車站太擁擠了。在尤斯頓廣場,她出了地鐵站,沿著街道快速走進火車站。看著她在研究出發時刻顯示屏,他意識到她真的是要去伯明翰,而且似乎是一個人獨自旅行。
他真是個傻瓜,只跟蹤她到了尤斯頓火車站。不一路尾隨到伯明翰,他仍然無法確定她是真的參加美發培訓,還是去和誰見面。不過他會發現的。
第二天上午,杰拉爾丁早早就到了警局,開始對杰米·科德威爾的卷宗做更深入的研究。杰米的醫療記錄中沒有提到她受過傷,也沒有她去任何醫院就診的材料。
就在這時,法醫小組的結果出來了,證據指向克里斯有罪。總督察亞當·伊斯特伍德立刻召集所有人開會。杰拉爾丁看到薩姆沿著走廊匆匆走來,就停下來等她。兩人一起走進會議室。
“發生什么事了?”薩姆問。
“你沒看最新報告?”
“我剛在餐廳草草吃了早餐。”
“薩姆,你的才華在這兒太浪費了。你該在餐館工作,或者干脆成為一位美食評論家。”
“到底是什么情況?”薩姆問道,沒有理會杰拉爾丁的取笑。
沒等杰拉爾丁回答,亞當·伊斯特伍德邁步進了會議室。他45歲左右,黑發,矮小精悍,兩眼炯炯有神。
總督察抑制住興奮,開始高聲發表講話:“我們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DNA的結果出來了。你們中有人看到最新報告了,知道受害者指甲縫里的皮膚碎片是她丈夫的。在裝尸體的垃圾桶上還發現了他的DNA和指紋。”
不管是什么原因引發了爭吵,一定是什么事讓他變得狂暴,引發了最終的致命一擊。毫無疑問,他們找到了兇手。技術人員仍在尋找那輛把垃圾桶轉移到海格特大街的輕客車。
“那將會是拼圖的最后一塊。”亞當說。
“如果我們抓對了人的話。”杰拉爾丁補充道。
房間里的每個人都扭頭看向她。
“你見過嫌疑人,”亞當說,“對他有什么印象?好像你不認為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杰拉爾丁猶豫道:“我看不出在受害者身上找到他的DNA意味著什么。她是他的妻子,她的身上當然有他的DNA。”
“那她指甲縫里的皮膚呢?”有人指出來。
“可能是她抓他的后背留下的。”一名警員說。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杰拉爾丁,”亞當說,“你對他印象如何?”
“他看起來有點柔弱。”她慎重地回答。
“是腦袋柔弱嗎?”有人喊道。
“他在殺害妻子之前打了她。”薩姆指出來。
杰拉爾丁點點頭,“是的,看起來的確是那樣,”她停頓了一下,“他有點鬼鬼祟祟的樣子,但沒有給我很暴力的印象。”
“一個鬼鬼祟祟的施暴者。”薩姆說。
不管怎樣,目前的證據還是很有說服力的。在動身去問詢嫌疑人之前,杰拉爾丁去見了亞當。
“杰拉爾丁,有件事我想要你知道,不過這事不能對外聲張。”他瞇起眼睛,“這對我們目前的案子沒有什么影響,不過兩個月以前,克里斯·科德威爾被指控在考克福斯特地鐵站外誘拐了一名年輕女子,盡管指控沒成立。”
“我的老天。”
“這事本身沒有官方記錄,因為指控被證明完全沒有根據。不過你現在倒可以借此向他施壓。”
“你建議我問詢時讓他知道我們知道這事?”
亞當點點頭,“讓他知道他無法對我們隱瞞任何事,這沒什么壞處。你知道規矩。不過我們還沒做好正式逮捕他的準備。”
杰拉爾丁知道總督察是想再等等,等到警方掌握了克里斯的確鑿證據。
“我們帶他過來問話,看看能不能讓他交代出點什么。”他說。
“別擔心,我會帶他來這里,在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你懷疑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不完全是。”杰拉爾丁回答,“我是想說,我確實認為他是有罪的,不過在沒有拿到確切證據之前,我們有可能會弄錯。”
“好吧,帶他來,我敢說我們會讓他招供的。這將會很好地解決問題。”亞當信心十足地說。
去見克里斯之前,杰拉爾丁查了數據庫,找尋那份有關失蹤女性的報告。報告中說該女性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考克福斯特地鐵站,但沒有提到克里斯的名字。據稱兩個月前,一名年輕女子在地鐵站被誘拐。失蹤女子的父親根據他事發那晚看到一名男子開著一輛輕客駛離車站的事實,提出了指控。這位父親記下了輕客的車牌號。他的女兒是金色頭發。嫌疑人的妻子也是金色頭發,她說那天晚上她和丈夫在車里。這個故事從各個方面都得到了證實。
杰拉爾丁帶著薩姆去見克里斯。她們在倫敦的車流中緩慢行駛,沒怎么說話。
“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我們這次鎖定了兇手。”薩姆說。
“我在想,如果克里斯是無辜的,那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將是多么可怕。”杰拉爾丁顯然沒有薩姆那么樂觀。
“任何無辜者成為嫌疑人都是一場災難。不過我不明白,你為什么會為一個打老婆的人感到難過。”
“他剛剛失去了妻子,現在又要被指控為兇手。我想說的是,如果他愛妻子,如果他不是兇手,那一切就太可怕了。”
“還是讓我們看看他會說些什么吧,”薩姆說,“我都等不及了。”
克里斯隔著桌子對杰拉爾丁怒目而視,“在你問問題之前,我需要一位律師。沒有律師在場,我一個字也不會說的。我知道你們都是些什么樣的人。”
“你必須明白,我們知道你的一切,克里斯。”杰拉爾丁想先鎮住對方。
他輕蔑地咕噥道:“你對我一無所知。”
“我們知道你最近被指控誘拐了一名女子。”
克里斯吼道:“又扯那件胡說八道的事?對,某個年輕女孩離家出走了,但那與我毫無關系。”
意識到這是她不知道的事,薩姆坐在椅子上靜靜聽著。
“女孩的父親在地鐵站記下了我的車牌號,只是因為我恰好路過那里。他是個瘋子。好吧,你們沒能把那個捏造的誘拐罪名釘在我身上,也無法把這個殺妻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你最后一次見到妻子是什么時候?”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周四早上我去上班之前見過她。但晚上我回到家時,她不在,之后再也沒見過她。我是說她活著的時候。我沒有殺她。我要說的就這么多。”
“沒有人指控你殺了她,”杰拉爾丁平靜地指出,轉向薩姆,“你聽到有人說他殺了妻子?”
“沒有。”
“所以我想知道你腦子里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克里斯?”
“你自以為很聰明啊,還想給別人下套。你應該表現出更多的尊重。我剛剛失去了妻子。”
杰拉爾丁柔聲道:“我們能理解你的不安,克里斯。你愛你的妻子,對嗎?”
他瞪著她,沒有回答。之前被審問的經驗讓他非常警惕。
“你在妻子生前跟她吵了一架。究竟是為了什么?”
他突然坐直身子,橫眉冷對,“你說什么?”
“我們知道發生了什么。她的話惹毛了你,你一怒之下就出手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是嗎?她試圖反擊,這一點從我們掌握的證據能清楚看出來。陪審團會被告知你脾氣不好,但是如果你從頭開始,詳細告訴我們你們在爭吵什么,你將發現他們會更容易相信。來吧,克里斯,別再撒謊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們從沒打過架。我們結婚多年,彼此相愛。別再用謊話蒙我了,這不管用。你可以胡編亂造,但這改變不了杰米已死的事實。有人殺了她,兇手不是我。我鄭重告訴你,兇手不是我!現在,我要求請一位律師。”
審問暫停。在等律師到場的間隙,杰拉爾丁和薩姆去了餐廳。
“他之前打過她,”薩姆說,“尸檢發現了他們打架的證據。只是這一次他出手太重,打死了她,最終慌不擇路地想處理掉尸體。”
“不能因為他有暴力史就意味著他殺了她。”
薩姆猛咬了一口甜甜圈,聳聳肩。
她們回到審訊室,律師已經到了。
“克里斯,我們不是在指控你,”杰拉爾丁安慰他,“你也沒有被逮捕。”
“那我可以離開了?”
“你不想配合我們找到殺你妻子的兇手嗎?”
克里斯瞥了一眼律師,他幾乎察覺不到地搖了下頭,俯下身來向當事人耳語。律師60多歲了,身材肥胖,一頭白發。
“我們只是想了解,你妻子遇害那天晚上,你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也許她承認了自己的不忠?還是你回到家,發現她和別人在一起?她對你不忠嗎,克里斯?”杰拉爾丁繼續問。
他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臉漲得通紅,“我告訴過你,那天晚上我沒見到她。”
“你能重新考慮一下嗎?你看起來好像不是非常確定。”
“我的當事人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而且不止一次。如果你一直恐嚇他,我會勸他離開。”律師在椅子上朝前傾身說道,隨即向后靠去,閉上眼睛,好像他的工作完成了。
“你確實一再聲明你周四晚上不在家,沒和妻子在一起。那你能告訴我們你在哪里嗎?”杰拉爾丁又問。
克里斯又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額頭,怒目瞪著杰拉爾丁,“不,我不能告訴你。反正我不在家。”
“那你在哪兒?”
“我不記得了。”
“你沒有馬上報告你妻子的失蹤。為什么不及時報告?”
“我以為她出去了。”
“出去三天?你不擔心嗎?或者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克里斯盯著她,眼睛因恐懼而睜大了。
“我的當事人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律師替他接了話,“他已經告訴你們他周四晚上不在家了。他去了哪里與此案無關。”
“在謀殺案調查中,一切都是我們關心的。”薩姆忍不住插了一句。
“確實,”律師同意,“不過,無須我提醒,我的當事人不是嫌疑人,沒有義務回答一切問題。難道你們想逮捕他?”
“我不……”克里斯想插話。
律師舉起一只手,示意他安靜,“但我認為你們不會那么做。你們沒有證據表明他有罪。”
“克里斯,你不否認你有一輛黑色福特全順輕客吧?”杰拉爾丁說了車牌號。
“我為什么要否認?你知道車是我的。”
“你能確認上周四晚上,你開著輕客路過海格特大街嗎?”
克里斯瞥了一眼律師。律師仍然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雙手交叉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此時,他睜開眼睛,看著當事人,等待著。
“聽著,我不否認我有那輛車,但上周四它不可能出現在海格特大街上,因為它之前已經被送去修理廠了。”
“送修理廠干什么?”薩姆問。
克里斯沖她皺皺眉,“送去維修。剎車片還有兩個輪胎需要更換。”
杰拉爾丁和薩姆交換了一下眼神。
“問完了嗎?”他問道,突然輕松起來。
“再問一個問題。車被送去了哪家修理廠?”
“見鬼,別人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相信,是嗎?”克里斯突然暴躁起來。
“我的工作就是質疑一切。”杰拉爾丁回答,心想這家伙確實是個喜怒無常的人。
“在希爾馬頓路的一家修理廠。去吧,去問他們。他們會告訴你那輛車周四沒有開走。幾乎整個星期它都沒有上路。”
這時,律師坐直身子,“你們的問題都問完了吧?現在,我想我的當事人可以回家了。”
“沒有問題了。”杰拉爾丁回答。
“我們會去核實的。”薩姆補充道。
克里斯所說的修理廠在霍洛威路西邊的一條小巷里,正對著塔夫內爾公園。杰拉爾丁開車去那里,毫不費勁就找到了。她把車停在修理廠前的空地上,向廠區走去。靠近敞開的大門處停放了一輛輕客,兩個人正在車子后部忙碌,還有個人俯身在引擎蓋下面檢查。杰拉爾丁走近時,那人直起身子。他身材高大,肌肉發達,如果忽略他那無禮的表情,他還是很有魅力的。
他朝她邁了一步,擋住去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
“我找這里的負責人。”
那人回頭瞥了一眼兩個在車后忙活的汽修工。
“你可以跟我說。我是經理。”
杰拉爾丁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并解釋了她來訪的目的。
“所以你看,”她總結道,“這個問題非常重要。你告訴我的話可能會決定一個人是有罪還是無辜。”
經理點點頭。雖然他在抹布上反復擦了擦手,但雙手看起來還是沒干凈多少。
“跟我來吧,”他最后說,“我需要去辦公室查看一下。”
杰拉爾丁跟著經理來到一間小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后的一個女孩抬起頭來歡迎他們。她的燦爛笑容似乎使整個房間里都閃耀著光輝,和經理陰沉的表情形成了鮮明對比。
“你休息一下,特蕾西。”經理簡短地說。
女孩站起來,抓起手提包,從后門走了出去。
“她該休息了。”經理解釋道。
他坐到接待員空出來的座位上,伸手示意杰拉爾丁坐在桌子的另一邊。
“說吧,你想知道什么?”
杰拉爾丁把克里斯的輕客車牌號告訴了他,“我需要知道這車是什么時候送來維修的,又是什么時候被取走的。”
“想知道它什么時間段沒有上路?”
“沒錯。”
他一邊問話一邊敲擊著鍵盤,眉頭緊蹙,眼睛盯著屏幕。
“好的,找到了。”
聽他讀完電腦上的信息,杰拉爾丁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在過去的一周里,從周一到周三,這輛輕客都在修理廠。而克里斯的妻子是上周四被害的。
“非常感謝!”她說,“我能拷貝一份詳細記錄嗎?”
“當然可以。我不知道特蕾西把紙質文件放在哪里了。我可以把電子文件發到你的郵箱,如果這能幫到你的話。哦,見鬼!對不起,系統崩潰了。你要不先把你的郵箱寫給我,系統重啟后,我再將文件發給你。特蕾西很快就會回來,或者你可以一小時后再過來,她會給你文件的復印件。”他聳了聳肩,“如果是汽車發動機的問題,我倒是知道該怎么處理……”
“你確定今天能把它發給我嗎?”杰拉爾丁問道,給了他電子郵箱。
“沒問題。系統一好,我馬上處理。”
“謝謝你!耽誤你寶貴時間了。”
經理第一次露出笑容,為又能回去干活松了一口氣。杰拉爾丁則告辭回到了警察局,為這次收獲頗豐的走訪感到高興。不到一小時,電子郵件就發過來了。附件是簽發給克里斯的發票復印件,以及車輛的維修明細。日期證實了在杰米被殺的前一天,汽車維修工作已經完成。
杰拉爾丁剛整理好材料,總督察亞當就笑容滿面地來到了她的辦公室,而不是傳她去見他。
“這么說我們可以確定克里斯是兇手了。”他說,一屁股坐到一張空桌上。
“是啊,又找到了一個有力證據,”杰拉爾丁也很興奮,“謝天謝地,他蠢到以為撒謊就可以過關了。”
“這簡直就和認罪一樣,”亞當咧嘴一笑,“如果能找到殺人兇器,我們就可以結案了。兇器還是沒有一點線索嗎?”
“沒有。”
“哦,好吧,他有時間把它扔掉。但沒有它,我們現有的證據也足夠了。”
杰拉爾丁沿著走廊大步走進審訊室。和上次一樣,克里斯的律師也在場。不同的是,這次和杰拉爾丁一起審訊的,不是薩姆,而是亞當。
“可以開始了嗎?”律師瞥了一眼克里斯,“別擔心,我們很快就會把你從這里撈出去。”他轉向杰拉爾丁,“這是你們今天第二次問我的當事人了。你們昨天和前天也問過他。”
“他周日是主動來這里報告妻子失蹤的。”杰拉爾丁指出。
亞當插話道:“如果有必要,我們會經常詢問你的當事人,直到他說出真相。你似乎忘了他是這起謀殺案的嫌疑人。”
律師瞇起眼睛,“他被控告了嗎?”
克里斯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搖了搖頭,“不,不,不是我干的,”他說,“我永遠不會傷害她。我——我做不到。”
“我們知道你打了她,”亞當回應道,“她身上的傷可以證明這一點。”
“那是她在與兇手搏斗時留下的。”律師辯駁。
“你需要更仔細地研究尸檢報告,”杰拉爾丁告訴他,“在受害人的指甲縫里發現了你當事人的皮膚,而且他的臉上有瘀青和抓痕。毫無疑問,他們最近打架了。”
“這就能證實她遭到了襲擊?”律師問。
“她被擊中了頭部。”亞當回答。
“那么,”律師身體前傾,“證據表明受害者在沒人襲擊她的情況下進行了搏斗?”
杰拉爾丁猶豫了一下,但亞當很快回答道:“我們必須假定她是在試圖與他搏斗,因為他揮舞著兇器。”
“假定?”律師平靜地重復著,靠在椅背上。
杰拉爾丁把注意力轉向克里斯。他臉色蒼白,額頭滲出了汗水,看上去嚇壞了。
她柔聲說道:“克里斯,現在所有證據都指向是你殺了杰米。我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多么痛苦。你從沒想過要殺她,是嗎?只是失控了。你愛你的妻子,不是嗎?所以,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你發現她有外遇了嗎?她拒絕和你做愛嗎?這就是你們爭吵的原因?”
克里斯看起來好像要哭了,“不,不,你們完全搞錯了。我永遠不會傷害她。永遠。不是——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做不到……”他有點語無倫次,隨即直視向杰拉爾丁,斬釘截鐵地說,“我沒有殺害妻子。”
律師聳了聳肩,再次坐直身子,“你們整個案子都建立在假設和捏造上,簡直是漏洞百出。我只問一個問題:沒有車,你認為我的當事人是如何把裝有尸體的垃圾桶運到海格特大街的?”
杰拉爾丁搖搖頭,“你那時是有車的,對吧,克里斯?你是上周一把車送去維修的,不是嗎?”
“什么?不,不,”克里斯口吃起來,“我的意思是,是的,我上周一把車送去維修了,但直到周五才把車取回來。你們可以去修理廠查查。”
“你真的以為我們不會去查嗎?你怕了,不是嗎?”杰拉爾丁說,“我去過修理廠,弄清了真相。你自作聰明,提前幾天把車送去維修,以造成事發那晚你無車可開的假象。如果是這樣,你的計劃適得其反。你看,這表明你是有預謀的。事實是,你在殺害妻子之前把車取走了。”
“不,不,我沒有。”
“修理廠說你取走了。”
“他們一定是弄錯了。”
“我們有證據。”
“一定是弄錯了。他們把日期搞錯了。”
“我想和我的當事人談談。”律師大聲說道。
審訊暫停。重新開始時,律師看起來很放松,克里斯則似乎比之前更不安了。
“我的當事人想告訴你們他周四晚上在哪里,”律師說,“你們會發現,他有不在場的證明。”
“哦,請講,”亞當搶先發話,“你突然有了不在場的證明?”
“聽著,我本不想提這件事,”克里斯一臉的不情愿,“她丈夫是個惡毒的混蛋。她怕他,總是擔心如果他發現了我們之間的婚外情,他會怎樣對她。問題是,有一次我們倆在一起時被他看到了。我們很蠢,在離她家不遠的一家咖啡館見面,他剛好開車路過。她丈夫問她去了哪里時她撒了謊,他據此懷疑妻子出軌了。從那以后我們不得不格外小心。我向她保證過不會告訴任何人。”他用手抱住垂下的頭。
“而你這邊則是想讓妻子消失,不再擋你們的道?”亞當評判道。
克里斯驚訝地抬起頭,“如果我想讓她給我們讓道的話,我早跟她離婚了,而不是殺了她。不過路易絲那邊……”他嘆了口氣,“我們談論過要在一起的,但事情沒這么簡單。她丈夫威脅說要是她離開他,他就自殺。她認為他不是在開玩笑。所以我們只能茍且地出此下策:每周四晚上,趁她丈夫和同事外出聚會時,我就去她家。但我們得時刻留神,防止她丈夫提早回來。我們在樓下相會,后門不鎖,以便我在情況緊急時及時脫身。路易絲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女人,不過我仍然愛我的妻子。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
“一個出軌的男人不見得要謀殺妻子。”律師帶著淡淡的微笑說道,“我建議過我的當事人,一開始就說出他的不在場證明,但是他太天真了,認為清者自清。好了,現在真相大白了。我的當事人那天晚上和他的情婦在一起。”
“那天夜里12點半我才回到家,也有可能是凌晨1點。說實話,我是摸黑爬進臥室的,甚至都沒看看杰米是否在那里。”克里斯說。
“你們睡在同一張床上?”
克里斯點點頭,“我在黑暗中脫了衣服,悄悄滑進被窩。我最怕驚醒她,然后被追問去了哪里,為什么這么晚才回來。我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她不在,以為她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周五下午去修理廠取回了輕客。周四晚上,我是坐公交車去路易絲家的。夜里,她開車送我回來。你可以問她,她會告訴你我說的都是實情。”
杰拉爾丁記下這段供述,站了起來。
“我的當事人現在可以回家了嗎?”律師問。
亞當搖了搖頭,“我認為不行。這個案子對他不利的證據太多了。”
“這要看情況。他有不在場證明。”
“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詞,他說的每件事都不可信。”
“我沒有說謊!”克里斯抗議,轉向杰拉爾丁,“不管怎樣,你都得答應我,不要讓任何其他人知道我和路易絲的事。”
“一旦你的不在場證明被證實,你就會離開這里,沒人關心為什么,”律師安慰他,“克里斯,要有耐心,警方不會亂來。”他轉身看向杰拉爾丁。
“克里斯,我們不是在制造麻煩。我們只是想揭示杰米死亡的真相。”杰拉爾丁說。
“好吧,不是我干的,”他咕噥道,“我沒殺她。”
一回到辦公室,根據克里斯提供的聯系方式,杰拉爾丁接連撥打了路易絲的手機和住宅電話,都沒人接,最后撥打路易絲所在美發店的電話,卻被告知她那天不上班。
確認克里斯的不在場證明得往后推一推了。眼下,杰拉爾丁無法再推的一項工作是要把杰米遇害的消息告訴她的父母。
杰米父母住在東倫敦一套三居室聯排房子里,緊鄰羅姆福德路。那里離地鐵中央線上的斯特拉特福德地鐵站不遠,所以杰拉爾丁是乘地鐵去的。
一個干凈利落的小個子婦人開了門。她系著圍裙,一副家庭主婦的模樣,一只貓懶洋洋地在她腳邊游蕩。聽完杰拉爾丁的自我介紹,她臉上掠過一絲憂慮的神情。
“是的,我是菲莉絲·斯托克韋爾。你最好進來說吧。”她后退一步讓杰拉爾丁進屋。
“弗雷德,來警察了。”她喊道。
她把客人帶進一個小客廳。杰米的父親帶著老式的禮貌站起身,等客人和妻子坐下后,才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杰拉爾丁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很抱歉帶來了壞消息,是關于你們的女兒杰米的。”
斯托克韋爾夫人的眼睛睜大了,一手捂住嘴巴,“哦,老天,她干了什么?”
“她沒做什么。恐怕她死了。”
“死了?你什么意思?怎么發生的?”杰米的父親問道。
“真的很抱歉,她被謀殺了。有一名嫌疑人目前正在配合我們的調查。”
夫妻倆驚愕地望著彼此。
“這么說,他最終還是崩潰了。”斯托克韋爾夫人最后說道。
“你說的是誰?”杰拉爾丁問,并沒有表現出好奇的神色。
“現在,菲莉絲,不要說出不合時宜的話來。”斯托克韋爾先生警告妻子。
杰拉爾丁重復了自己的問題。
“她的意思是說我們的女兒不是讓人省心的女人。”斯托克韋爾先生替妻子回答道。
這對夫婦的反應太奇怪了,好像一切都是他們女兒的錯。
“斯托克韋爾夫人,你到底什么意思?”杰拉爾丁追問。
“克里斯需要應付的事太多了。”杰米的母親含糊地說。
“菲莉絲,夠了。”她丈夫打斷她。
杰拉爾丁謹慎說道:“恕我直言,你們看起來并不太吃驚。”
斯托克韋爾先生解釋道:“不是每個人都愿意在陌生人面前表現出傷心欲絕的樣子。她是我們的女兒,我們的余生將在悲傷中度過。”
“斯托克韋爾夫人,你還有什么話想說嗎?”杰拉爾丁轉向菲莉絲。
“沒有。她走了,一切都結束了,但是……”
“沒什么但是。”她丈夫堅定地打斷她。
“我無法相信。我無法相信她死了。”菲莉絲雙手捂住臉,呢喃道。
“現在,現在,菲莉絲,盡量保持平靜。”他看著杰拉爾丁,“謝謝你通知我們。人們都是這樣說的吧?我不知道……”
“你們是不是認為克里斯殺害了杰米?”杰拉爾丁問。
“不,”斯托克韋爾先生搖搖頭,“不,我們不認為是他干的,是不是,菲莉絲?”
斯托克韋爾夫人也搖搖頭。
晚上下班回到家時,杰拉爾丁已是精疲力竭。她從冰箱里拿出晚餐,準備放進烤箱,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紅酒,然后癱倒在沙發上。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杰拉爾丁!我好像好多年沒和你說過話了!”西莉亞快言快語。
“聽著,我很愿意聊天,不過現在不行。我才到家,還餓著肚子呢。我們明天談好嗎?”
西莉亞很通融,盡管杰拉爾丁感覺到姐姐有點不悅。她剛把晚餐放進烤箱,手機又響了。
“你好,我打這個號碼是因為收到了語音留言。”一個陌生人的聲音。
“你哪位?”杰拉爾丁問。
“你是誰?”對方也問。
杰拉爾丁有點惱火,但還是報上了姓名。
“哦,好極了。我不確定我打的號碼是否正確。我叫路易絲·馬歇爾。你早些時候在我的手機里留過言。有什么事嗎?呃,只是,我不知道你是誰,還有……”
“謝謝你回電話,”杰拉爾丁打斷她,“你謹慎一點是對的。如果你不放心的話,可以去最近的警察局,讓他們幫你接通倫敦警察廳負責科德威爾案件的杰拉爾丁·斯蒂爾督察的電話。”
“科德威爾?”路易絲聽起來害怕了,“我想你弄錯了。我不認識這個人。”
“是你的一個朋友,克里斯·科德威爾,他給了我們你的名字。我需要和你確認他不在場證明的細節。”
“不在場證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杰拉爾丁盡可能簡短地解釋了克里斯被指控參與了一起周四晚上的犯罪行為。
“他告訴我們,事發時他和你在一起。你能證實這點嗎?”
杰拉爾丁可以想見電話那頭路易絲的惶恐。
“他是極不情愿說出你名字的,”杰拉爾丁補充道,“他的律師費了好大勁才使他相信這是必須的,否則他將面臨非常嚴重的指控。”
“什么意思,必須?怎么個必須法?”
“如果你無法證實他不在現場,他可能會有麻煩。”
“不在場證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不在場證明?”
“如果你不能證實周四晚上克里斯和你在一起,他就可能有大麻煩。”杰拉爾丁耐心地說。
“多大麻煩?”
“如果陪審團判定他有罪,那將意味著強制執行監禁……”
“你的意思是坐牢?”
“是的。”
“哦,可憐的克里斯。發生了什么事?”
“我現在不能多說什么,我只能向你保證我們會盡可能謹慎地處理你和克里斯的關系。但為了他,你必須告訴我們真相。你準備好向我們確認克里斯周四去見過你嗎?如果他沒有,你只要說沒有就行了。”
“是他的妻子讓你們這么做的嗎?”
“路易絲,我向你保證克里斯的妻子對此事一無所知。如果你想再次確認我的身份,你可以去任何一個警察局,讓他們幫你接通我的電話。我是倫敦警察廳的杰拉爾丁·斯蒂爾督察。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見面,但我確實需要你的回答。”
“問題是,我現在不在倫敦。我在伯明翰,但明天晚上會回到倫敦。我乘坐的火車7點15分到達尤斯頓火車站。我回來后可以來見你。只是我更愿意在警察局與你見面,如果你方便的話。”
“回來后給我打電話。我在車站警察局等你。”
“好的。不過聽著,”路易絲停頓了一下,“如果我告訴你,你必須答應我,你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只會告訴負責此案的警官。但我向你保證,我們會謹慎行事的。”
“哦,好的,只是千萬別讓我丈夫知道。”
杰拉爾丁再次讓路易絲放心。不言而喻,如果克里斯上了法庭,路易絲就要出庭作證,但如果他不在場的證明被證實,那路易絲的丈夫就可能永遠不會知道。
“周四晚上克里斯是和我在一起。”
“你確定嗎?”
“確定。我們每周四都見面。他來我家。如果他某一周錯過了,我會記得的。只是,他妻子不知道,我丈夫也不知道。”
“你能報一下他的全名和住址嗎?”
“克里斯·科德威爾。如果他還有其他名字的話,我就不知道了。”她一口氣報上了他的住址。
“他周四什么時候在你家的?”
“他總是在午夜前離開。我丈夫周四從不會1點前回家,不過克里斯會早點離開,以防萬一。他乘坐公交車,我有時也會開車送他回家。”
“謝謝你。你能一回到倫敦就和我聯系嗎?我們會安排你寫一份正式的書面陳述,可以等到明天。但這很重要。”
“好的。還有,告訴克里斯,無論發生什么,我都會站在他這一邊。”
杰拉爾丁記錄下對話的細節。當晚餐快好時,手機又響了。雖然她累了,但聽到伊恩的聲音還是很高興。和他一起探討案子往往很有收獲。她把烤箱溫度調低,開始講述她正在調查的嫌疑人,還有他的不在場證明。
“是丈夫謀殺妻子的案子。”伊恩聽完后說。
“伊恩,我很抱歉。你和貝芙還是很疏遠嗎?”
“當她和一個男人私奔,而且即將生下那人孩子的時候,不想疏遠都難。”
“孩子出生后,你可以進行親子鑒定。你不能確定這孩子不是你的。”
話題很快又轉回到杰拉爾丁的案子上。
“那個女人可能以撒謊來保護他。”伊恩說。
“亞當就是這么想的。但事實是,兩人的講述完全一致。我沒提及任何細節,她說的時間和他說的完全相符。”
“這說明不了什么。他們可能事先編好了。”
“他一開始根本不愿說出她。”
“但他還是說了。我猜想,一切都謀劃好了,他們甚至預演過了。”
杰拉爾丁知道他說的也有道理,不過她當然不會輕信克里斯和路易絲的話。她打算第二天一上班就派人去調查:周四晚上克里斯有沒有乘坐公交車出去;路易絲的汽車有沒有被攝像頭拍到在午夜時分送克里斯回家。
“麻煩在于,”她告訴伊恩,“如果他的不在場證明經得起調查,我們就又退回到原點了。此案還沒有其他嫌疑人。”
周三早晨,警局的氣氛有些壓抑。案件調查才幾天,警探們本不應該在此時感到沮喪,但是一想到原以為告破在即的案子可能要從頭重新開始,大家確實有點難以接受。
“是他,顯然就是他,”杰拉爾丁無意間聽到薩姆對一位警員說,“這事肯定是死者丈夫干的。他的不在場證明很快就會土崩瓦解。聽上去好像天衣無縫,但是他在撒謊。他一定是在撒謊!”
“我們不要妄下結論。”杰拉爾丁打斷她。
一位警員調查后證實,克里斯的牡蠣卡周四晚上7點40分使用過。公交車上的監控視頻顯示,一個看上去像克里斯的人乘坐了該趟駛向路易絲家方向的公交車。盡管這證實了他的說辭,但并不能證明那天晚上11點他還在外面。他有足夠的時間返回家中殺害妻子。
另一路調查小組發現了監控拍到的路易絲汽車的鏡頭。至少有一段路程她是沿著霍洛威路開的,方向是離開她家前往克里斯家,時間就在午夜之前。但這并不能證明他和她一起在車里。他們所有的出行可能都是事先謀劃好的,以提供克里斯那天晚上不在家的虛假證據。但不管怎么說,對克里斯的指控開始顯得有些站不住腳了。他被允許回家了,只是要隨時接受傳喚。
“目前,他有罪的唯一生理證據是在受害人身上發現的創傷。毫無疑問她和丈夫搏斗過。證據無可辯駁:她指甲縫里有他的皮膚碎片;他的脖子上有劃痕。但我們需要找到兇器。”亞當說,“見鬼,它到底在哪兒?”
“他可能把它埋在花園里了。”一名警員推測。
“他家的花園還是路易絲家的花園?”另一名警員問。
“它也可能沉入湖底了。”一位警官插話道。
亞當舉起手,“夠了。目前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但不管它在哪里,我們都要找到它。從她死亡到他周日報告她失蹤,中間有兩天半時間,在我們發現死者身份之前,他有足夠時間處理掉兇器。”
“他也可能讓路易絲幫忙把兇器處理掉。”一名年輕女警員高聲說。
“我已經說過了,關于兇器在哪里的猜測已經夠了。”亞當說。
“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女警員咕噥道。
“如果他的不在場證明站得住腳的話,調查將重新開始。”薩姆說。
“不管怎么說,死者的丈夫是頭號嫌疑人,但我們不能冤枉任何人,”亞當總結道,“這意味著我們要找到證據。”
技術人員繼續研究案發當晚的相關監控視頻,希望能確定午夜后路易絲駕駛的車里有沒有克里斯,杰拉爾丁和薩姆則再次回到修理廠去核對克里斯的輕客到底是哪天被取走的。特蕾西在接待處,她證實了經理上次說的話。從辦公室出來,杰拉爾丁吃驚地看到她的車引擎蓋打開了,一個身影坐在駕駛座上。
“你在干什么?”她一邊跑過去一邊喊道。薩姆緊隨其后。
修理廠經理從車里爬了出來。見到她,他看上去很驚訝。
“是你?”他說,“我以為這車是送來維修的。”
“你是怎么進去的?我車子鎖上了的。”
經理撥弄著一串鑰匙,“希望你別指控我私自進入車內,”他尷尬地咧嘴笑道,“這是個誤會。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杰拉爾丁聳了聳肩,“希望你沒有發現什么問題。”
“我剛剛打開引擎蓋。”他說,拿開了鋪在座位上的塑料保護膜。
杰拉爾丁和薩姆爬上車。她們的此次復查顯然是在浪費時間。
“我們看看路易絲·馬歇爾回到倫敦后怎么說吧,”杰拉爾丁冷冷地說,“看她是不是真的能給克里斯一個不在場證明。”
“她從哪里回來?”
“伯明翰。她乘坐的火車今晚7點15分到達尤斯頓火車站,我已經安排好等她到達后,在車站警察局與她見面。你為什么不一起去呢?不過你要回家的話,也沒關系。”杰拉爾丁說,發動了車子。
“不,我當然要去。不管怎樣,我們需要弄清楚這件事的真相。”薩姆堅定地說。
雖然已經精疲力竭,但在回倫敦的火車上路易絲卻根本睡不著。接到那位督察的電話讓她一直憂心忡忡。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
她想和克里斯說話,但他沒有接她的電話。她不敢再次撥打他的手機,以免他妻子注意到而起疑心。她和克里斯有一條約定,他們一天之內聯系對方不能超過一次。她不想讓丈夫知道自己的婚外情,他也不想讓妻子知道這件事。一個陌生號碼的重復撥打足以引起懷疑。
前一天晚上和督察通過話后,路易絲想趁克里斯上班時給他打電話,可已經太晚了。早晨,她向培訓班的一個女孩借了手機撥打他的號碼,但他沒有接。她試著打到他上班的地方,被告知他不在。這讓她的擔心又增加了一分。據她所知,她不在的情況下他沒有調休計劃。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可她不在他身邊,沒法幫他。
火車終于到達了尤斯頓火車站。當她通過檢票口時,一名男子向她走來。他戴著一頂鴨舌帽,一臉的絡腮胡子。
“是路易絲·馬歇爾嗎?”他生硬地問道。
“是的。”
“這邊走。”
沒等她反應,司機就抓起她的行李箱手柄,大步走開了。路易絲在他身后一路小跑。不需要自己去找警察局,這讓疲憊不堪的她松了一口氣。
“我有點驚訝,他們還派人來接我。這事兒一定很重要,”她說,“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司機有沒有聽見她的話。他走得太快了,她不得不趕緊跟上。等上車后再問吧。到達停車場,他快速走過入口處,領她走向一輛黑色轎車。車看起來很舊,但她想警方可能在節省一切開支,包括交通工具。最近新聞常常有政府在縮減開支的報道。考慮到目前形勢,他們竟然還能派車來接她,已經很讓人吃驚了。同時,這也增加了她的焦慮。督察一定是非常迫切地想見到她。
司機把她的行李箱扔進轎車的后備箱,為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下后,她再次感謝司機來接她,司機則叫她把手機關機。
“我能給我先生打個電話,讓他知道我已經回到倫敦了嗎?我只是不想讓他擔心。”她真正的意思是不想讓丈夫對她的行動產生懷疑。
“沒必要,我們很快就能到警察局。你可以到那里再給他打電話。”
“我想只是打個電話……”
司機皺起眉頭,平靜地說:“最好不。”
他的聲音有些隱約熟悉的地方,讓她想起了某個人,但又想不起來是誰。
“這是一輛沒有標記的警車,”他補充道,“如果你開著手機,會干擾指揮中心的通信。”
“哦,對不起。”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還沒來得及關機,司機就側身從她手里搶了過去。不顧她的抗議,他關掉了手機,熟練地取下SIM卡,然后把手機扔到他那邊的車門儲物格里。
“到了警察局會還給你的。”他向她保證,將車駛出停車場。
再也無法擊退倦意,路易絲向后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不管克里斯遇上了什么麻煩,她很快就會到達警察局,一切都會弄清楚的。在這之前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盡量放松,但整個情形令人擔憂。她睜開眼睛,看向窗外,不知道車到了哪里。他們離開停車場大約20分鐘了。
“呃,昨天我和督察通話的時候,她告訴我會在車站警察局見我。”見司機沒回應,她繼續說,“所以我想知道我們為什么要去別的地方。”
“如果他們只是想在車站警察局見你,就不會派我來接你了。”他終于回了一句。
“是的,我就是這么想的。我只是想知道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司機不再回答。路易絲嘆了口氣,向后一靠,又閉上眼睛,沉沉睡去。到達時,會有人叫醒她的。
路易絲·馬歇爾沒有如約出現在尤斯頓火車站警察局,杰拉爾丁很生氣,但并不過分吃驚。證人失去與警方交談的勇氣,或弄錯了時間,甚至忘了見面的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試過撥打路易絲的手機,但是她的手機沒有任何反應,既沒有鈴聲,也沒有轉到語音信箱。沒必要沖到她家對她大發雷霆。據杰拉爾丁所知,路易絲的丈夫對妻子的婚外情仍然一無所知。如果路易絲小心點,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杰拉爾丁不得不要等到明天早上再聯系她,遲一個晚上也沒有什么關系。
當天晚上回到家,杰拉爾丁又試著撥打了路易絲的手機,但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第二天早上還是一樣。她沒有去辦公室,而是直接開車去了路易絲的家,離霍洛威路不遠。沒人來開門。路易絲為什么不愿意為克里斯的不在場作證了?
“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婚外情嘛,”亞當詢問她電話交談的情況時,杰拉爾丁生氣地嘟囔道,“她似乎是很想給他提供不在場證明的,可不知為什么突然變卦了。”
“這意味著她很可能一開始就在撒謊,”亞當直言,“如果和你通話的真是路易絲·馬歇爾,如果她真是他的情婦。我們不能聽信他的一面之詞。”
“可路易絲和他說的一樣。”
“我們還不能確定和你通話的女人到底是誰。”
杰拉爾丁決心把事情搞清楚,遂查到了路易絲的工作地址:那家美發店位于卡姆登大街。她把車留在警局,坐地鐵去了那里。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孩接待了她,把目光投向她的頭發。
“你以前來過這里嗎?”
杰拉爾丁沒做自我介紹,只說想見路易絲。
“你是她的常客嗎?或者是有人給你推薦了她?她今天不在,但還有其他理發師有空。”她又一次微微皺著眉頭看向杰拉爾丁的頭發,“這是你想做的顏色嗎?”
杰拉爾丁的黑色短發最近才修剪過,現在不可能再次理發。
“她一整天都不在嗎?”杰拉爾丁問,“她明天在嗎?我可以預約明天上午見她嗎?”
女孩查看了一下預約簿,“明天上午10點,可以嗎?”
杰拉爾丁做了預約就走了。如果第二天早晨不能在路易絲的家里聯系上她,那就來美發店。
杰拉爾丁剛回到警局,一名年輕警官就攔住了她,說道:“我正要找你。”
“有什么事?”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樣東西,“我使用了你昨天開過的那輛車。在向后調整座位時,我在駕駛座下面的地板上發現了這個,一定是你掉的。”
“是什么?”
“不知道。看上去像是嬰兒監聽設備。”
杰拉爾丁笑了,“那么這絕對不是我的。一定是在我用這車之前的什么人掉的。你得找出在我之前是誰開的這車。”
下班后,杰拉爾丁再次來到路易絲家,但按了門鈴后還是沒人來開門。她只得沮喪地驅車回去。快到家時手機響了,她一陣興奮,趕緊接了,但不是路易絲打來的。
“我想知道你今晚有空嗎?我們去餐館吃晚餐好嗎?”原來是薩姆。反正今晚什么事也干不了,杰拉爾丁就答應了。
點好菜后,薩姆問杰拉爾丁:“出了什么事,是你媽媽,是嗎?”
“嗯,她死了,已經下葬了。”
“你想談談嗎?”
“沒什么可說的。她死了。不管怎么說,我甚至都不認識她。”
“我不認為這會讓事情變得更容易。”
“不管怎樣,不是這事。”杰拉爾丁猶豫了一下。
“那是什么?如果有什么事困擾著你,你真的應該找個人談談,不一定非得是我。”
看到薩姆這么擔心,杰拉爾丁心軟了,告訴了她海倫娜的事。“這事就你知道就行了。”她補充道。
“雙胞胎妹妹?我的天啊!還是在你母親的葬禮上第一次見到她?那一定很令人不安。難怪你心煩意亂,”她停頓了下,“你們長得一模一樣?”
“可能吧。”杰拉爾丁回答,“問題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冒險和她交往,這讓人很尷尬。”
“但你難道不想了解一下她嗎?找個常規的場合見見她?在葬禮上見面,感覺怪怪的。”
“有機會我會好好和她談談,”杰拉爾丁說,“但眼下我要全力偵辦這起案子。”
第二天一早,杰拉爾丁又去了路易絲家。7點15分,她按響了門鈴。開門的男人頭發凌亂,看起來疲憊不堪。
“見鬼,你到底去哪里了……”看到門口站著個陌生人,男人收住了話。
“你是湯姆·馬歇爾嗎?”
“是的。你是誰?”
聽了杰拉爾丁的自我介紹,湯姆變得焦急起來,“這是怎么回事?發生什么事了?”
“我想和你妻子說幾句話。”
他看起來一臉驚訝,“你什么意思?”
“你妻子在家嗎?”
“不在。我以為……你出示警察證時……”
“她在哪兒?”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他長得粗獷而英俊,額頭前凸,說話時方方正正的下巴一突一突的,“她告訴我她周一去伯明翰,參加美發培訓。她本來應該在周三回家的,但她一直沒出現,現在我找不到她了。我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我想今天就去報警的。如果她病了,在伯明翰住院了,會有人聯系我的,不是嗎?她出什么事了?你覺得她和某個家伙私奔了嗎?”他皺起眉頭,“還有,你來這兒做什么?”
“恐怕我不知道你妻子在哪里,馬歇爾先生。我來這里正是為了找她。”
在通知了伯明翰警方和英國鐵路警察之后,杰拉爾丁再次來到路易絲上班的美發店。
“你好,警官,你還是要找路易絲嗎?”上次接待杰拉爾丁的那個女孩一眼就認出了她。
杰拉爾丁屏住呼吸。
“恐怕她今天又不在。如果你想在周末之前理發,雪莉在的,她很棒。我相信你會對她滿意的……”
“不用了,謝謝你。”她遞上一張名片,“路易絲一出現就通知我。我必須找到她。這非常重要。”
“督察。”女孩接過名片大聲讀道,“警察找路易絲?我真不敢相信。”
“不,不,她不是嫌疑人。我們只是想請她做個證人。”
女孩默默地點點頭,眼睛里流露出興奮之光。
見沒什么好問的了,杰拉爾丁只得離開。回到辦公室不久,薩姆過來找她。英國鐵路警察已經確認路易絲·馬歇爾登上了開往倫敦的火車,并于周三晚上7點15分準點抵達了尤斯頓火車站。
“他們確定是她嗎?”杰拉爾丁問薩姆。
“是的,非常確定。列車員認出了她的照片,盡管他只短暫地看到過她,有可能弄錯,但顯然尤斯頓火車站的監控攝像頭也拍到了她。”
“我想看看那段視頻。”
“技術人員現在正進行這方面的工作。”
兩人隨即來到影像處理室。技術人員通過增強圖像,并使用臉部識別軟件,讓她們在人群中找到了肉眼幾乎無法認出的路易絲·馬歇爾。只見她通過檢票口,停了下來,和一個被鴨舌帽遮住大部分臉的人說話,帽子下清楚可見的只有黑胡子。
“這個人是否進行了偽裝?”薩姆問。
“你認為他戴著假胡子嗎?”技術人員反問。
“她接下來去了哪里?”杰拉爾丁關心的是路易絲。視頻上,那人接過了路易絲的行李箱,她跟著他走出了車站。“這是事先安排好的見面。”杰拉爾丁說。
“不一定,請看看這個。”技術人員告訴她,把視頻倒回去一點,放大了幾幅畫面。可以看到那人把一張紙放進口袋。
“那是什么?”
“稍等一下。”
技術人員挑選了一幅畫面,放大,直到他們能看出紙上的字。
“哦,天哪,他是在等她,”薩姆說,“他手里拿著寫有她名字的紙牌,所以她不認識他。”
“一個陌生人接走了她。他到底是誰?他怎么知道她在尤斯頓火車站下車?他們去了哪里?”杰拉爾丁不耐煩地向前探著身子問道。
鏡頭從車站切換到街邊的畫面,顯示他們橫穿過了馬路。如果不是那個男人拖著行李箱,在擁擠的街道上不太可能追蹤到他們的行進路線。有好幾個行人拉著行李箱,杰拉爾丁不止一次意識到跟錯了模糊的身影。幾分鐘后,目標進入一個停車場。鏡頭切換,技術人員再次挑選出兩人的畫面。他們上了一輛轎車,駛出了停車場。
“司機沿著北環線向西行駛,但在倫敦北部的埃奇韋爾區駛過幾條街巷后就不見了,”技術人員說,“我們正在尋找。他不可能永遠躲在視線之外。”
“能看到車牌號嗎?”
“能的。”
薩姆立馬去核查車牌信息,但很快就回來了,一臉沮喪。車牌號是幾周前一輛報廢汽車的,這條線索算是斷了。
杰拉爾丁隨后向亞當報告了案情的最新進展。
“那么,我們對這個在尤斯頓火車站接走了路易絲的人到底了解些什么呢?”亞當問。
“我們只能從監控視頻上收集信息。我準備估算下他的身高和體重,比較一下他和克里斯的姿勢和步態,并核實湯姆·馬歇爾的身高和體重,因為他知道妻子周三晚上在尤斯頓火車站下車。”
“路易絲的情人或丈夫,如果他們中的一個在車站見她的話,她肯定會認出來?”
“那是自然。但他們可能合謀了此事。我們不知道克里斯周三晚上在哪里,也不知道湯姆周三晚上在哪里。”
“所以可能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亞當說,“湯姆或者克里斯或者完全另有其人。她可能是自己選擇消失,或者被帶走了,了無聲息了。我們根本不知道她怎么了。”
“我們知道她被開車帶往埃奇韋爾區了。我們必須找到她此后的行蹤。”
杰拉爾丁轉身離開了亞當的辦公室,又去和薩姆商討了一番。
薩姆同意杰拉爾丁的觀點,路易絲一定已經安排好人去尤斯頓火車站接她,這樣她才能消失。她們仔細研究了各種可能性。路易絲的丈夫知道她7點15分到達尤斯頓火車站。杰拉爾丁推測他會不會喬裝打扮后去接她,以免暴露身份。
“但她丈夫為什么要參與這件事呢?”薩姆問,“她起初不愿作證的原因不正是她不想讓丈夫發現她的婚外情嗎?”
“或許她承認了,又或許她編了個什么故事讓丈夫喬裝打扮后把她帶走。我想知道的是,她臨陣脫逃,到底是因為害怕被丈夫發現,還是因為她說的案發當晚和克里斯在一起是撒了謊?”
“我不認為是她的丈夫干的。”薩姆說。
“我們必須找到她。”
“她不能永遠躲著。”
接下來,杰拉爾丁把路易絲的照片發到全英國所有的警察和保安系統。盡管她對亞當說了讓他放心的話,但她實際上很擔心。路易絲不愿站出來作證,就幾乎等于判了克里斯有罪。
這樣一來案子就算破了。杰拉爾丁應該感到高興才是,但是她仍念念不忘和一個自稱是路易絲的女人的簡短通話。
杰拉爾丁決定下班后去走訪路易絲的鄰居,萬一她回倫敦后有人看見過她呢。與此同時,薩姆把克里斯接到警察局,拍攝他的走路姿態。一個小組則帶著搜查令去克里斯家搜查。
傍晚的下班高峰期交通很堵,杰拉爾丁好不容易才把車停在馬歇爾家門口那條街的盡頭,開始挨家敲門。沒人對她的話感興趣,甚至有幾個鄰居根本不知道路易絲是誰。看來這次走訪完全是浪費時間。
最后,她按響了馬歇爾家聯排小房子的門鈴。湯姆立刻來開門了。
“你找到她了嗎?”他急切地問道。
“我們正在找她。”
“我就不明白了,”他說,“路易絲周三晚上失蹤,到現在快兩天了。為什么你會對我妻子的失蹤感興趣?我認為你應該關注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尋找兇手。”
杰拉爾丁點頭道:“你說得很對。尋找她通常是失蹤人員事務局的事,與我們無關。如果不是因為她對一起案子的調查至關重要,我們不會調查你妻子的失蹤。”
湯姆盯著她,“你說她是證人?目擊犯罪的證人?現在她失蹤了。”他的表情一變,向前邁了一步,“上帝啊,你不覺得是有人為了讓她閉嘴而撞死了她?我還以為她和人私奔了。發生了什么事?她看見了什么?”
“不,馬歇爾先生,你搞錯了。拜托,冷靜點。你妻子沒有目擊犯罪,也沒人想讓她閉嘴。我們只是想讓她確認一名嫌疑人的不在場證明。”
湯姆停頓了下,思考著,“你是說有個女人被指控撞死了男友,她告訴你案發時路易絲在給她理發?”
“是的,差不多這樣的情況。”
“發生在伯明翰嗎?路易絲現在在哪里?”
“這也是我們想知道的。但事實是,牽涉到犯罪,意味著她可能身處險境,而她不知道,所以我們得盡快找到她。”
“她一定出了什么事,不是嗎?”他叫道,“天啊,就在需要給一個可憐的女人提供不在場證明時,她卻失蹤了。她有麻煩了,不是嗎?你們得找到她。”
杰拉爾丁向他保證,他們會盡力。
“有幾個問題你可以幫我們。”她小心說道。
他點點頭,熱切地盯著她,“什么?什么問題?告訴我!”
“首先,你能告訴我你多高嗎?”
他一臉驚訝,“什么?”
“你多高?”
“6英尺多一點。為什么問這個?”
“你能說得更準確些嗎?”
“什么?不是吧。你接下來是不是想知道我穿多大鞋啊?”
“沒錯,那很有用。”
他皺起眉頭,“11碼。”
“謝謝!”
“這些跟我妻子有什么關系?”
杰拉爾丁盡可能含糊地解釋說在監控視頻上看到路易絲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好吧,我明白了。為了阻止她提供不在場證明,那個男人綁架了她,你想知道那人是不是我。”湯姆得出了結論。
“我們需要把你從嫌疑人名單中剔除。”杰拉爾丁承認道。
“好吧,那人不是我。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想要你告訴我你們是在哪里以及什么時候看見她的。假如你們破不了這個案子,我會找到那個混蛋。該死的,你們都在干什么?去找到他!為什么你要浪費時間在這兒跟我說話?”
“請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周三晚上7點到8點之間你在哪里?”杰拉爾丁問。
他板著面孔笑了笑,“我獨自一人在家,等著妻子的電話,說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問我想不想去霍洛威路地鐵站接她,幫她拿行李。哦,不,沒有人能證實這一點,因為就我一人在家。”
她又問他第二天晚上是否也獨自在家。那晚她來敲門可是沒有人應答。
“周四?我和朋友在打牌。我們每周四都聚。”
他提供了三位朋友的聯系方式,他們可以證實他周四晚上在哪里。杰拉爾丁謝過他,走了。
胡子拉碴、面色蒼白、眼睛紅腫的克里斯怒視著桌子對面的杰拉爾丁。杰拉爾丁很是感慨這個男人幾天內形象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之前已經有警員拿著克里斯的照片去了汽車報廢廠,那里的工作人員都不記得見過他,但這并不表明他從未去過那里。
“你從一輛報廢的汽車上取走了牌照。”杰拉爾丁想試探一下克里斯的反應。
一臉困惑的克里斯搖搖頭,沉默不語。律師俯身向他私語了什么。克里斯又搖搖頭,喃喃回了幾句。
短暫交流后,律師直視著杰拉爾丁,“我的當事人現在被指控偷盜汽車零件了嗎?他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督察,接下來還有什么呢?你要指控他偷車兜風嗎?他究竟要車牌號干什么?”
與嚇壞了的克里斯不同,律師顯然知道督察只是在誘供。如果有證據,她早該拿出來了。
“這項指控有任何證據嗎?”律師步步緊逼。
杰拉爾丁轉向克里斯,“你承認你取走了汽車報廢廠一輛汽車上的車牌?”
“不,不,我沒有,”克里斯說,“我從未偷過任何車牌。我從未偷過車上的東西。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從未去過汽車報廢廠。”
杰拉爾丁換了個話題,“你妻子怎么了,克里斯?”
他傷感地聳聳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怎么了,自從……自從她被帶走了之后。”
“從你這兒被帶走?”
“被殺害。”他平靜地說。
“當你說她被帶走了的時候,你腦子里想的是路易絲嗎?”杰拉爾丁問。
“你什么意思?”克里斯看向律師,“路易絲怎么了?”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她失蹤了。”
“哦,我的天啊。你在說什么?路易絲也被殺害了嗎?”
“我們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杰拉爾丁說。
“她可以為你提供不在場證明。”律師咕噥道。
“她在哪兒?”克里斯明顯慌亂起來。
“我需要和我的當事人談談,”律師說,“如果他的證人失蹤了,警方應該考慮誰會從中獲益。”
“如果她真的可以為他提供不在場證明的話。”杰拉爾丁回答。
“你知道她會的。你跟她通過電話!”律師咆哮道,“我需要和我的當事人談談。”
在他們起身離開前,杰拉爾丁告訴克里斯,他的家正在被徹底搜查。
“去找路易絲,”克里斯重復道,“求你了,去找路易絲。”
度過了緊張忙碌的一天,杰拉爾丁一到家,就撥打了妹妹的手機號碼。沒打通。她又試了一下母親名下的號碼。海倫娜接聽了。
“是海倫娜嗎?”
“你是誰?”
“我是埃琳。”盡管心中不快,但杰拉爾丁沒有表露出來。
“哪個埃琳?”
“你姐姐埃琳。”
“哦,是你啊。你想要什么?她什么也沒留下,沒什么值得你要的。”
如果母親有什么值錢的東西,杰拉爾丁懷疑也早被海倫娜賣掉了。她皺起眉頭,責備自己又過早地對妹妹下了結論。
“我什么也沒想要。”她迅速說道。
“哦,是嗎?那你打電話來干什么?”
海倫娜說話有點口齒不清,可能是喝醉了。杰拉爾丁后悔打電話前沒給自己倒一大杯酒。她不停地踱著步子。
“我們可以見個面嗎?”
“為什么要見面?”
“因為我們是姐妹,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是雙胞胎姐妹。我們以前從沒見過,那不是我的錯。我只是在她死后才知道還有個你。我只是想見見你,也許我們可以——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也許我們能見個面。海倫娜?海倫娜?你還在嗎?”
她不知道海倫娜是什么時候掛斷電話的。
周六上午,技術人員向他們確定,在尤斯頓火車站接走路易絲的男人身高不到6英尺。監控視頻中的男人不是身體前傾就是四處走動,很難準確測量出他的身高,但有三四個畫面他明顯站得筆直。此外,也可以測量出他的鞋碼。
“你確定嗎?”杰拉爾丁問,“確定他的鞋子尺碼?”
技術人員解釋說,男人身旁的物品尺寸是已知的,通過測量這些物品的尺寸,可以確定他的鞋子是11碼。
克里斯身高5英尺9英寸,但他的鞋子是10碼。湯姆穿11碼的鞋子,但他身高超過6英尺。如此看來,這兩人都被排除了嫌疑。
“你確定在尤斯頓火車站接走路易絲的男人身高不到6英尺?”亞當問。
“是的。他在幾個畫面里站得筆直,所以我們能把他的身高測量誤差控制在1英寸以內。他身高大約5英尺10英寸。”
“大約?”杰拉爾丁怒道,“你對鞋碼的判斷怎么比身高還準確?”
技術人員微微一笑,“他的身高在5英尺9英寸到5英尺11英寸之間。這是我們放大畫面后通過比對得出的比較精確的尺寸。”
“那么你確定他不到6英尺?”
“是的,很確定。”
“克里斯穿10碼的鞋。”亞當沮喪地說。
“監控視頻里的男子肯定不是你們正在審問的嫌疑人,”技術人員說,“我們比較了他們的步態,可以確信這點。要知道,一個人走路的步幅,抬頭的方式,肩膀的傾斜度,手的移動,都是與他人不同的。”
“你有多確定?”
“足以上法庭作證。僅從步態上看,識別軟件就有九成以上的準確度,再考慮到嫌疑人的身高,我可以說有絕對的把握。”
“見鬼。”亞當咕噥道。
“我們真的要重新尋找嫌疑人嗎?”薩姆問。
亞當皺起眉頭。
經過一番討論,大家一致贊成排除對克里斯的懷疑。不管怎么說,克里斯帶走路易絲并把她藏起來不合情理,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能為他提供不在場證明的人。如果真是克里斯接走了路易絲,他會直接帶她去警察局,確認他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
就在這時,一名警員進來,告訴杰拉爾丁有人要見她。杰拉爾丁趕緊來到接待大廳,驚訝地看到海倫娜坐在一排塑料椅子的盡頭,雙腿緊緊地交叉在一起,手臂抱在胸前。
“你來找我啦?”杰拉爾丁盡量讓自己聽上去很高興,雖然她很緊張在工作時間見到妹妹。
海倫娜站了起來。她看上去并不比杰拉爾丁第一次見到時更健康。當她取下頭巾時,杰拉爾丁看到她亂蓬蓬的頭發已經修剪過了。化妝也未能掩飾她憔悴的面容,臉上還有痤瘡的疤痕。只有她的眼睛像杰拉爾丁的一樣,又大又黑,很吸引人。杰拉爾丁身材修長,不過體格健碩,海倫娜骨瘦如柴,但毫無疑問她們倆極其相似。
“你告訴過我你是個條子,所以我輕易就查找到你在這里。”她站在杰拉爾丁面前,咧嘴一笑,“這么說,這里是你的地盤?”
杰拉爾丁掩飾住心中的不悅,報以微笑,“是的,這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現在是12點55分。杰拉爾丁看著海倫娜涂得像熊貓一樣的眼睛,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讓妹妹站在這里,自己回去辦公,幾乎是不可能的。
“走吧,不遠處有個不錯的小餐館,我們去那兒吃午飯吧。”趁還沒人注意到她們,杰拉爾丁快速領著妹妹離開了警察局。
路易絲不知道自己被困在這個房間里有多久了,恐懼無時無刻不籠罩著她。但除了躺在床上昏睡,或者坐在床頭哭泣,她什么也做不了。
自她被軟禁在房間里,綁架者就沒有說過一個字。比起蹲在散發著惡臭的鐵桶上大小便蒙受的屈辱,他的沉默更令她不安。當他進來時,她對他臉上戴的廉價白色塑料面具感到戰栗。這面具讓他看起來沒有人性,但她對此又感到些許欣慰。如果他不想讓她認出來,這至少意味著他打算釋放她。
門窗牢固得很,逃跑是不可能的。她所能做的就是等他回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沒人來找她,她要么餓死,要么脫水而死。
她努力回想她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那個男人是在尤斯頓火車站拿著寫有她名字的紙牌走近她的。他似乎知道她的火車什么時候到站。她絞盡腦汁也搞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成了那人的目標。
起初她有點嚇傻了,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已無所謂生死。她太絕望了,不再感到害怕,恐懼變成了憤怒。一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她就從床上跳了起來,站到門口,準備奪路而逃。
門慢慢打開,露出一個身穿黑衣服的人。他戴著黑色皮手套,臉和之前一樣藏在白色面具后面。她尖叫一聲,撲了過去。他沒有躲閃,僅用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兩個手腕,把她推了回去,然后轉身反鎖好門。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把我關在這里,”她氣喘吁吁地說,悲憤交加,“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只要放我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訴你。求你了,求你放我走吧。我一刻也不能再忍受待在這里了。”
來人像個聾子似的沒說一句話,只是緩緩將一瓶水和一紙袋食物放在地板上。當他轉身欲離開時,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別讓我一個人待在這里,”她哭喊道,“求你了,別讓我一個人待在這里。我受不了。”
他掰開她的手指,轉過身看著她,目光透過面具上的兩個小洞,顯得格外陰森。
“你不是一個人,”他終于開口,“你再也不會是一個人。你現在和我在一起了。你就待在這里,我會保證你的安全,不會讓任何人嚇到你。”
“你嚇到我了。”
“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為什么把我關在這里?為什么不讓我走?”
“我必須保護你。”
“你什么意思?保護我不受誰的傷害?”
“來自你自己的傷害。別害怕。再也不會有傷害了。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帶走。你在這里很安全。這里才是你的歸宿,就在這里,和我在一起。”
“你在說什么?我壓根兒就不認識你。”
他毫無征兆地舉起手臂猛擊了一下她的頭。她嚇了一跳,向后倒在床上。
“別那樣說!”他發出噓聲,“別再那樣說!你就待在這里,這里最安全。和我在一起。”
她嚇壞了,蜷縮著靠在墻上,堅硬的床墊隨著門猛然關上顫抖了一下。幾秒鐘后她聽到他咚咚下樓的重重腳步聲。她側身倒下,歇斯底里地痛哭起來。
很明顯,綁架者是個瘋子。他聲稱認識她,可她根本沒見過他。他一定是認錯人了,而她對此無能為力。
杰拉爾丁沒帶妹妹去警局附近的咖啡館,她的同事可能在那里吃午飯,而是開車去了不遠處的一家小餐館。她以前和薩姆去過一次。
“這兒真不錯。”兩人坐下后,海倫娜取下頭巾,環顧四周微笑道。
她看了一遍菜單,點了全天供應的英式早餐套餐,然后探身向前,全神貫注地盯著杰拉爾丁。
“現在,重要的事先談,我們先談談媽媽的遺囑吧。”
聽到海倫娜說起“媽媽”,杰拉爾丁感覺怪怪的,因為實際上她只跟生母說過一次話。她不安地點點頭,盯著妹妹的眼睛。
“我收到律師函了,”海倫娜突然一臉嚴肅地說,“他聯系過你嗎?”
“沒有,我沒有收到任何人關于她遺囑的消息。我不知道她留下了遺囑。”
海倫娜氣得臉都漲紅了,“什么叫你不知道她留下遺囑了?她沒有……”她打住,緊咬嘴唇,隨即皺著的眉頭展開,“我不必告訴你任何事。如果律師找不到你,那你對此也無能為力,因為你不知道他是誰,或者他在哪里。反正一切都和我有關,和你無關。什么也沒留給你。你甚至都不認識她,對吧?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讓你突然現身,認為你應該分得屬于我的東西。所有一切都應該是我的。這是她立的遺囑。你不能違背她的遺囑。”
杰拉爾丁嘆了一口氣,明白了海倫娜是希望獨自繼承母親的財產。杰拉爾丁恰恰在最后一刻出現了,海倫娜擔心姐姐有權繼承母親一半的房產產權。
“海倫娜,我對她的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正如你說的,我甚至都不認識她。我只見過她一次。盡管這是她的選擇,不是我的。”
“你一直都這么說。”海倫娜咕噥道。
“這是事實。但不管怎樣,我想她也沒留下什么。”杰拉爾丁說。
“可能對你來講不算什么,但是對一無所有的人來講就是很多了。”
“好吧,都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海倫娜,我甚至從不認識她,我為什么要她的東西?拿她的東西對我沒有情感價值,是吧?當然,如果你覺得沒什么不妥,我想要幾張她的照片。”
“你要照片干嗎?”
杰拉爾丁聳聳肩,沒說自己有母親的照片。自從發現自己是被收養之后,她就把那張照片藏在了床頭柜里。如果海倫娜不明白她為什么想要幾張母親的照片,跟其解釋是沒有意義的。眼下她試圖讓海倫娜相信她并不想分母親的遺產。
“我只是想知道她長什么樣,僅此而已。”
“好吧,老照片倒是有幾張。”
杰拉爾丁點點頭,等著海倫娜吃完飯。
“好吃嗎?”
“還可以。”
當海倫娜伸手去拿茶杯時,開襟毛衫寬松的袖子從肩上滑落,她快速拉了上去,但杰拉爾丁還是瞥見了她肘部內側紅色的刺青痕跡。
“她是什么樣的人?”
“誰?”
“我們的母親,”杰拉爾丁耐心地說,“她是什么樣的人?”
海倫娜搖了搖頭,“你想知道什么?”
“告訴我一些關于她的事,任何你能想到的。”
“我不知道你要我說什么。”
“我只想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她是個好媽媽嗎?”
海倫娜苦著個臉,“她很嚴厲。”
“你什么意思?”
“她把錢藏了起來,不讓我花,我是在她打電話時偷聽到的。好吧,現在她死了,沒人能阻止我得到屬于我的東西了,”好像意識到自己說得不妥,她改變了口氣,“也沒什么錢,不夠分的。總之,我不想說她的壞話。她是我媽媽,她死了,但你不知道她讓我受了多少苦。她從沒為我考慮過。”
想到母親留給她的那封信,杰拉爾丁知道海倫娜討錢是要買毒品,母親當然要拒絕。她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不過還是等著聽海倫娜還會說什么。海倫娜沉默著,盯著桌子,也許迷失在對母親的回憶中了。至少她還有長長的回憶。杰拉爾丁有的只是一張褪色的照片,一封要求她照顧好妹妹的信,以及一次短暫見面的回憶。
“接下來做什么?”杰拉爾丁買單后海倫娜問。
“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可以開車送你到地鐵站,但我接下來真的要回去工作了。”杰拉爾丁說。
周日下午,杰拉爾丁來到姐姐西莉亞家。西莉亞和女兒克洛伊都很高興,屋子里充滿了歡聲笑語。杰拉爾丁無法想象把海倫娜介紹給西莉亞一家會是個什么場面。還是橋歸橋,路歸路吧。
喝完茶,克洛伊上樓去了。
“她說她在做作業,”西莉亞說,“但她會煲電話粥,和小朋友一聊就是大半天。”
“哈哈,孩子們總有說不完的話。哦,對了,你現在情況怎樣?”杰拉爾丁關心地問。
“唉,別提了。首先是醫生,然后是助產士,不管他們說什么,塞巴斯蒂安都會小題大做……”
“你還好吧?有什么不對勁嗎?”
“我很好,至少不再一直覺得惡心了。”
“你聽上去不太好。你確定你沒事嗎?”
西莉亞嘆了口氣,“我只是受夠了非得那么樂呵呵的,告訴每個人我很好,而實際上我一直感覺筋疲力盡。如果我說了一點點暗示我不太好的話,塞巴斯蒂安就想開車送我去看醫生。他的過度擔心讓我發瘋。我是說,我什么毛病都沒有。我懷孕了。懷孕不是病。但他如臨大敵的樣子真是讓我受不了。”
“你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我知道。謝謝你來看我,我也只是說說而已。”西莉亞說。
兩人又聊了聊。杰拉爾丁覺得姐姐懷了二胎后,整個人非常情緒化,自己應該經常來看看她。
她沒有留下來吃晚飯。西莉亞累了,克洛伊也在自己房間里。她借口必須趕回家完成當天的工作,就離開了。事實是,她也累了。
回到家后,杰拉爾丁簡單做了些飯菜,很快就吃完了。她打開電視,電影頻道正在播放一部叫《第三人》的電影,這讓她想起拐走路易絲的那個神秘男人。她關掉電視,剛站起身來,手機就響了。
因為種種顧慮,杰拉爾丁沒有向西莉亞提起海倫娜的事,至少等姐姐生完孩子再說吧。但現在一接到伊恩打來的電話,她立刻就吐露了這一秘密。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和她建立任何關系。我是不是太沒人性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杰拉爾丁。但不管怎樣,她是你妹妹。”
“可我們現在仍然形同路人。我不能就這樣邀請她過來和我一起住。她……”
“怎么了?”
“首先,她抽煙。我懷疑她吸毒。她至少看上去很像。”
伊恩沉默了。杰拉爾丁可以想象他在電話另一端皺起了眉頭。
“我是說,我想幫她,我當然愿意幫她。如果能把她送進戒毒所,我會立刻行動。但我也要保護好自己。這有錯嗎?”
“你當然沒錯。如果她真是個癮君子,你肯定不能讓她和你住在一起。”伊恩明確回答。
“我現在還不確定她是不是,但是……”
“別急于下結論。先找證據!這可是你過去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情況是,我十分確定看見了她身上的刺青,不過她很快就拉上了開襟毛衫,我又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了。”
“你為什么不直接問她呢?”
“問什么?她不會告訴我真相的。”
“你又不知道。”
“我知道。”
“你又在推測了。”
“不管怎么說,我還不想跟她走得太近。”
如果海倫娜是個癮君子,那么她很可能不用多久就會追隨母親進入墳墓。杰拉爾丁知道自己的私心太重,本能地覺得跟妹妹接觸得越少越好。然而即便是在此時,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對妹妹不管不顧。
“哦,見鬼,伊恩,我在說些什么啊!她需要幫助。我不能這樣決絕地拒絕她,不是嗎?”
周一早晨杰拉爾丁開車去上班,吃驚地看到海倫娜站在警局大樓外的大街上。她假裝沒注意到,車子開過道閘就進去了。海倫娜沒有跟上來。杰拉爾丁心中疑惑,難道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海倫娜想和她發展關系,她本應感到高興。但眼下她要集中精力找到路易絲,確定克里斯是否有罪,自己的家庭問題只能等一等了。
到辦公室一個小時后,她接到了一位律師的電話,是關于她母親遺囑的事。工作被打斷著實令人惱火,但事實上,對于進一步調查她也沒多少事情可做。多組警員正在忙碌:走訪路易絲的鄰居、家人、同事和客戶;全面徹底地搜查克里斯的家;仔細回看那個大胡子男人消失區域的監控視頻。杰拉爾丁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各路人馬的調查結果。
“今天下午晚些時候,如果你方便,我們想宣讀你母親的遺囑。我知道這是臨時通知,但是另一個受益人要急著完成這件事。”
既然這事牽涉到她,那就越早解決越好。一旦海倫娜繼承了母親留下來的一切,她也許就不會再出現在警察局門口了。希望以后她們的關系能發展到像正常姐妹那樣親密,但就目前來說,杰拉爾丁不想讓海倫娜妨礙到自己的工作。她考慮過資助妹妹,但是知道不管給多少,海倫娜都不會滿足的。如果她真的是在吸食海洛因,那么杰拉爾丁給的每一分錢最后都可能會變成毒資,這對姐妹倆誰都沒有好處。
律師的辦公室在東倫敦,杰拉爾丁驅車前往。路上一如既往地擁堵,她好不容易比預定時間提前幾分鐘到達。她跑上夾在兩間商鋪中間的狹窄樓梯,在三樓找到了律師的辦公室。一個中年女人引領她進入里屋,海倫娜已經坐在那里等著了。房間里燈光明亮,照得海倫娜額頭上的皺紋一覽無余,讓她比實際年齡顯得老了一些。她一只手的手指在膝蓋上敲擊著,看上去很緊張。杰拉爾丁進來的時候她轉過身,但是幾乎立刻就移開了目光,好像無法忍受直視對方。一個身著套裝的年輕人坐在桌后,迅速翻閱著文件夾。杰拉爾丁進屋的時候,他抬起頭,他的直視和海倫娜戰戰兢兢的表情形成鮮明對比。
“啊,你就是埃琳·布萊克吧?”
“是的。抱歉剛好掐著點趕到,路上太堵了。”
“她壓根兒不叫埃琳,”海倫娜插話,“她早改了名字。”
“我被人收養了。”杰拉爾丁解釋,坐了下來。
“是的,我看到了,”律師說,低頭掃了眼文件,“只有海倫娜和母親生活在一起。”
“是的,”杰拉爾丁平靜地回答,“她一生下來就體弱多病,醫生以為她活不了多久。”
“一派胡言。”海倫娜說。
律師開始宣讀遺囑。條款非常簡單:米莉·布萊克的房產平分給兩個女兒。
“胡扯,”海倫娜爆發了,“媽媽說過把房子留給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給我的。”
律師揚了揚眉毛。遺囑相當清楚。作為執行人,他解釋說他會監督房產的分配。就在他說話的當口,海倫娜轉向杰拉爾丁,滿眼仇恨。
“她可以拿走我那份。”杰拉爾丁打斷律師。
“什么?”
“一切都可以給她。”
“埃琳,雖然你妹妹聲稱母親答應將一切都留給她,但是那與老人的遺囑相違背,而遺囑有她的簽字,她訂立遺囑時神志清醒。海倫娜,我理解這讓你很失望,但是遺囑寫得很清楚,房產將在你們姐妹兩人之間平均分配。”
“我想都給海倫娜,”杰拉爾丁堅定地重復道,“我幾乎不認識母親,只有將一切都給海倫娜才是公平的。這是我的決定。如果你堅持要分割房產,我最后還是會把我的那份給她。我樂意為此簽署你起草的任何法律文書。不用擔心,”她補充道,轉向海倫娜,“我不會改變主意的。”她再次看向律師,“我從未期待過從生母那里繼承什么,而海倫娜確實一直在期待,那就讓我們成全彼此的愿望吧。這樣更公平,會避免很多爭執。”
“我只是嚴格遵照米莉·布萊克的遺囑行事。”
海倫娜陰沉著臉,“反正,怎么著她也不會知道,是吧?”
律師轉向杰拉爾丁,“你確定嗎?”
杰拉爾丁點點頭,“是的,我確定。我不會改變主意的。現在,很抱歉,我得離開了。請按照我的意思去做吧。到時請把法律文書發給我,我會隨時簽字。”
路易絲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她已喝完那瓶水,也吃光了面包。之前,她用身體使勁撞門,沖著窗戶大聲呼叫,但戴面具的男人始終沒有出現。最后她頹然躺下,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后,頭昏腦漲的她突然意識到自從被關到這里后,自己對時間已經沒有什么概念了。應該要把逝去的每一天記錄下來。
她環顧房間,注意到床后面的墻紙破損了一塊。對了,可以在墻紙上記錄。她一陣激動,小心翼翼地從破損處撕下一塊墻紙。有了紙,她又有了新的想法:她可以在紙上寫下求救文字,塞進塑料瓶,然后從窗子的鐵柵欄縫中扔到屋外。容不得更多思考,她咬破右手食指尖,用鮮血在紙上匆匆寫起來。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接著是上樓的腳步聲。她趕緊折好來之不易的紙片,塞進了牛仔褲的口袋。
他站在門口,像噩夢中的幽靈。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盡量平靜地打量著他。他很高,盡管穿著夾克很難判斷他的體格,但估摸著應該很瘦。他仍然戴著白色面具,但可以看出是白種人,灰褐色頭發,有點禿頂。她努力記住對方的一切體貌特征,以便逃出后能給警方提供更多信息。
他的嗓音很難描繪,因為他只用沙啞的嗓音說話。她認為他這是在故意偽裝自己的聲音。也許她認識他。她抑制住想沖上去扯掉他臉上面具的沖動,但又害怕引來一陣暴打。很明顯,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的臉。一旦她知道他是誰,也許會招來滅口之災。
“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么?”她有氣無力地問道。
她能感覺到自己在發抖。難道這次他要下毒手了嗎?
“跟我來。”他低聲說道。
“除非告訴我要去哪里,否則我哪也不去。”
他聳聳肩,“你真想待在這里?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里呢。”
“不!不!等等!不要走!我跟你走。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帶我去哪里。”
他朝前走過來。她向后退去,盯住面具上露出眼睛的兩個黑洞。
“你在害怕什么?”他好奇地低聲問道。
“你是誰?”她大喊一聲,突然跳起來,手指胡亂地抓向他的下巴。她知道這樣做很魯莽,但是她再也無法忍受這張面具。她想看到藏在面具后面的臉。她的手指剛碰到光滑的面具,腹部就挨了重重一拳。
“住手!住手!你會打死我的!”一陣劇痛襲遍全身,她大口喘著氣。
“這是你自找的。”他也喘著氣,但沒再打她。
趁他放下手臂的一剎那,她不顧腹部的劇痛,一個箭步沖了出去,隨手把門關上。
她在慌亂中沖下了樓梯,大門就在狹窄的門廳盡頭。
然而就在她快要到達門口時,他追了上來,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脖子,一只手同時抓住她的兩個手腕。
“開門!”他低吼道,把她往前推搡。
他松開了她的一只手,把她另一只胳膊扭到身后。
“開門!”
腹部的劇痛淹沒了她,她動不了,夠不到門把手。他把她脖子勒得更緊了。
“開門!”
他推了她一下,她終于夠著了門把手,打開。他押著她出了門,把門關上。
外面很黑,只有路燈投下的橘色燈光照亮了一小塊地方。兩人蹣跚著穿過窄小的前院,就像一個笨拙的四腳動物一樣。穿過敞開的院門,他把她推到外面一輛車子后部,這才松開她的手,打開后備箱。
“進去。”他命令道,胳膊仍然勒著她的脖子。
她掙扎著說:“什么?”
“進去。”
她奮力扭動腦袋,想找到可以用來還擊的武器。什么都沒有,只能看到他的腳。她哼哼著,也算是一種呼救。
他勒著她脖子的胳膊松開,用手捂住她的嘴,又重復了一下命令。見她還是沒有反應,他猛地用膝蓋頂了一下她的腿,在她站立不穩時,把她塞進了后備箱。
她側身蜷縮在漆黑的后備箱里,膝蓋壓迫著胸口,呼吸都很困難。在無邊的黑暗和恐懼中,她感到車子顫抖了一下,開動了。
車子每一次顛簸,她都祈禱自己早點死掉,好從燒灼的疼痛中解脫。最后她昏死了過去。
周二早晨,杰拉爾丁在上班路上收到了一條緊急消息。搜查小組在克里斯的家里發現了兇器。他已經被直接帶到警察局,正在等待審訊。杰拉爾丁想親眼看看兇器是在哪里被發現的,于是掉轉車頭,向克里斯家駛去。
“兇器在哪里?”
兇器是一把鑿子,已經被送去做法醫鑒定了。一名警員興奮地講述了他是如何在搜尋工具棚時發現鑿子的,鑿子的刃口上還有干了的血跡。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警局發來消息說鑿子上的血跡確實是人血,很快就會知道它是否與受害者匹配。
“如果不是她的血,那會是誰的?”警員說。
杰拉爾丁沒接話,而是要求他帶路去找到鑿子的地方看看。
警員于是領她穿過草坪,走向花園盡頭一個破舊的木棚。
工具棚里黑乎乎的。警員拿著手電筒四處照,可以看到有臺割草機,幾把疊放在一起的白色塑料椅子,還有各種各樣生銹的園藝工具。除了割草機,其他看起來都好久沒用過了。沒有看見自己動手做的東西。
“告訴我發現鑿子的確切位置。”
警員走上前,指了指,“就在這兒,在耙子和鏟子之間的地上。你可以看到一些干了的血點。”
他拿手電筒直接照到那個位置。在門口是看不到鑿子的,但只要踏進工具棚,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發現它。
杰拉爾丁和警員回到房子前,她環顧花園四周。草坪需要修剪,花壇長滿了灌木和雜草。她一點兒也不驚訝,因為那些園藝工具看上去好像有一陣子沒有碰過了。
“描述一下鑿子。”她對警員說。
“鑿子全長約30厘米,刃口寬約4厘米,黑色塑料把手。”警員聳聳肩,“我認為,這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鑿子。”
杰拉爾丁點點頭,“很好。讓我們看看法醫有什么要說的吧。”
當她到達警察局的時候,法醫小組已經證實鑿子上血跡的血型與受害者的相符。杰米頭部的傷口寬度也與鑿刃寬度一致。DNA檢測結果很快就會出來。然而,在再次審問之前,還有一件事困擾著杰拉爾丁。她不明白,上周搜查克里斯家時為什么沒有發現這把鑿子。
“那時沒人搜查工具棚嗎?”她問薩姆,“幫我查一下。”
薩姆核實后確認工具棚上周搜查過。
“那么沒人看見兇器嗎?”
薩姆聳了聳肩,“答案就在你問的問題里。也許當時它被什么東西遮住了?這一次搜查得更徹底。現在我們知道是他干的了。”
杰拉爾丁眉頭緊鎖。鑿子其實根本就沒有藏起來。
“當時沒有證據表明克里斯謀殺了妻子。他只是因為是死者的丈夫才成為嫌疑人的。”薩姆指出。
“事實是,兇器就在那里,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杰拉爾丁反駁道。
但她假定薩姆是對的。鑿子可能只是上周搜查時被忽視了。
“但他為什么會把它留在那里呢?”她補充道,“不是應該盡快把它處理掉嗎?”
薩姆皺了皺眉頭,“他知道我們已經搜查過工具棚……”
杰拉爾丁咕噥道:“那次搜查太馬虎了。”
“如果是我,很可能把它放在警察不太可能再搜查的地方。他也許就是在我們搜查完工具棚后才把它放到那里的。”
杰拉爾丁認為薩姆的這個說法也有道理。
杰拉爾丁進入審訊室時,克里斯痛苦地抬起頭來,那個肥胖的律師則幾乎無視她的出現。
“下午好,先生們。”她友好地開場。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點開始吧。”克里斯顯然已經極不耐煩了。
“你在家自己動手做東西嗎?”杰拉爾丁問。
克里斯瞥了一眼律師。律師仍微閉著眼睛坐在那兒,沒有跡象表明他在認真聽。但和以前一樣,杰拉爾丁知道他其實正密切關注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明白你想知道什么。”
“你在家自己動手做東西嗎?安裝架子之類的木工活?”
克里斯緊張地笑了笑,“不,我不喜歡自己動手做東西。我甚至不會給插頭接上電線。可我不明白,這和我妻子的死有什么關系。”
杰拉爾丁把一個證物袋放到桌上,算是回答。
克里斯盯著它,“這是什么?”
“我想你很清楚這是什么。這是你用的鑿子。”
“什么?”
“我們在你家的工具棚里找到的。”她俯身向前,“這上面有你妻子的血跡。”她坐回去,轉向律師,“鑿子刃口的寬度和受害者頭上傷口的尺寸吻合。”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用過鑿子。”克里斯驚恐地盯著鑿子,喃喃說道。
律師皺起眉頭,“我想和我的當事人談談。”
杰拉爾丁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要和他談的。你好好跟他說說如何認罪吧。激情犯罪?好像不是。因為嫌疑人專門購買了作案工具。你不是一個喜歡自己動手做東西的人,是吧,克里斯?”
在狹小的拘押室里,克里斯凝望著白墻和金屬馬桶,心中一陣戰栗。他無法想象如果真被定罪,他將如何在監獄里度過余生。不能上街,不能去酒吧,不能去看足球比賽,更不能與異性有肌膚相親。這會是一種什么樣的生命體驗?這樣茍活在人間還有什么意義?
在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但即使在家里,沒有了杰米的家也不一樣了。他們結婚五年,之前同居三年。雖然和路易絲有了婚外情,但他并沒有想到拋棄杰米,更沒有謀殺她的念頭。
現在,杰米死了,他卻成了替罪羊,失去了自由。雖然這一切不是她的錯,但也不是他的錯。
路易絲的臨陣脫逃更令人難以接受。她只要站出來,確認他的不在場證明,就可以讓他擺脫嫌疑,但她卻突然人間蒸發了。
“讓我和她談談,”他懇求過警察,“我會讓她明白她必須告訴你們真相。”
但沒人聽他的,因為沒人在乎。在他們眼里,他就是兇手。體內的怒火越升越高,他擔心總有一天這怒火會爆發。
嚴格來說,他和杰米不應該被一家交友網站匹配上。他不小心把年齡弄錯了,多加了20歲。任何人只要細心些就該馬上發現這點,但是網站竟然讓它通過了。他的個人資料一上線他就注意到了,但他沒把這當回事。他23歲,還沒有和女人打交道的經驗,沒指望這次征友會有什么結果。當一個挺有魅力的30歲女子有了回應,他幾乎不敢應答。讓他驚訝的是,當他承認自己的失誤后,她似乎覺得很有趣,還笑稱他是她的小男友。
這個綽號讓他很不自在,但生性靦腆的他又不好意思說出來。過了一段時間,他就不再在意了,因為他愛上了她。剛開始,他對她百依百順,覺得她說什么都是對的。
雖然后來他漸漸對她有了新的認識,發現兩人的感情實際上存在不少問題,但他已經陷得太深,無法自拔了。瘋狂的性愛吸引了他,并最終把他引向一場災難性的婚姻。
他早就預感到他們的婚姻不會有好結果,但從未料到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他被指控謀殺了她。他到現在仍然無法理解事情是怎樣發生的。
這個案子實際上已經結了,亞當掰著手指列舉出要點:“第一,嫌疑人撒謊說案發那晚他的輕客車還在修理廠。而事實上,那晚他就是用輕客轉移了尸體。我們有證據證明車之前就被取走了,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他有罪。第二,他的情婦本來想為他提供不在場證明,最后卻做了逃兵。我們已經找了五天,仍不見她的蹤影。第三,我們在嫌疑人家的園藝工具棚里找到了兇器。現在,我倒是想看看律師還有什么好辯解的!”他咧嘴一笑,“干得好。盡管并非一帆風順,我們還是以創紀錄的速度破了此案。”
杰拉爾丁清了清嗓子,“請允許我唱一下反調。你知道,我們無法證明當時是他開著輕客轉移尸體的。所以回答你說的第一點,輕客有可能不是克里斯而是另有其人駕駛的。其次,路易絲消失可能是因為她不想讓丈夫知道她的外遇。她一開始根本不想說和克里斯的婚外情,直到我向她保證不會向外界透露。她說得非常清楚,案發時克里斯和她在一起。”
“誰能證明和你通話的那個女人就是路易絲·馬歇爾呢?可能是其他女人用她的手機和你通話。或者是克里斯逼她這樣說的,她最后只能選擇消失。”亞當反駁。
“她和我通話的時候人在伯明翰,”杰拉爾丁指出,“兩人不在一起,根本無法串通。”
“但你不能否認兇器是在他家的園藝工具棚里發現的。”
杰拉爾丁搖了搖頭,“兇器是在第二次搜查時才發現的,而它是那么顯眼地躺在那里。這其中難道沒有蹊蹺?”
亞當皺起眉頭,“該死的,第一次搜查時都是些什么人?太無能了,浪費了這么多時間。他們真把我們害苦了。”
杰拉爾丁向亞當保證會查明此事,并對相關人員進行追責,隨即前往審訊室提審克里斯。
“她是你的妻子,”杰拉爾丁和顏悅色地說,“在陪審團的心目中,你只是盛怒之下失手殺了人。我們都明白,你從沒想過要殺害妻子。”她瞥了一眼律師,似乎也在替他說話,“事情只是失控了,不是嗎?發生什么事了,克里斯?是時候把你心中的秘密說出來了。你不能永遠否認真相。你們吵架了嗎?她激怒了你?”
克里斯面無表情地坐著,雙臂交叉,眼睛盯著桌子。
“我們知道你殺了她。如果你不坦白真相,陪審團肯定會往最壞處想。你將被判終身監禁,因為這是有預謀的謀殺。”
她停頓了一下,但克里斯仍然保持著沉默。
“我們從鑿子開始吧,”杰拉爾丁繼續說道,“你從沒在家自己動手做過東西,你也沒有其他木工工具,可你最近卻買了把鑿子。你對此有何解釋?”
克里斯驚訝地抬起頭來,“我從沒買過鑿子。”
“你有證據證明是我的當事人買的?”律師問道,睜開了眼睛。
“我們在你家的工具棚里找到了兇器。”
“鑿柄上有我當事人的指紋嗎?”律師問。
“我從沒買過鑿子。”克里斯固執地重復道。
“不,你買了,我們會查找出你是在何時何地購買的。”杰拉爾丁毫不退讓。
“如此說來,你們到現在還根本沒有證據證明是我的當事人購買了兇器,更別說使用過兇器了。”律師說。
“我們一定會搜集到所有證據來確定你是有罪的。”杰拉爾丁堅定地說。
“那你無須再繼續這次審問了。”律師譏諷道。
杰拉爾丁換了一種提問方式,“你妻子有沒有威脅要告訴路易絲的丈夫你外遇的事?這就是你和她吵架的原因嗎?你們打架了,事態失控了,是不是這樣?還是你和路易絲合謀了此案?你妻子一直在威脅她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克里斯抗議道。
“你告訴過我們,你妻子被謀殺時,你和你的情婦在一起。”杰拉爾丁說。
克里斯點點頭。不知是出于羞愧還是恐懼,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但你在那件事上也撒了謊,不是嗎?就像你撒謊說案發當晚你的輕客在修理廠一樣。事實上,你告訴我們的一切都是謊言,不是嗎?”
“那天晚上我是和路易絲在一起。我沒有撒謊。你問她,她會告訴你的。她從不撒謊。她必須明白這有多重要。把她帶來,讓我和她談談。”
“她在哪兒,克里斯?”
他皺起眉頭,再次說出那家美發店的地址,“她這會兒可能在上班。無論如何,去那兒找她談談。雖然她害怕她丈夫發現我們倆的事,但她會說實話的,我知道她會的。”
周三上午,警察局里一派繁忙景象。杰米·科德威爾被殺一案終于塵埃落定:克里斯·科德威爾因謀殺妻子的罪名被逮捕了。
杰拉爾丁試著分享大家的喜悅,但她做不到。路易絲還沒有找到,這讓她深感不安。
“她一定是躲起來了,”亞當安慰杰拉爾丁,聲音里透著不耐煩,“沒有證據證明和你通電話的女人就是路易絲。即使真的是她,誰能證明她說的就是實話?我覺得我們不用再考慮這個人了。”
杰拉爾丁只得表面接受案子已破的事實。盡管如此,她還是暗下決心找到路易絲。無論如何,路易絲的失蹤不合情理。
杰里米·道格拉斯還沒把他第二次失業的壞消息告訴妻子。在回家之前,他走進酒館,決定最后一次放縱自己。從酒館出來時,天空已經烏云密布,心情沮喪的他繞道穿過一個小公園。
一道長滿雜草的斜坡往下通向兒童游樂場,一個女人懶洋洋地坐在旁邊的長椅上。她似乎在看秋千和旋轉木馬,雖然沒有孩子在上面玩。杰里米很好奇,走過她身邊時觀察了一下。她坐在那里,頭耷拉在胸前,睡著了。他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下雨了,他轉回身去。長椅上的女人姿勢還和之前一樣,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他注意到她沒穿外套,便大聲喊道:“你還好嗎?”
她沒有回答。杰里米猶豫了。雨下得更大了,他的衣服很快濕透,長椅上的女人也一樣,但她還是一動不動。他不安地走過去,女人看上去很年輕。
“你沒事吧?”他又問,“下雨了,你知道嗎?你都淋濕了。”
見她還是沒有反應,他試探性地伸出手,搖了搖她的胳膊。女人立刻向前栽去,一頭撞到了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但她沒有叫喊,甚至沒有抽搐一下。
“哦,見鬼!”他大叫一聲,嚇得魂飛魄散。
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其他人。他驚慌失措,笨手笨腳地摸出手機,結結巴巴地報了警。他不是醫生,但他看得出來叫救護車沒有任何意義。
在他感覺等了幾個小時后,終于有一輛警察巡邏車停在了公園外。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察跳下車,杰里米揮動手臂,沖他們大喊。他們發現了他,穿過草坪向他走來。看到躺在地上的女人,兩個警察停了下來。一個警察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另一個則沖杰里米大叫,讓他離女人遠一點。他退后,看著警察跪在女人身邊,把手指放在她的脖子上,看她是否還有呼吸。
“她——她會沒事的嗎?我沒有叫救護車。我應該叫救護車嗎?我以為她死了。她的臉看上去像是……她倒地就……”
他轉過臉,顫抖著。
“叫救護車恐怕是來不及了,”警察說,站起身來,“她是誰?”
杰里米聳聳肩,“不知道。我只是路過這里看到她坐在長椅上。見雨下大了,我就關心地問她是否還好。我碰了她……”
“碰了她?”
“是的,我搖了搖她的胳膊,很輕,想把她叫醒。我以為她睡得太死,下雨了都不知道。”
他詳細解釋了自己輕搖女人的胳膊時,她是如何栽下長椅,向前摔倒的。
“我不知道她是誰,”他重復道,“我以前從沒見過她。我只是想好心幫幫忙。”
他對女人的同情被恐懼沖走了。警察可能會認為一開始她還活著,他過來強奸了她。在反抗的過程中,她可能滑倒,一頭撞到了地上。杰里米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被帶到警車里避雨時,他打電話給妻子,解釋了他為什么要晚回家。在他等待警察過來的時候,時間過得似乎跟蝸牛爬一樣緩慢,現在卻一下子變得飛快。就像變戲法一樣,突然冒出了一頂白色大帳篷。一群穿白衣的人出現了,很快就開始忙著檢查地面,拍照,往證據袋里裝東西。最后杰里米被帶到警察局做筆錄。幸運的是,他只喝了一杯茶就把事情講述清楚了。
“我在她的指甲縫里發現了紙張碎片痕跡,與她留給你的字條相符。那是種柔軟的厚紙,實驗室還在檢測,但幾乎可以肯定是墻紙。”
“上面寫的是什么?”
他們無助地注視著尸體。
“她沒法告訴我們了,”邁爾斯最后說,“但是也許可以通過相關技術鑒定破譯它。”
“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亞當把杰拉爾丁叫到辦公室,他看上去有點兒失望。
“因為與科德威爾案的關系,路易絲死亡案已經轉給我們處理了,”他嘆了口氣,“我必須說,這會讓事情變得復雜。無論如何,她再也不可能為克里斯提供不在場證明了。皇家檢察署需要一份報告,有關你和一個自稱是路易絲的女人的通話記錄,但現在她死了,我們無法證明打電話的就是她。”
“這兩起案件一定有關聯,”杰拉爾丁說,“不管是誰殺了路易絲·馬歇爾,我們必須把她和杰米·科德威爾的死亡聯系在一起。”
亞當點點頭,“是的,一個男人的妻子和情婦先后被殺,這其中必有關聯。那么,你有何見解呢?”
杰拉爾丁概述了她的各種推測,但除了大家已經知道的信息,她并沒有說出什么新意。
“路易絲的尸體是在露天場所被發現的?”亞當皺著眉頭,“附近就有一棟公寓樓,難道沒人看到什么嗎?已經有一組警員去走訪了公寓樓的住戶,但一無所獲。有人停下車,從后備箱里搬下一具尸體,然后把它一路扛到公園長椅上,竟然沒有人注意到一丁點兒,真是難以置信!難道每個人都瞎了嗎?”
杰拉爾丁去過現場,所以向亞當描述了那里的場景。長椅離馬路不遠,在一道斜坡的下面,一排樹木和灌木叢遮擋了公寓方向的視線,加上黑暗的掩護,把一具尸體神不知鬼不覺地扛到長椅上是完全可能的。
“那里沒有一盞燈是好的,”她補充道,“只有路上的車燈和月色能提供一些亮光。”
接著杰拉爾丁又報告了現場發現的腳印是11碼。“就是那個在車站接走路易絲的人,”亞當恨恨地說,“這事兒沒完,我們一定要找到他。”
亞當隨即召集專案組全體成員開會。幾位警官認為路易絲的遇害與杰米的死沒有關系。
“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克里斯有罪,為什么還要重新開始調查?”有人問。
“我們已經拘留了兇手,是他殺了妻子。現在他的情婦也死了,看起來也是他殺的,”另一個人補充道,“如果不抓他,他會不會再次作案?”
“路易絲的尸體被扛進公園的時候,克里斯在拘押中。”杰拉爾丁指出,“兇手應該就是在尤斯頓火車站接她的那個人,因為兩者的鞋碼一樣大。”
“和湯姆·馬歇爾的鞋碼也一樣大。”薩姆說。
“但我們知道他沒去車站接路易絲,”杰拉爾丁補充道,“他和接站的那個人身高明顯不符。”
“除非有確切證據,否則我們現在還不能斷定兩案的兇手是同一個人。”亞當說,“可以假定,路易絲的丈夫發現了她的外遇……”
亞當的推測獲得了專案組大多數成員的響應。杰拉爾丁不明白,為什么大家認為把路易絲一案單獨調查會更容易。她確信路易絲的被害和杰米的死有著密切聯系,遠非大家想的那樣孤立無關。她無法驅散兩案為一人所為,而兇手絕不是克里斯的念頭。問題是,她無法證明這一點。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法醫實驗室打來電話,技術人員要求和杰拉爾丁通話。
“有條信息是給你的。”
“什么信息?”
“來自路易絲·馬歇爾的信息。”
杰拉爾丁想起了在路易絲牛仔褲口袋里發現的那張字條。“除了我的名字,后面的字因為紙張受潮看不清了,”她說,“你們搞清楚寫的是什么了嗎?”
“是的,我打電話就是為了這個。我們隨后會發一份詳細報告給你。總而言之,我們已經能夠通過紙上留下的壓痕讀出它。幸運的是,紙相當柔軟厚實,所以手指按在上面留下了淡淡的印跡,肉眼看不見。”
“上面寫的是什么?”
“這條信息是寫給你的。”
“是的,是的,這我知道。但是上面寫了些什么呢?”
“上面寫的是:‘杰米被殺的那晚克里斯和我在一起。兇手是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僅此而已。”技術人員回答。
“你能把這些發到我的電子郵箱嗎?”
“報告里都會有。”
“但我希望你現在先把這部分內容發給我。”
“好的,我馬上發。”
郵件一發過來,杰拉爾丁就直接去見亞當。
“‘杰米被殺的那晚克里斯和我在一起。”亞當大聲讀出來,“‘兇手是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這說明不了任何事。”他補充道。
“她在確認克里斯的不在場證明。”
亞當皺了皺眉頭,“或者她是在承認克里斯殺害妻子的時候,她也在現場?”
“不。這證明了和我通話的人就是路易絲·馬歇爾。不然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想這可以作為她的書面聲明,但并不意味著她說的就是真的。現在死無對證……”
“因為有人殺人滅口。”
“她是他的情婦,你不覺得她可能會為他作偽證嗎?”
“我不相信一個女人行將死亡的時候還會拼盡最后力氣寫下謊言。”
“臨終供認?”
“這不是供認。這是克里斯的不在場證明。”
“好吧,”亞當做了讓步,“你可能是對的。我們要讓每一份證據無懈可擊。事實上,我們一直在接近一個目標。”
“那個穿11碼鞋的人。”
“是的。杰拉爾丁,找到他,我們就找到兇手了。”
“那克里斯呢?”
“暫時還不能釋放。我們要確定路易絲到底有沒有撒謊。”
為了了解更多情況,杰拉爾丁來到在公園發現路易絲的杰里米·道格拉斯的家。
出來開門的是杰里米的妻子。聽完杰拉爾丁的自我介紹,她大呼小叫道:“哦,天哪,還是關于他發現的那個可憐女人嗎?該說的他都已經說了。”
杰拉爾丁正要說話,一個男人提著行李箱從屋里走了過來。
“又是警察,杰里米。”女人扭頭喊道。
“哦,見鬼,”杰里米放下行李箱,“不能沒完沒了吧,”他緊張地笑了笑,“我可不是要逃跑。”
“他又失業了,我要把他趕出去。”女人插嘴道。
杰拉爾丁走進門廳,“你一定知道我們還會找你問話的,為什么還要搬出去?”
杰里米焦慮地瞥了一眼妻子,清了清喉嚨說道:“我沒打算消失。安頓好后我會打電話給警察局的。”
他們來到客廳坐下,杰里米又復述了一下事情的全過程。杰拉爾丁看過之前的筆錄,發現兩次陳述基本相同。他補充的唯一信息是他去公園散步的原因。
“我不想直接回家,你瞧,”他說,痛苦地看著妻子,“我知道她會是什么反應。”
“你希望我什么反應?半年內兩次失業了!”女人悶悶不樂地咕噥著。
“你穿多大碼的鞋?”杰拉爾丁問杰里米。
“什么?”
“你的鞋,”他妻子重復道,“哦,別傻了,杰里米。他們在尸體旁發現了腳印,想知道是不是你留下的。”
“我穿9碼的鞋。”他脫下一只鞋,鞋底朝上伸過來,這樣杰拉爾丁就能看到上面的鞋碼了。
“謝謝,我需要知道的就這些。告辭了。”
杰拉爾丁穿過狹窄的門廳時,聽到杰里米和妻子又吵了起來,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好朋友伊恩。
當天晚上,她在沙發上坐穩后就給伊恩打了電話。
“你過得怎么樣?”他講完自己的近況后問她。
杰拉爾丁談了談手頭案子的最新進展。
“我以為已經結案了呢。”他說。
杰拉爾丁概述了一下路易絲尸體的發現。
“因為還不知道所有的細節,我不敢妄加評論,”伊恩聽她講完后說,“不過,從你剛才告訴我的情況來看,我想說,他謀殺妻子的罪名顯然是不成立的。兇手可能謀劃了全局,用克里斯的輕客來陷害他。見路易絲要為克里斯提供不在場證明,兇手慌了,急著要讓她閉嘴。”
“可他為什么要等?為什么不立刻殺了她?”
“也許他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但是她失蹤了。”杰拉爾丁指出來。
“她是為了躲避正在追殺她的兇手?”
“我們一直以為她是要躲我們,因為她不想讓丈夫發現她的婚外情。”
話一出口,杰拉爾丁就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婚外情對伊恩來說肯定是個敏感詞,妻子的背叛對他的打擊夠大的了。她開始結結巴巴地道歉。
“不,沒關系,”他緩慢而憂郁地說,“事情總會處理好的。我會朝前看。”
“沒有和解的可能嗎?”
“她懷了別人的孩子,杰拉爾丁。”他說,“我會克服困難的。生活還要繼續,就那樣吧。”
掛斷電話后,杰拉爾丁仔細回顧了一下伊恩對案情的分析。伊恩沒有參與杰米和路易絲兩起謀殺案的調查,只是根據杰拉爾丁對案情的概述就斷定兩案有關聯。下一步,她要找的突破口在哪里呢?不管怎樣,兩案的兇手是同一個人:一個用鴨舌帽遮著臉的人,一個用面具蒙住臉的人。
杰拉爾丁和薩姆一大早就動身去見路易絲的丈夫湯姆·馬歇爾。
路上,杰拉爾丁說出了自己的擔憂:“有幾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如果那個在尤斯頓火車站接走路易絲的人就是兇手……”
“他殺死路易絲是為了阻止其給克里斯提供不在場證明。而之前他可能殺了杰米,讓克里斯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是的,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為什么要等呢?路易絲周三晚上在尤斯頓火車站失蹤,但是直到下一個周一才被殺。他為什么要等五天再殺她?”
薩姆聳了聳肩,“你總是想弄明白為什么兇手要那樣做。你無法明白,杰拉爾丁。他們是瘋子,所有兇手都是瘋子。不管怎樣,也許他花了幾天時間說服她閉嘴。或者他根本沒有想要殺她。他打了她,不是嗎?但她在被塞進汽車后備箱的時候還活著。”
杰拉爾丁點點頭,思忖著。薩姆說的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我想弄清楚的是,兇手是怎么知道她會在周三晚上7點15分到達尤斯頓火車站的。一定是她認識的人。但我們查過她的通話記錄,還有她住過的旅館,檢查了她所有的電子郵件,她唯一告訴了行程安排的人就是她丈夫。”
“還有你。”薩姆指出。
“非常古怪。”
“她丈夫一定告訴過別人。”
“你說得對。這是唯一的解釋。我們看看他有沒有跟別人提起過她回倫敦的時間。”
聽到有人敲門,湯姆馬上過來開門了。他頭發蓬亂,穿一件皺巴巴的T恤衫,光著腳,好像一周沒洗沒睡了,身上的體味老遠就能聞到。
“你們找到她了嗎?她沒事吧?她在哪兒?”看到兩位警官,湯姆呆滯的眼神閃過一絲亮色,連珠炮似的問。
“我們進屋坐下來說吧。”杰拉爾丁平靜地說。
“她還好嗎?”湯姆像抓到了一根稻草,更迫切地問。
“請你讓我們進屋,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他嘆了口氣,哭喪著臉轉身領她們經過廚房。杰拉爾丁瞥見水槽里堆滿了臟盤子,鐵架上是沒洗的平底鍋。他們來到房子后部一間雜亂無章的小客廳坐下。
“怎么樣?”他又開始迫不及待地問,“你們找到她了嗎?”
“湯姆,恐怕我們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杰拉爾丁說。
他張大了嘴,隨即又閉上。聽到路易絲已死的噩耗,他垂下眼皮,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
“你說,他們在公園里發現了她?”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不明白。她在那里做什么?”
杰拉爾丁盡量柔聲地解釋說,路易絲不是自然死亡。
“你是說她是被殺?有人把她留在了那里?”
“是的。”
“是誰?你們一定要抓到他……”
“我們會抓到他的,一定會的,這只是時間問題。”杰拉爾丁向他保證,隨即又說,“湯姆,我和你都知道上周三路易絲到達尤斯頓火車站的時間。我們需要找出還有誰知道她的行程。你有沒有告訴過誰她從伯明翰返回倫敦的時間?”
“沒有,”湯姆搖了搖頭,低聲說,“我沒告訴過任何人。我為什么要告訴別人?”
杰拉爾丁迅速指出,“你妻子兩個月前就報名參加了將在伯明翰舉辦的美發培訓班,后來又預訂了火車票。仔細想想,湯姆,你或者她,會不會告訴過什么人她回到倫敦的時間?想一想。”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回來。她從沒告訴過我。她說她到達尤斯頓火車站后會給我打電話,因為火車有可能晚點,她不想讓我在霍洛威路地鐵站等得太久。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我散步去地鐵站接她,然后一起走回家。我知道她那天晚上會回家,但我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我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她要去伯明翰。”
“你確定嗎?”
“是的,我確定。我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他皺起眉頭,回想著,“我那晚一直在等她的電話,但始終沒有等到。”
路易絲的父母住在英格蘭中部城鎮米爾頓凱恩斯,杰拉爾丁已讓當地警方向他們通知了路易絲的死訊。兩位老人當天下午起程前往倫敦,預計晚上早些時候就能到達。杰拉爾丁很高興能有機會親自跟他們談談。
在離開警察局之前,杰拉爾丁讓薩姆成立一個小組仔細檢查路易絲的電話記錄和電子郵件,以弄清過去兩個月里她所發的每一條信息。如果能找到知道她回到倫敦時間的人,也就意味著找到兇手了。
吩咐完畢,她又去拘押室見了克里斯。克里斯堅持說他不知道路易絲會在那晚7點15分到達尤斯頓火車站,“我知道她那天回來,但我們沒有討論過火車的車次,而且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從伯明翰回來。我從沒跟別人提起過路易絲。我們對兩人的關系是嚴格保密的。”
杰拉爾丁見問不出什么結果,遂前往法醫鑒定中心。路易絲的父母已經手牽著手,并排坐在等候室的沙發上了。見杰拉爾丁走近,約翰遜夫人抽開手,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我們真不敢相信,”她低聲說,“我們真不敢相信……”
她丈夫靜靜地坐在那里,盯著面前茶幾上的紙巾盒,好像他一動就會垮掉似的。也許他會的。
“約翰遜太太,你們能來這里真是太好了……”杰拉爾丁說。
“你什么意思?她是我們的女兒。”約翰遜先生第一次有了動靜,“我想有沒有可能——我的意思是,確定是她?”
“幾乎可以確定。”
“那就別再閑聊了,我們去確認一下吧。這也許是個可怕的錯誤。”他站了起來。
“我能先問你幾個問題嗎?”
“不。如果可能,我寧愿現在就去看尸體。我們趕緊把這事了結吧。”
杰拉爾丁只得引領他們離開等候區,來到法醫解剖室。見到臺上冰冷的尸體,約翰遜夫人大叫一聲,跪在旁邊,邊啜泣念叨著女兒的名字,邊撫摸著她的頭發。約翰遜先生出人意料地堅強,轉身向杰拉爾丁點了點頭。
“是她,”他說,“是我們的孩子路易絲。站起來吧,埃米,別這樣。她再也不會受到傷害了。”
他抓住妻子的胳膊,扶她站起來,又攙著她走出了法醫解剖室。杰拉爾丁和他們一起回到等候室,倒了兩杯茶。
“到底發生了什么?”約翰遜先生問她,“你能告訴我們她是怎么死的嗎?”
“這是謀殺,不是嗎?”他妻子悲憤地說,“不然警官為什么在這兒?”她怒視著杰拉爾丁,仿佛她的出現在某種程度上是他們女兒死亡的原因。
“她可能被困在了一輛汽車的后備箱里。”杰拉爾丁解釋道。
“汽車的后備箱?她在后備箱里干什么?”約翰遜先生問。
“我說過了,這是謀殺,不是嗎?”他妻子重復道。
“是誰干的?”約翰遜先生問。
“路易絲在尤斯頓火車站被一個男人接走,之后就失去了蹤跡。我們得找到那個人。他知道路易絲從伯明翰回到倫敦的確切時間。”杰拉爾丁說。
“伯明翰?”約翰遜夫人一臉疑惑,“她去伯明翰做什么?”
“路易絲有沒有告訴過你們她的行程?”杰拉爾丁問。
“我們甚至不知道她要去伯明翰,是嗎,埃米?”約翰遜先生說。
他妻子也搖了搖頭,“她從沒說過。她去那里干什么?”
“她去參加美發培訓。”杰拉爾丁回答,接著又問,“你們能想到會有什么人可能要傷害路易絲嗎?”
“沒有。”
“她的婚姻幸福嗎?”
約翰遜先生皺起眉頭,“聽著,這顯然是個意外。沒人會想傷害我們的路易絲。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只是個美發師,不是黑幫成員。”
杰拉爾丁又來到亞當的辦公室,討論案情的進展。他們都感到很挫敗。
“路易絲被殺,一定是因為有人想阻止她給克里斯提供不在場證明。如此看來,克里斯那晚確實不在犯罪現場。”杰拉爾丁分析道。
“首先,我們沒料到路易絲會被謀殺。我們知道她死在一個很小的空間里,很可能是汽車的后備箱,雖然我們還沒有追蹤到那輛車。克里斯是在周二上午被拘押的,而路易絲是之前的周一晚上死的,所以他很可能就是兇手。”亞當說出自己的判斷。
“他為什么要除掉能為自己提供不在場證明的證人?還有,怎么解釋腳印的事?”杰拉爾丁提出兩大疑問。
“他可能穿錯鞋了,”亞當不耐煩地說,“我認為他在尤斯頓火車站接了她,她突然改口說不給他提供不在場證明了,因為這是克里斯在要求她撒謊。他一怒之下把她囚禁起來,毒打她,試圖強迫她改變主意。最后他把她塞進了汽車后備箱,不管他是否真的想殺她。”
“缺乏證據。”杰拉爾丁指出。
“我們需要找到那輛車。”亞當說。
杰拉爾丁點點頭。一組技術人員正在做這方面的工作。不幸的是,當時公園外面的監控攝像頭都壞了,技術人員只能借助公園兩邊幾英里外的攝像頭拍下的視頻查看。到目前為止,已發現四輛可疑汽車。
“她的死可能是個意外,”杰拉爾丁猜想,“有沒有可能她是想躲開克里斯,因為她決定不為他撒謊了?她可能讓一個朋友把她藏在后備箱里,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倫敦,因為她肯定知道他一定在找她。”
“她的這個朋友打了她?”
“不會,那一定是克里斯干的。她想逃離他,不料在后備箱里出了意外,她的朋友只得把她丟在了公園。”
“她的朋友為什么不報警?”
“也許她的朋友被嚇壞了。”
“這些不過是你的推測而已,”亞當說,“我們需要更多證據。光坐在這里琢磨是不會讓我們接近真相的。”
杰拉爾丁不想再爭辯,起身離開了亞當的辦公室。她決定再去找克里斯談話。
克里斯靜靜地坐在拘押室里,下巴擱在膝蓋上,瘦長的手臂抱著小腿。杰拉爾丁進來時,他只微微抬起頭。
“你又來了。”他說,緊繃著臉,但并不敵對。
“我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
“我都已經落到這個地步了,還能有什么更壞的消息?難道有彗星要撞地球了?還是有海嘯要吞噬不列顛群島?我實在想不出有什么能比被指控謀殺你所愛之人更糟的了。”
“所愛之人?”
“是的,所愛之人。我愛妻子杰米,我也愛情人路易絲。上帝啊,幫幫我吧。我同時愛上了兩個人。”
“恐怕路易絲死了。”杰拉爾丁突然宣布。
“什么?”
他的反應有些奇怪,似乎并不感到驚訝。
“出了什么事?”他面無表情地繼續問。
杰拉爾丁猶豫了一下,然后解釋說她目前還不能告訴他更多。
“告訴我她怎么了。”克里斯臉漲得通紅,堅持道。
“對不起,克里斯。”
她轉過身,敲了敲門。
“你就這樣走了?”門打開時,他沖她喊道,“你過來就是要告訴我她死了嗎?”
“我以為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恐怕路易絲被殺了。”杰拉爾丁輕聲說。
克里斯瞬間崩潰了。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手里,抽泣起來。最后他終于鎮靜下來,抬起頭。
“這就是她從未現身的原因。”他喃喃地說。
杰拉爾丁點點頭,“是這樣。”
“我以為……”他哽咽道,淚水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滑落。
“你要知道你失去了能證明你不在場的證人。”杰拉爾丁柔聲說道。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愛她們兩個,”他低聲說,“我愛她們。”
門砰地關上了,杰拉爾丁走了。
他茫然地盯著那張空床,再次意識到她真的不在了。他后悔自己的憤怒占了上風,打了她,讓她沖出房間,最后令事態失控。
他無法相信她已經走了。他只是把她裝進后備箱里幾個小時。他的計劃是開車把她偷偷帶出倫敦,去赫特福德郡。
沒有時間坐在家里發愁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去找到女兒。她可能迷路了,處于危險之中。他知道她有多需要他。
出發之前,他在廚房里坐下來,倒了一杯茶,制訂著計劃。女兒是夜精靈,他要等到傍晚再出門。有幾家酒吧和夜總會是她喜歡光顧的地方,但他不知道它們的名字,只記得她提起過卡姆登大街。卡姆登大街離家不遠,他決定從那里開始。
喝完茶后,他把杯子洗干凈。盡管只需沖一下即可,但他還是噴了點洗滌液。老習慣很難改掉了。女兒很快就要回來了,他想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凈整齊。他會在卡姆登大街找到她,把她帶回家。
他會保護她安全的。這一次,他們都會戴上面具,就像她還是孩提時喜歡的那樣。戴上她制作的面具玩耍,曾是她最喜歡的游戲之一。她總是那樣聰明。他笑了,因為他們很快就會一起玩游戲了,她再也不會離開他了。
阿諾斯格羅夫地鐵站附近的這家咖啡館靜悄悄的,光線暗淡。見面地點是海倫娜選的。里面只有六張小桌子,都空著。杰拉爾丁是唯一的顧客。柜臺后面的店員給她端了一杯咖啡,她坐下來,等候著。20分鐘后,海倫娜還是沒出露面,她又要了一杯咖啡。
海倫娜最終遲到了40分鐘。她在杰拉爾丁的對面坐下,一句道歉也沒有。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頭發看上去也是油膩膩的,臉上的濃妝更是讓人不忍直視。那條紅裙子對一個40歲的人來說短得令人尷尬,黑色T恤穿在她皮包骨頭的軀體上還是顯得太緊了。
杰拉爾丁主動給妹妹點了杯咖啡。海倫娜咕噥一聲,伸手拿過菜單。當她靠在桌子上時,杰拉爾丁聞到了一股煙味。菜單在她手里顫抖著。
“我要吃這份全天供應的早餐套餐,”她對店員喊道,“嗯,這套餐很好,不是嗎?”她轉向杰拉爾丁,“你一點都不吃嗎?這個地方不夠好嗎?我預料到你會去更好的餐廳。”
杰拉爾丁聳聳肩,“這個地方很好。我不餓,僅此而已。”
店員送來了海倫娜的早餐。看到海倫娜胃口還不錯,杰拉爾丁松了一口氣。
吃完后,海倫娜問杰拉爾丁:“你現在有什么安排?”
杰拉爾丁閃爍其詞,不知道海倫娜腦子里想的是什么,“我還有工作要做——”
“周日也工作?”
杰拉爾丁聳聳肩,后悔跟妹妹提起了工作,“是的。好吧,我們過一陣子再聚。現在我得走了。我去買單。”她站了起來。
“別走。”海倫娜也站了起來,伸手抓住杰拉爾丁的胳膊。
“海倫娜,我要去工作。”
“不,你不能走。先坐下來,”海倫娜急切地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幫助?”杰拉爾丁問。兩人重新坐下。
“別緊張,”海倫娜說,松開杰拉爾丁的胳膊,“事情是這樣的,我遇到了點麻煩,需要向你借些錢。那些該死的律師不知在搞什么鬼,我一時還拿不到媽媽的遺產。”
“你在說什么?”
“這不是我的錯。我只指望得到我的東西。現在他們說沒人能得到媽媽的錢,直到律師同意。這他媽的真是個笑話。”
“所以,你想先向我借錢?”
“別擔心,我一拿到屬于我的錢就還給你。你知道我會有錢的,但是財產分給我之前你得接濟我一下。我現在只能指望你這個姐姐來幫我。”
“你想要多少?”杰拉爾丁問,“要借多久?”
海倫娜聳了下肩,“你有多少?”
杰拉爾丁有一種不好的感覺,一旦打開了這個口子,海倫娜以后的乞求會無休無止。
“我可以借給你100英鎊。”她謹慎說道。
“哦,這點哪夠。我需要現金,而且要盡快。你能弄到,對不對?”海倫娜討好地說。
“多少?”
“5000英鎊。”
這雖然不是個太大的數目,但杰拉爾丁還是感到有點吃驚。“很抱歉,”她結結巴巴地說,“我一時拿不出這么多錢。”
“我保證,我會還給你的,但是我明天之前必須弄到這筆錢,否則我就死定了。實話告訴你,姐,如果你不幫我渡過這關,我就死定了。”
“什么意思?你遇到什么麻煩了?”
海倫娜干笑一聲,“是你不想知道的那種麻煩。”
“你欠誰這么多錢?”
“你最好別知道。”
“但是5000英鎊——抱歉,只要我能幫你我會幫的,但至少我要知道你借這錢要去干什么。”
“我不能告訴你。”
“那我就幫不了你。”
“你必須幫我。你不幫我,我就死定了。”
“你為什么要借這筆錢?為什么要借這么多?”杰拉爾丁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妹妹。
“我欠的錢,”海倫娜咕噥道,“別擔心,我又不是去冒險。我只是暫時缺錢,我保證還給你。你知道我會分到遺產的。我一拿到錢就會還給你。只是借錢給我的那些人,好吧,他們不愿意等。我一直東躲西藏,但還是被他們找到了。”她四處掃視著,好像有人在咖啡館監視她似的。
“給你,”杰拉爾丁從錢包里取出200多英鎊,“我剛去過銀行。這兒是10張20英鎊的,還有一些10英鎊的,可以讓你抵擋一陣子。”
海倫娜搖搖頭,“這錢不夠。我跟你說過了,我需要5000英鎊。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不會跟你借的。我找不到其他人能幫我了。”
“我只能給你這么多了。”
“可是你還有存款呀,不是嗎?”海倫娜再次獻媚道,“你可以再跑一趟銀行。”
“拿著吧,”杰拉爾丁說,“我只能給你這么多了。要么拿去,要么留下。”
“真是冷酷無情。”海倫娜瞪了她一眼,抓過桌上的錢,塞進包里。
“哦,那就這樣吧,”她說,好像接受這些錢是幫了杰拉爾丁一個忙,“先借200多英鎊。”
杰拉爾丁讀出了“下次再借”的潛臺詞,但她不再多想,叫來服務生買了單。
“我們下次再聚。”海倫娜說。
“好的。”杰拉爾丁生硬地回答。
周一早晨,杰拉爾丁先去了辦公室,然后乘地鐵前往卡姆登大街,來到路易絲工作過的美發店。她想弄清楚路易絲之前有沒有告訴過哪位同事她抵達尤斯頓火車站的時間。
柜臺后面那個化了濃妝的女孩一眼就認出了杰拉爾丁,并直呼其名,和她打了聲招呼。
“你的記憶力真好。”杰拉爾丁夸獎道。
“干我們這行的都這樣。”女孩笑道,“你今天來有什么事?你還沒有找到路易絲吧?很抱歉,她沒有回來……”
“路易絲不會回來了,”杰拉爾丁輕聲打斷她,“她出事了。”
女孩驚愕地瞪大眼睛,“出了什么事?”
“恐怕她死了。”
女孩用雙手捂住嘴,“哦,天哪!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我不能告訴你案件的細節,只能說我們把這案件當作謀殺案在處理。”
“哦,天哪!”女孩又驚呼了一聲。
“聽好了,關于這次去伯明翰,路易絲對你或者哪位同事都說了些什么?”
女孩皺起眉頭,努力回想著,“她說,重點是上色,主要是挑染和漂白。”
杰拉爾丁對培訓的內容不感興趣,但她還是耐心地聽著女孩說下去。
“她對此行非常興奮,”女孩總結道,“獨自去伯明翰對她來說有點冒險。天啊,可憐的路易絲。我覺得她隨時都可能再次走進店里。我真不敢相信她走了,永遠走了。發生了什么事?”
“我現在還不便透露任何細節。”
“她被強奸了嗎?”
“沒有。不是那種事。”
“哦,我只是猜測一下。但是誰會干出這種事?對路易絲?她只是一個美發師!”
“她有沒有告訴過你怎么去伯明翰?”
“沒有。我猜她一定是坐火車去,因為坐火車最方便。”
“她從未提到過她的行程安排嗎?”
“沒有。她為什么要說啊?”
杰拉爾丁問了店里的其他人,大家的回答都一樣。有兩名發型師今天沒來上班,前臺女孩打了兩人的電話,他們的回答也是否定的。
“她的客人呢?”杰拉爾丁追問,“她有沒有跟哪位固定的顧客聊起過她去伯明翰培訓的事?”
女孩搖搖頭,“我想不出來有什么人。”
問詢一無所獲,杰拉爾丁失望地謝過女孩,離開了。
“還不僅僅是這一點讓我感到困惑。”下班后,杰拉爾丁拉薩姆去酒吧喝酒,向她吐露心聲。
“至少我們已經抓到了殺害妻子的克里斯。”薩姆粲然笑道,盡管聽上去顯得底氣不足。
“不管怎么說,路易絲的死亡讓克里斯一案蒙上了一層陰影,因為看起來有人不想讓他得到不在場證明。”
“但是我們已經找到了兇器。”薩姆爭辯道。
“上面并沒有他的指紋。”
“他可能戴了手套。”
“那么其他人也可以戴手套。聽著,薩姆,我不是說他一定是無辜的。我的意思是,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殺了杰米,然后陷害她丈夫,讓他成為頭號嫌疑人,兇器很可能是兇手事后丟在工具棚里的。記住,第一次搜查時,警方并沒有在工具棚發現兇器。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薩姆點點頭,“所以,當真正的兇手發現路易絲要站出來給克里斯提供不在場證明時,他就再次伸出黑手,殺了路易絲。”
“至少有這種可能性。這個案子中有太多的巧合。肯定有哪里不對勁。”杰拉爾丁說。
“那個在火車站接走路易絲的大胡子男人,”薩姆喃喃自語,“可能殺害了兩個女人。他先殺了杰米,動機不明,但至少讓克里斯成了嫌疑人。后來,為了破壞克里斯的不在場證明,他又殺了路易絲,”她點點頭,“確實講得通。這么說來,我們需要找到和杰米有過節的人。”
“是的,有人想要她的命。我們需要重新回到原點,重新審視第一起謀殺案,然后順藤摸瓜偵破第二起案子。明天我去跟亞當溝通一下,再去跟克里斯談談。”
她站在街角等著,直到他把車停靠在路邊。他探身打開副駕一側的車門,大聲喊道:“我還以為多難找到你呢。”
她笑道:“我就在這兒。”
“上車吧。”
他注視著她爬到副駕駛座位上,短裙緊緊裹著大腿。他沒責備她。她太年輕了,還不曉得衣服散發出的信號。這是她媽媽的錯,讓她穿得像個妓女一樣滿大街跑。他以后要和維羅妮卡談談這事。現在,他只想把她安全帶回家。
“我要給你買些新衣服。”他說道。
讓他吃驚的是,她突然大笑起來,“只要能讓你興奮就行。”
他嚴厲地說:“我在和你談論穿著。”
她沒答話,只是聳了聳肩膀。他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廉價香水的味道,不禁皺起了鼻子。
“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車子開了近20分鐘后,她問道。
“別擔心,”他說,“我們回家。”
“好的,不過你得把地址告訴我。”
他瞥見她從包里摸出手機,便猛然伸手奪了過來。
“喂,還給我!你他媽的以為你在干嗎?”她萬沒料到他會搶她的手機。
此時車子開到了一條偏僻的街道上,他沒有停車,而是搖下車窗,把她的手機扔了出去。
“你不再需要手機了。還有,別在我面前說臟話。”他補充道。
她像潑婦一樣咒罵起來,使勁拉拽著門把手。不過他知道她會有何反應,早就鎖死了車門。
“現在就放我出去!”她大喊,“停車,放我出去。”
她用拳頭砰砰地捶擊著車窗。
“別那樣干!”他厲聲道,深吸一口氣,抑制住怒火。
她扭過身,撞擊他的胳膊。
“再這樣干,要出車禍的。”他警告她。
她繼續攻擊他。
他咒罵了一句,猛打方向盤,汽車在路邊的公園門口戛然停下。他環視四周,公園的門關著,街道兩頭空無一人。
他抽下皮帶,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不!”她哭喊道,“你不能這么干!我不想跟你走了。現在,開門!”
她抓起自己的包,在里面胡亂扒拉著。他伸手一把奪過,扔到了后排座位上。
“喂,還給我!那是我的包。”
她扭轉身伸手去夠包。他一只手抓住她的兩個手腕,用皮帶捆了起來。
“現在,保持安靜,別再大呼小叫了。我只是帶你回家。到家后你就安全了。這都是為了你好。相信我。”
“相信你?我憑什么相信你?就憑你扔掉我的手機,捆住我的雙手?”她歇斯底里地罵道,“你瘋了。”
“哦,來吧,”他對她的敵意感到難過,“讓我們成為朋友。你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你是瘋子,”她憤怒地回答,“我們也不是朋友。”
“我們當然是朋友,”他露出友好的笑容,“現在,來吧,我先帶你回家,然后我們一起做游戲。”
海倫娜借錢一事讓杰拉爾丁始終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那天晚上她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來到警察局,杰拉爾丁把這事放在一邊,決定先弄清楚杰米生前有沒有跟誰結怨。她帶上薩姆,再次提審了克里斯。
“克里斯,我希望你在回答問題之前,仔細考慮清楚。你能想起來你或是你妻子跟誰有過過節嗎?”
克里斯看了眼律師,律師點點頭。
“如果你問的是有人恨杰米恨到想要殺了她,那沒有,我想不到任何人。”克里斯回答。
“你確定嗎?”
“我們只是普通人……”他情緒突然失控,但很快平靜下來,“我們曾經是很普通的人,”他糾正自己的說法,“直到這一切發生。我們沒恨過別人,也沒人恨我們。我們跟千千萬萬夫婦一樣。”
杰拉爾丁向前探了探身子,“克里斯,你口口聲聲說你們婚姻幸福,但我們都知道你有婚外情。所以,我們彼此還是開誠布公點吧。實際上,你們的婚姻是如此不幸,你一直千方百計地想擺脫掉妻子。你難道還不清楚我們會懷疑到底是誰想要殺了她?”
律師和搖著頭的克里斯低語了幾句。
“我認為這是可怕的誤解。”克里斯說。
“她是在家里被殺的。”
“一定是竊賊闖入了我家。杰米想要阻止他,結果被殺。”
“門窗都是好好的,沒有闖入的跡象。”
“很顯然是杰米開了門。”克里斯把頭埋入手里,痛苦地啜泣著。
“她知道你去和路易絲幽會嗎?”杰拉爾丁繼續問。
“不知道。”
“你怎么能確定她沒有看見過你和路易絲在一起?也許某天她下班回家路上撞見過呢?”
克里斯搖搖頭。杰米沒工作,據他所知,她很少外出。
“哪怕外出一次,也有可能撞見。”薩姆不滿地說。
杰拉爾丁示意薩姆不要插話,然后轉向克里斯,“克里斯,杰米遇到什么問題了嗎?一個你也無法幫助解決的問題?”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克里斯不耐煩地說,“杰米沒有遇到問題。”
“克里斯,你還有什么沒有告訴我們的嗎?”
克里斯再次被激怒了,咆哮道:“關于杰米,我沒有任何事情沒有告訴你,什么都沒有!你為什么老是以為我隱瞞了什么呢?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問題。什么問題都沒有!我們挺好的。”
律師把手按在克里斯的胳膊上,示意他冷靜,然后轉向杰拉爾丁,“我的當事人現在心煩意亂。他太疲勞,也太緊張了,需要休息一下。”
杰拉爾丁點點頭,表示同意。
克里斯現在情緒失控,讓他休息一下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過了15分鐘,審訊再次開始。
“聽著,”已經恢復平靜的克里斯說,“杰米不怎么外出,不過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喜歡宅在家里。那沒有什么問題。她不外出工作。”
“她做什么呢?她有什么喜好嗎?她有哪些朋友?”杰拉丁爾拋出一連串問題。
“她自愿做一個家庭主婦。她不需要朋友。我們在一起很幸福。”
“這么幸福,你還殺了她。”薩姆小聲咕噥道。
“你又在亂扣罪名了。”律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抗議道。
“樓下有人找你。”一個警員站在杰拉爾丁的辦公室門口說道。
“是誰?什么事?”杰拉爾丁好奇地問。
警員聳了聳肩,“她好像不知道你的名字,但她手機里有你的照片。她稀里糊涂的,說你的名字叫……”
“好了,好了,”杰拉爾丁趕緊打斷他,“我知道她是誰了。”
海倫娜合眼斜靠在接待大廳的椅子上,聽到杰拉爾丁叫她才睜開眼。她穿著黑色超短裙,亮紅色細高跟鞋,簡直像是來拉客一樣。為了不讓更多人注意到,杰拉爾丁趕緊抓住她的胳膊,想帶她盡快離開這里。
“你要帶我去哪里?放開我!”海倫娜反抗道。
“我沒有邀請你過來,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走,你現在就可以離開。”杰拉爾丁不客氣地小聲說。
海倫娜沒再反抗,被杰拉爾丁拉著進入一間會客室。
“你來這兒干什么?”兩人坐下后,杰拉爾丁問妹妹。
“我有話跟你說。”
“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你不可以再來,否則恕不接待。”
“別介意。你得幫我。聽著,我來這里是因為我想不到還有更好的地方。只有這里是安全的,他們不會跟過來。求求你了,埃琳,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才給過你錢。”杰拉爾丁沒好氣地說。
“我需要把欠債全部還給他們,否則我就死定了。現在除了你,沒人能幫得上我。”
“你把我給你的200多英鎊都揮霍在毒品上了,是不是?”杰拉爾丁問。
“那點錢根本不夠用,我欠他們的太多了。”
“聽著,海倫娜,我想幫助你,你明白我說的話嗎?我想幫助你。”
海倫娜呆滯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是她沒說一句話。
“我會幫你還清債務,所有的債務,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你就不能無條件地幫我嗎?”海倫娜咕噥道。
“我會幫助你,不管什么代價,但是我不會再給你錢去吸毒。”
“我借錢只是為了還清欠債,否則他們會殺了我的。”
“我會還清這些人的錢,不過不管他們是誰,我要當面還給他們。我不會讓你拿一個子兒去吸毒。”
“這么說,雖然知道我是個癮君子,你仍然愿意幫助我?”海倫娜興奮地問。
“是的,我會幫助你,但條件是你去戒毒所。”
“你在說什么鬼話!”
“你必須去戒毒所才能戒掉毒癮。”
“不管用。一朝吸毒,一輩子戒不掉。我是個失敗者。”
“這是我的條件。如果不去戒毒,你從我這兒一分錢也拿不到,就別想還清欠債,也別想擺脫毒販子。”
海倫娜閉上眼睛,“如果我不還錢,他們會殺了我的。”
“你正在殺死你自己。你不同意去戒毒所,早晚都得死。聽著,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海倫娜,一個可以活命的機會。”
“如果我不同意去戒毒所,你不會給我一分錢?”
“沒錯,這是先決條件。”
“哦,天哪,我真是走投無路了。”海倫娜痛苦地閉上眼睛。
杰拉爾丁不再多說,開車將昏昏欲睡的海倫娜送往北倫敦的一個戒毒所。
直到前一天晚上上了這輛車之前,辛迪還算幸運。她干這一行時間還不長,也不打算干太久,等掙到了足夠的錢就退出。
乍看上去,這個家伙看起來挺正常的。穿著體面,干凈利落,車子也不錯。如果懷疑他有問題,她是不會上他的車的。但是不久他就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雖然不是下流話。當她意識到不對勁時,為時已晚。這個家伙很強壯,搶走了她的包,還捆住了她的手腕。她只得老老實實地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等待著逃跑的機會。
車子最后開進了一條死胡同,在盡頭的一座屋前停下來。
“下車,我們到了。”
她沒動。
“我說了,下車。難道你想讓我把你扛進去?”
她四處張望,夜深了,周圍沒有一個人。他終于失去了耐心,沖上去用頭巾塞住她的嘴,將她拖出車子,推進大門,進入一個狹小的院子。她企圖反抗,但她的胳膊被緊緊鉗住,根本無法扭動。他惱怒地嘆了口氣,把她提起來,用一只胳膊夾在腋下,快步走向房子。
“我們到家了。”他開心地說,打開房門。
雖然身體被控制住了,但她腦子一刻也沒停著。“用膝蓋頂他們的睪丸,”她認識的性工作者曾這樣說過,“每次都管用。”
一旦找到機會,她打算就這樣干。傷得他越重越好。
“我們上樓做個游戲。”他說,燦爛一笑。
她嘴里哼哼著,手臂揮動著,希望他能松開她。
“如果你答應乖乖的,我就松開你。”
她點點頭。
“好姑娘。”
她突然意識到,他原來幻想著她是個小女孩。好吧,那就陪他玩玩,這沒什么困難。男人們的性幻想是她熟悉的領域。他可能沒什么危險,只不過是一個患有戀童癖的老男人。如果她能夠讓他平靜下來,接好這筆活,她也許能扭轉局面。他可能會成為她的常客,那她就無須再付皮條客錢了。他的需求越變態,他付費就越多。她要做的就是滿足他的需要。她甚至還能讓其他可憐的孩子免受侵害。
“走吧,”他說,“房間都為你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登上了樓梯。她跟在他身后,嘴仍被堵著,手也捆著。不過,現在她不再害怕了。
他領她進入一個只擺有一張床的房間,窗戶上安有鐵柵欄。
“我們到了。”他說。
她再次哼哼,抬了抬被捆住的手。他點點頭,松開她的手,又取下她嘴里的頭巾。
“這樣好多了,是不是?”他笑了,“現在你就舒服了。”
“謝謝你,仁慈的紳士。”
他看起來很吃驚,隨即糾正她,“叫我爸爸。”
“謝謝你,爸爸。”
“在這兒等著,”他說,“我給你買了些衣服。”
她在床上坐下,脫掉靴子,解開襯衫,做好了準備。他還沒有回來,她干脆脫下了襯衫和胸罩。不管怎么說,小孩子戴胸罩總是不太合適。如果想要成功地利用他,她必須小心地取悅他的性幻想。她躺在床上,伸開雙腿,曼妙身姿一覽無余。不過她仍然穿著超短裙,也許那會最先吸引他的注意。
門開了,那個男人進入房間。他戴著一副小丑的面具,還有一頂蓬松的橘黃色假發,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快過來吧,我等不及了,爸爸。”她說。
他憤怒地咆哮一聲,沖上去,抓起毯子蓋住她的裸體,拳頭雨點般地落下去。
“你這個骯臟的小婊子。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是你父親!”
在昏過去之前,她看到的最后一樣東西就是小丑面具上那巨大閃亮的紅鼻子。
杰拉爾丁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她第二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戒毒所打電話。在得知海倫娜還在那里后,她的心才放下來。迄今為止一切還算順利。她再三強調,一旦出現任何問題,要第一時間通知她。
來到辦公室后,杰拉爾丁努力全身心投入工作,卻很難把妹妹的事拋到腦后,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我看你沒什么問題吧。”亞當責備她說。
“我只是不百分之百確信這事是克里斯干的。”杰拉爾丁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微笑道。
“好吧,等你有了充足的證據,再來找我談吧。”
杰拉爾丁知道亞當的要求合情合理。沒有證據,她的判斷就只能永遠停留在直覺上。她決定再去找克里斯談談。
這不是一次正式的審訊,她獨自去了拘押室。克里斯無精打采地坐在床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沒有律師在場,他顯得特別孤立無助。
“不是我干的,”他聲音顫抖著說,“我沒干。我做不到。你得相信我。為什么這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杰拉爾丁柔聲說道:“克里斯,你一直堅稱你是清白的。那我們就暫且假定你說的是真的……”
“我說的都是實話。”
“那么你就要告訴我任何想要致你妻子于死地的人的名字。你必須停止假裝她沒有敵人,說沒人對她可能懷有怨恨。”
“你在說什么?”他搖了搖頭,手無助地舉起來,怒氣沖沖地盯著她。
“告訴我你妻子可能有的任何敵人。有誰可能想傷害她嗎?”
“沒有。杰米沒有敵人。”
杰拉爾丁停頓了一下,不知道克里斯是否理解她的意思,“但是有人想要她死。”
“沒有。這簡直是無稽之談。沒有人會想要她死。”
“但有人殺了她。”
“這只是一次隨機殺人案,任意一個瘋子……”
“但她是在家里被殺的。”
“他只是恰好闖進了我家……”
“兇手是個瘋子,我同意你的說法,”杰拉爾丁打斷了他,“但絕不是隨機殺人。克里斯,兇手使用了你家的垃圾桶,并且把兇器放在了你家的工具棚里。這些都顯示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謀殺案。兇手認識你妻子,而且特意選在你不在家的時候下手。好好想想,誰會這么干?”
克里斯搖了搖頭,“沒人會想殺死我妻子。她沒有敵人。她足不出戶,認識不了幾個人。”
“那有什么其他原因嗎?她是不是要躲什么人?她過去結怨的某個人?”
“你什么意思?她怎么會是那樣的人呢?”克里斯不滿地說。
“那她是個什么樣的人?”
“杰米……”他的眼眶里噙滿了淚水,頭埋進手里,“她很溫順,人品也好。”
那天晚上,杰拉爾丁去見了她的前同事伊恩·彼得森。聽說伊恩來倫敦開會,她很是開心,特意邀請他到一家印度餐館吃晚飯。
兩人首先各自介紹了近況,但都繞開了敏感的個人問題。
“你有沒有再想過離開約克?”杰拉爾丁關心地問。
“沒有,我打算繼續留在約克。”伊恩回答。
“我還以為你已決定離開了呢。”杰拉爾丁悵然說道,竭力掩飾著自己的失望。她一直希望伊恩能調回倫敦,這樣他們就又可以并肩作戰了。
“事實是,我真的非常喜歡約克,這是個非常宜居的城市。”伊恩說,“而且,約克警察局正在籌建一個新的重案組,我眼下忙得不可開交。”
談到工作,伊恩的興奮之情溢于言表。杰拉爾丁知道,伊恩一心撲在工作上,一方面是因為他對警察工作的熱愛,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想忘掉婚姻失敗上的失意。
“現在我又恢復了單身,除了我自己,無須再對任何人負責。我重獲自由了。”伊恩笑道。
杰拉爾丁隨后把杰米和路易絲兩案的進展跟伊恩簡要說了一下。伊恩也認為兩起謀殺案一定有關聯,因為兩名受害人都與克里斯關系密切。在尤斯頓火車站接走路易絲的男人比克里斯矮,所以不可能是克里斯。而那人舉著寫有路易絲名字的紙牌,說明也不可能是她的丈夫湯姆。
和亞當的看法一致,伊恩也認為,在發現路易絲的公園找到的那些鞋印可能無關緊要,“任何人都可以穿大一兩碼的鞋,”他補充道,“必要時,甚至會故意穿小一點的鞋。”
“是啊,這是個極其狡猾的家伙,隱藏得太深了。”杰拉爾丁感慨道。
杰拉爾丁本指望這兩起案子在一個旁觀者的點撥下會變得明朗一些。可是相反,離開餐館的時候,她感覺更迷茫了。伊恩說的沒錯,這是兩起撲朔迷離的案子,相互關聯,卻又找不到頭緒。不過,這次聚餐至少讓杰拉爾丁暫時忘記了讓她煩惱不已的妹妹海倫娜。
周四上午,總督察亞當興奮地叫來杰拉爾丁,說克里斯請求見他們。“這個案子終于要有突破性進展了。”他咧嘴笑道。
“我想知道他為什么改變主意了。”杰拉爾丁疑惑地說。
“一定是他的律師讓他想通了。”亞當不容置疑地說,隨即和杰拉爾丁一起前往審訊室。
克里斯身穿一件深綠色的夾克,他那矮胖的律師就像一只巨大的蟾蜍。
“你說你有東西要和我們分享?”亞當沖克里斯說,聲音里透出興奮。
克里斯沒有回答。
“你有什么話就盡管說吧,慢慢講。”亞當催促道。
克里斯轉向律師,咕噥道:“我做不到。”
亞當有點不耐煩了,“告訴我們發生了什么,你為什么這么做。如果你坦白交代的話,法庭會對你寬大處理的。我相信你的律師建議你最好告訴我們真相。”
克里斯沒有回答。
“你來這兒是要供認你殺了妻子。我們就開門見山吧。我們都知道是你干的,但如果你利用這個機會解釋一下,對你會有好處。如果你是在沖動之下犯的罪……”
“不,不,”克里斯脫口而出,驚恐地瞥了一眼律師,“根本不是這么回事。”
“你什么意思?”
“我沒有殺我的妻子。我已經告訴過你們我沒有殺她。你們為什么不相信我呢?”
亞當并沒有試圖掩飾他的惱怒,“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們是來聽你供認的。”
律師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我的當事人從沒表示過他要坦白任何事。”
“那他為什么要見我們?”
“他還有一條辯護理由想要公開。”
亞當絕望地向空中揮了一下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是想出一個我們遲遲沒等來的不在場證明,現在又突然冒出一條辯護理由。為什么之前你都不說呢?你憑什么覺得我們會相信顯然是你捏造的東西呢?”
“不管怎樣,你還是先聽聽我的當事人說些什么吧。”律師慢悠悠地說。
“他什么也沒說,”亞當咕噥道,“除非他坦白罪行,否則他說什么我們都不感興趣。”
“這涉及我的當事人和他妻子的關系。”律師轉向克里斯,點頭鼓勵他。
“克里斯,”亞當不客氣地說,“我們知道你常打老婆。”
“不!”克里斯咆哮道,“你們根本不了解我和我的妻子,對我們的關系也一無所知。”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們呢?”杰拉爾丁催促他。
但是克里斯把頭埋在手心里,喃喃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們知道你經常打她。”亞當繼續說。
克里斯抬起淚流滿面的臉,“沒有,我碰都沒碰過她一下。任何可能傷害她的事我都沒做過。我不會做的。我愛她。”
亞當壓低了聲音,“克里斯,我們找到了你打人的證據。她的指甲縫里有你皮膚的碎片,顯然是反抗你留下的。你脖子上有劃痕。這點你不能再否認吧!”
“杰米不是在自衛。”律師說。
“打人的是她,”克里斯開口了,“是她在打我。不知為何,她像著了魔似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雖然她也不想變成那樣。事后她總是向我道歉,但是……”他再次垂下頭,啜泣起來。
審訊到此結束。亞當率杰拉爾丁和薩姆離開了審訊室。
“這一定是律師教克里斯這么說的。簡直太荒唐了。”亞當怒氣沖沖地說。
杰拉爾丁則認為克里斯說的可能是實情,“他給我的印象一直是個性格懦弱的人,根本不像有暴力傾向。”
“除非是真事,否則沒有男人會承認這一點。”薩姆也插話道。
“我這就去調查克里斯的為人,以及他和妻子的關系。”杰拉爾丁說。
第二天一早,杰拉爾丁開車去了克里斯工作的地方。克里斯是名供暖工程師,主要負責安裝和維修居民的中央供暖系統。他任職的公司在卡姆登區,是一個由老板及其兒子、辦公室經理和四名工程師組成的小公司。杰拉爾丁在辦公室見到了老板,提出想和每位雇員談談。老板50歲左右,禿頂,身體很結實。
“需要很長時間嗎?”他的抵觸情緒很明顯,“工程師們都正要出工呢,我可不能讓客戶久等。”
杰拉爾丁簡要說明了一下克里斯作為嫌疑人的現狀,老板聳聳肩,“可怕。我簡直無法相信發生了這種事。我們誰也不會相信。我絕想不到克里斯會干這種事。”
雖然杰拉爾丁對他的話很感興趣,但因為老板整個上午都在辦公室,而工程師們很快就要趕往客戶家,所以她決定還是先和工程師們談。
第一位工程師又高又瘦,回答起話來總是只有一個詞。
“你見過克里斯有過任何暴力行為嗎?”
“沒有。”
“他跟你談過他妻子的事嗎?”
“沒有。”
“聽說他因涉嫌謀殺被逮捕,你感到驚訝嗎?”
“是的。”
“關于克里斯,你有沒有什么可以跟我說說的?”
“沒有。”
第二位工程師同樣沉默寡言,只說了一句完整的話,告訴她“克里斯是個正派的家伙”。
第三位工程師則是個完全不同的人。他昂首闊步地走進房間,熱情地伸出手來,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
“羅比,”他歡快地笑道,“我能幫你什么?”
杰拉爾丁心想,這人倒更像是一個推銷員。她請他坐下,問他對克里斯了解多少。他聳聳肩,仍然微笑著。
“我對克里斯了解多少?”他重復了一遍,“我對克里斯了解多少?”
杰拉爾丁耐心等待著。
“他對自己的事真是守口如瓶,”工程師說開了,“據我所知,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麻煩,我也從沒聽說客戶投訴過他。剛才你說他打老婆,我簡直不敢相信,就像你說你用羽毛把我打倒在地。我的意思是,他并沒有讓我覺得他是那種有暴力傾向的人。不過我并不真正了解他。”
盡管這位工程師話很多,但他并沒有比另兩位提供出更多的信息。
對老板的詢問同樣沒有什么結果。
“他很準時,”老板說,“是個好員工。我到現在也不敢相信他會殺人。當然,你永遠看不透一個人。我們看到的只是表象。”
老板的兒子長得極像父親,說話語氣也和父親一樣傲慢,杰拉爾丁還發現辦公室經理就是老板的妻子。他們都說克里斯看上去溫文爾雅,認真盡責,但同時也承認并不真正了解他。
接下來杰拉爾丁去走訪克里斯的醫生。
病人們在排隊等候,杰拉爾丁焦急地左右看了看。“你有預約嗎?”前臺接待問她。
杰拉爾丁悄悄說明了來訪目的,接待員說她可以下一個進去。五分鐘后,杰拉爾丁來到一位年輕的亞裔醫生面前。
“他是我的病人,是的,我們聽說了他妻子的事,”醫生說,“真的是他殺了她?”
杰拉爾丁告訴醫生,目前警方正在調查此事。
“我能幫上什么忙嗎,警官?”他問,瞥了一眼墻上的鐘。
“他或是他妻子有沒有因為身體傷害來你這兒看過?”
醫生猶豫了一下,沒做正面答復,“那些傷并不總能診斷出是怎么來的。”
“但在你看來呢?”
“這可以當作證據嗎?”
“是的。”
他翻閱了一下診斷記錄,“克里斯來看過幾次,因為他受傷了,傷勢與被毆打的情況相符。第一次他告訴我他參與了酒吧斗毆。他的一只眼睛瘀青,嘴唇撕裂,很明顯是打架了。第二次他堅稱在家里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他妻子呢?她也是你的病人嗎?”
醫生又翻了翻診斷記錄,皺起眉頭,“她的醫生是我的一位同事,但是這兒沒有她受傷來診的記錄。實際上,她在我們這兒登記有五年了,但從沒來看過病。她的就診記錄是空白的。”
“五年之前的情況呢?”
醫生搖了搖頭。在過去20年里杰米只因流感看過一次醫生。
“對于一個人來說,20年里只看過一次醫生是不是很奇怪?”杰拉爾丁問。
“這確實不同尋常。當然,有些人就是健康,而且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去看醫生。”他笑了。
克里斯說過,他妻子基本上足不出戶,也沒有朋友。杰拉爾丁現在懷疑杰米患有廣場恐懼癥,甚至還可能有什么其他心理上的問題。
“醫生,你們的這個病人被謀殺了,如果你能告訴我有關她的任何信息都是很有價值的。”
醫生再次搖了搖頭,“你對她的了解可能比我還多。雖然她在這兒登記過,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她。”
“她登記時是一個人來的嗎?”
醫生輕輕敲了幾下鍵盤,在屏幕上查看,“她丈夫是同一天在我們這兒登記的,所以我猜他們是一起來的。”
杰拉爾丁謝過醫生,離開了。與在同時,薩姆走訪了克里斯的左鄰右舍。根據兩人的調查,可以確認的事實是:杰米是個足不出戶的家庭主婦,而克里斯是個沉默寡言、彬彬有禮的懦弱男人。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杰拉爾丁去看病理學醫師邁爾斯·費洛斯。邁爾斯很高興杰拉爾丁來了,把她領進法醫解剖室。
“就在這兒,”邁爾斯指著杰米·科德威爾和路易絲·馬歇爾的尸體,“兩具尸體上發現了相同的DNA痕跡,但與湯姆·馬歇爾和克里斯·科德威爾都不匹配。”
“通過DNA分析能說明些什么嗎?”
“這個人是男性,白種人,棕色頭發和眼睛。這可能并不能縮小調查范圍,但可以排除一些嫌疑人。”
杰拉爾丁嘆了口氣。
周六上午,杰拉爾丁派出一組人馬再去克里斯家的花園搜查,尋找DNA的蹤跡。她想,如果是兇手事后把兇器故意丟在了工具棚,從而陷害克里斯,那么當初搜查工具棚沒有發現鑿子就說得通了。
此外,科德威爾夫婦到底跟誰結怨了呢?路易絲之死似乎是受到他們牽連的。兇手可能是為了阻止她給克里斯提供不在場證明。如果杰米沒被殺害,杰拉爾丁懷疑路易絲也會活得好好的。
忙碌了一天后,杰拉爾丁決定把與案件相關的所有卷宗都整理一下,以便帶一些回家接著看。突然,一份她之前沒太在意的指控文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克里斯被指控在考克福斯特地鐵站外誘拐了一名年輕女子,這事發生在他妻子遇害前不久。失蹤女子的父親記下了克里斯輕客的車牌號,并報了警。這個指控克里斯的案子很快就被駁回了,不過讀到這些記錄,杰拉爾丁變得興奮起來。克里斯從未否認他路過考克福斯特地鐵站。他妻子說自己跟丈夫一起在輕客上。
杰拉爾丁就此想到了一種情形:失蹤女子的父親堅信是克里斯誘拐了他的女兒,他決定親自處理此事。
這樣一切就合理了。
有可能是他殺了杰米,然后嫁禍給克里斯,做出報復失去女兒的瘋狂舉動。
回到家后,杰拉爾丁剛把晚飯放進烤箱,手機響了。
“埃琳,是我。”
“海倫娜?你還好嗎?”
“我需要幫助。”
“什么?你在哪兒?”
“我不知道。”
“你不是在戒毒所嗎?”
“不在。他們知道我在那里了,我必須逃走。埃琳,他們來找我了。你得幫幫我。如果我今晚不把錢還清,他們就會殺了我。”
杰拉爾丁同意在阿森納地鐵站外與海倫娜見面,然后直接開車去了那里。
等了大約20分鐘,杰拉爾丁終于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匆匆走出了地鐵站。她停下來,不確定地四處看了看。看到杰拉爾丁在朝她揮手,海倫娜急忙跑過去。
“你終于到了。”她一邊說一邊鉆進車里,好像是杰拉爾丁讓她久等了一樣。
“到底怎么回事?”
“離開這里。開車去你家。我們到了再談。”
“你不告訴我發生了什么,我們就坐在這里。”杰拉爾丁沒有發動車子。
“如果你愿意,你就待在這里,但我告訴你,他很快就會找到我們,然后你也跟著完蛋。他不知道你是誰,也不在乎。毫無疑問,他會開槍的。”
見海倫娜真的是急了,杰拉爾丁發動了車子,從路邊駛離。
“說吧,不然我們就直接回戒毒所,那是你應該去的地方。”
“我交了一個叫本尼的朋友,這個人渣詐光了我所有的東西,現在知道我要繼承媽媽的遺產了,就又來要,每一分錢都要。”海倫娜氣急敗壞地說。
“這么說他是你的皮條客和毒品供貨商,你欠他一大筆錢。”杰拉爾丁挑明真相。
這樣骯臟的故事,杰拉爾丁見得多了。
“沒錯,就是這樣。如果我不還他錢,他就要殺了我。”
“他只是想嚇唬你。”
“好吧,他得逞了。但這不是游戲,姐姐,他真的會殺了我。我了解他,欠他錢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我已經和他約好明天晚上11點在阿諾斯格羅夫地鐵站附近還錢,但我手頭的錢不夠,還差4500英鎊,你得給我補上。我已經躲他好幾個月,再也無路可逃了。”
杰拉爾丁知道此時說什么都沒有用了,眼下的首要任務是把妹妹安頓好,于是她開車送海倫娜來到索霍區一個可提供住宿的小酒吧住下,答應第二天再來。
第二天一早,杰拉爾丁先去銀行取了5000英鎊現金,裝進手提包,然后乘地鐵去了牛津廣場站,出站后步行來到海倫娜所住的酒吧。
為了妹妹,她這次可是冒了很大的風險,因為她是要把錢交給一個癮君子,而癮君子又要把錢交給毒販。這是一種什么性質的行為呢?
她走到海倫娜的房門前,敲了敲門,沒人應答。門沒鎖,她推開門,發現屋內空無一人。她沖到樓下,妹妹也不在餐廳。
海倫娜失蹤了。
杰拉爾丁感覺胃里一陣不舒服,趕緊來到吧臺打探海倫娜的下落。
“你是埃琳嗎?”
“是的。有我的口信嗎?”
吧臺后面的女孩點點頭,從收銀機的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她留了這個給你。她說這真的很重要。”
杰拉爾丁接過信封,難掩心中的不安。她點了一杯咖啡,在角落的一張小圓桌邊坐下,這才打開信封。
“你必須這樣做。我病了。他會在停車場。如果你什么都不說,他會以為你就是我。如果你不照做,我就死定了。”
杰拉爾丁讀完信,呷了一口咖啡,陷入沉思。按理說,她應該把這事報告給緝毒隊。但如此一來,她和海倫娜的關系就將跌入冰點,她將永遠失去這個才認識不久的雙胞胎妹妹。為了海倫娜,她決定冒任何風險。
打定主意后,杰拉爾丁回了家。
晚上,她依照海倫娜的形象,換上一件舊牛仔褲和寬松的T恤衫,把臉化妝成蒼白的樣子,眼線弄臟,看起來像是眼睛下面有灰色的眼袋,再將頭發搞亂。
當鏡子前出現一個足以以假亂真的“海倫娜”時,杰拉爾丁長舒了一口氣。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她出了門,乘上前往阿諾斯格羅夫地鐵站的地鐵。
她提前五分鐘到達了地鐵站出口附近的停車場。這里除了車,沒有一個人。她警惕地觀察周圍,突然注意到陰影處有點動靜。
“海倫娜?”她一邊向前走,一邊低聲呼喊。
很快,借著昏暗的燈光,她看到一個穿著連帽衛衣的男人慢吞吞地走過來。
“帶來了嗎?”男人嘶啞地問道。
杰拉爾丁猶豫了一下。男人朝她邁近一步。他手里握著槍。
“海倫娜,”他咆哮道,“別惹我。你欠我的。朝我走三步,把包放下。”
“我不是……”杰拉爾丁突然打住,意識到了自己現在裝扮的身份,“是你嗎,本尼?”
“別耍我,你這個臭婊子。你以為會是誰?你覺得我會派個人來嗎?”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如果你想活命的話,現在就把錢給我。”
杰拉爾丁掃了一眼他手中的槍。本尼把她看成海倫娜了。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有可能開槍。
“把錢給我,”他重復道,“朝前走三步。”
杰拉爾丁別無選擇,只得向前邁了三步。離本尼還有一英尺遠時,她慢慢俯下身,把裝有現金的手提包放在地上。沒等她直起身,本尼就撲向了手提包。
“舉起手來!不許動!”就在這一刻,一束刺眼的燈光打在了本尼身上,同時一個聲音高喊,“雙手舉在空中,讓我能看見。”
杰拉爾丁僵在原地。
“他媽的……”本尼咒罵著,迅速轉過身。
“不要試圖抵抗,本尼,”那個聲音又喊道,“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所以你最好安靜下來。現在把槍放下,把手舉起來,讓我能看見。”
本尼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是猴子告訴你我在這里的,是不是?”他咆哮著,把槍放到地上,“我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那個混蛋。”
杰拉爾丁剛想拿出她的證件,另一個聲音命令她也舉起手。她只得服從命令,并立馬被戴上了手銬。
“等一下,”她喊道,“你們弄錯了。”
一名警官大笑一聲,“留到審訊時說吧。一旦你被指控,你想說什么都行。”
“是本尼,沒錯!”一名緝毒隊員興奮地叫道,“你好啊,本尼,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逮到你的,是不是?老實交代,包里是什么?”
“滾開,這是我的。把手拿開。我告訴你,這是我的,是我光明正大的錢。別碰它!”
不管本尼如何叫囂,他和杰拉爾丁一起被押上了警車。
“你是認真的嗎?”電話那頭的伊恩聽起來像是在竭力忍住不笑,“你在跟我開玩笑,不是嗎?”
“不,我沒開玩笑。”杰拉爾丁沮喪地說。
“他們真逮捕了你?”
“是的,我剛告訴過你了。事情就是這樣。”
“天哪,真是讓人難以置信。抓誰也輪不到抓你啊。”
“你這話什么意思?”
“因為你總是小心謹慎呀,而且……”他還是忍不住笑了。
“這一點兒也不好笑,伊恩。我被停職了。”
“被停職了?”他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杰拉爾丁深吸了一口氣,“我將5000英鎊交給了一個毒販,是我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什么?你不知道他是誰嗎?還有,不管怎么說,你交給他那么多錢干什么?別告訴我是現金?該死的,杰拉爾丁,你難道沒查查……”
“我很清楚他是誰,我在做什么。交錢的時間和地點是之前約定好的。”
伊恩笑了,“你是氣昏了頭,故意在開玩笑?”
“我說的都是事實,伊恩。”
“我不相信。”伊恩堅定地說。
“我是認真的。我已經被停職等待調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你不認為我成了癮君子嗎?”杰拉爾丁苦澀地笑道。
“別瞎說了。我確信這背后一定有隱情,但該死的,我搞不清楚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樣。這一定和你的雙胞胎妹妹有關,是不是?我能幫你做些什么嗎?”
杰拉爾丁竭力忍住沒哭,又深吸了一口氣,“說來話長。”
“我整晚都有時間。”
杰拉爾丁告訴了伊恩事情的來龍去脈,總之,她這么做都是為了幫助妹妹。“我想如果我付清了她欠毒販的錢,她就會信任我,愿意和我發展好關系。”杰拉爾丁最后說。
“你以為你能買到親情?”
“不管怎么說,我要努力嘗試一下。”她無力地說。
“可現在弄到這個地步,該如何收場?”伊恩關切地問。
“我已經被停職了,正在等待總督察的處罰決定。我想即使我不辭職,他們也會趕我走的。如果我幸運的話,他們會低調處理這件事。”
“不,”伊恩急了,“你不能走。去和總督察談談,求他讓你留下,哪怕降職也行。這也不算太糟,是吧?如果必須離開倫敦警察廳,你還可以去其他警察局。聽著,我告訴過你,約克市正在籌建一個重案組,我們需要經驗豐富的警官。你可以來約克工作。這地方不錯,我想你會喜歡的。”
掛斷電話后,杰拉爾丁開了一瓶紅酒。伊恩的真切關心讓她心里充滿了暖意。
第二天早上,杰拉爾丁打電話給亞當,希望接下來能繼續工作。
亞當一聽就怒了,“不管是為了幫助妹妹還是什么原因,你都不可以藐視法律。這事沒有商量的余地。”
杰拉爾丁頓時感到心灰意冷,但現在克里斯的案子正處在緊要關頭,他曾被指控誘拐女子一事可能與此案有關,這一線索必須深挖下去。她又給亞當打了電話,想跟他談談這事。
“你不再處理這個案子了。”亞當厲聲說。
杰拉爾丁知道沒法說服總督察,只得又給薩姆打電話。薩姆沒有接,她生氣了,又試了一次,這次電話轉到了語音信箱。杰拉爾丁懷疑小組每一位警官都被警告不要與她說話。
她正在考慮還有什么選擇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她接了電話,是薩姆打來的。
“你為什么不接我電話?”杰拉爾丁脫口而出,明顯帶著怨氣。
“你知道我不能接。”
“那你為什么又打電話給我?”
“你給我打電話,我不能坐視不理啊。作為朋友,我只想知道你沒事就好。在你接受調查期間,我們被警告不要跟你說話。”薩姆難過地說。
“你在哪兒?”
“我在埃瑪的辦公室,借用了她的手機。杰拉爾丁,你還好嗎?”
“是的……不。哦,你覺得呢?”
“杰拉爾丁,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你們都聽說了什么?”
“沒人透露半個字。我們只知道你被停職了,但不知道為什么。發生什么了,杰拉爾丁?快告訴我實情,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杰拉爾丁簡要說了一下前因后果。
“這太離譜了,”薩姆怒氣沖沖地叫道,“你只是在幫你妹妹,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幫助別人。”
“先不說這些。我現在需要你為我做點事。”
“別讓我做任何違法的事。”
“不,我不會的。別傻了,薩姆,我怎么會讓你做違法的事。”
“你想讓我做什么?”
杰拉爾丁三言兩語說清了她所需的東西。“不要發電子郵件給我,”她繼續說,“明天下午6點,國王十字車站,麥當勞的洗手間見。那兒不會有人發現我們。”
“如果被發現向你私傳信息,我的工作就難保了。”薩姆擔心地說。
“那你最好確保不被發現。”杰拉爾丁安慰她,掛斷了電話。
當他意識到自己下手太重時,為時已晚,毯子下面的女人停止了掙扎。
他扯下面具,小心地蓋在她的臉上,遮住扭曲的面容。她蓬松的頭發散落在枕頭上,鮮血飛濺得到處都是。
他轉身離開了房間,鎖上門。事態失控了,但這不是他的錯,誰叫她上了他的車,讓他把她當成了女兒。
對,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到女兒。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貝薩妮還沒有回來。他必須去救她。他試著給她打電話,但是打不通。
他又心生一計,打印了一張她的近照,塞進錢包。他打算以后每天晚上都去卡姆登大街,把女兒的照片展示給每個路人,直到打聽到她的下落。不管花多長時間,他都要找到她。
杰拉爾丁坐在能看見女洗手間的地方,焦急地等待著,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咖啡。下午6點整,薩姆走進店內,開始排隊購餐。
不像杰拉爾丁只買了一杯咖啡,薩姆買了漢堡和薯條,看來是真把這頓當晚餐了。杰拉爾丁等待著,心中忐忑不安。她們雖沒有坐在一起,但在店里待的時間越長,被發現的風險就越大。
她心不在焉地擺弄著咖啡杯,焦急地等待著。薩姆終于吃完了,去了洗手間,杰拉爾丁立刻離開座位,跟了過去。薩姆見洗手間里沒有其他人,趕緊遞過去一個塞得滿滿的馬尼拉文件夾。
“都在這兒。”她低聲說。
杰拉爾丁知道,這是薩姆冒著風險把自己所要的文件都打印了出來。她把文件夾放進包里,一言不發就離開了。逗留是危險的。
回到家,她先煮了一壺咖啡,然后才坐到沙發上打開文件夾。
警方掌握的克里斯所有資料都在這里,杰拉爾丁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打破僵局的線索。
她注意到,克里斯沒有案底,從未和警方打過任何交道,直到兩個月前,他因為一名年輕女子的失蹤而被問詢過。是一位憂心忡忡的父親報警說女兒失蹤了。女兒貝薩妮午夜時分從考克福斯特地鐵站打電話給他,說她在地鐵上打盹坐過站了,希望父親開車接她回家。他答應了女兒的要求,但到了車站后卻沒見到女兒。他注意到一輛輕客正好駛過那里,就記下了車牌號,并將這一信息報告給了警察。
杰拉爾丁把整個報告看了好幾遍。那輛輕客登記在克里斯·科德威爾名下。他堅稱車里的女人是他的妻子,貝薩妮父親誤認為是其女兒了。
杰拉爾丁隱隱感覺到,貝薩妮父親對克里斯的指控和杰米的死之間也許有某種關聯。
第二天下午,杰拉爾丁打電話給埃瑪,讓她轉告薩姆下班后回個電話。
晚上,薩姆用埃瑪的手機打來了電話。
“薩姆,我需要你幫忙在數據庫里查到一個女人的地址。”杰拉爾丁說出了這個女人的名字。
“她是誰?”薩姆問。
“跟案子有關,我想親自去找她談談。”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你最好對此不知情。”杰拉爾丁回答,“別擔心,我不會做傻事,只是想澄清一個問題。亞當已經說了,我不可以再插手此案,所以你必須聲明這是你的調查。”
“我很好奇!”
杰拉爾丁幾天來第一次笑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按照薩姆給的地址去找那個女人了。
維羅妮卡住在伊靈區漢格巷的一棟公寓里,離北伊靈地鐵站不遠,所以杰拉爾丁決定乘地鐵去。一路上,她盡量避免面對監控攝像頭。
來到維羅妮卡家門口,杰拉爾丁按響了門鈴,但沒有人應答。她回到地鐵站,先在一家咖啡館等了幾個小時,然后又挪到不遠處的一個酒吧繼續消磨時光。她都是選擇坐在不起眼的地方,所以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晚上7點,她再次來到維羅妮卡家門口,按下門鈴后不久門就開了。
“是維羅妮卡家嗎?”
“找我嗎?”站在門口的女人一臉困惑地盯著杰拉爾丁,“你有什么事嗎?”
“我是倫敦警察廳的督察。”杰拉爾丁面不改色地自我介紹。雖然被停職了,但嚴格來說,她的職務還在。好在女人沒有要求她出示證件,這讓她松了一口氣。
“我在調查你的繼女貝薩妮。”杰拉爾丁隨即說明來意。
維羅妮卡的臉拉了下來,“她出什么事了嗎?”
“據我所知,貝薩妮很好。是關于她父親丹尼爾·桑德斯的。”杰拉爾丁讓她放心。
維羅妮卡搖了搖頭,“丹尼爾不在這里。我們幾年前就離婚了,而我又再婚了。你最好進來吧,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吧,里面談。”杰拉爾丁說,跟隨維羅妮卡進了屋。
“丹尼爾是個可愛的人,但他在對待女兒方面有問題。我想這個問題始于他妻子的去世。那時貝薩妮還不到6歲,你能想象,這對他們兩人打擊都很大。”維羅妮卡面露憂傷之色。
“真是令人悲痛。”杰拉爾丁附和道。
“之后他們兩個相依為命生活了四年。當我遇見丹尼爾的時候,我想我能幫上忙。我是說,我愛上了他。嫁給他意味著也要接受這個孩子,而貝薩妮很難對付。我為她感到難過,畢竟這個可憐的孩子早早失去了母親。但最終我發現,丹尼爾才是她一切問題產生的真正原因。”
“你什么意思?如果有任何虐待……”
“哦,不,”維羅妮卡打斷她,“至少不是那種方式。他就是從小溺愛她,縱容她,讓她最終變成了一個離經叛道的問題少女——毒品,酗酒,男人——你可以想見。他很絕望,但是從來不加以干預,任其在歧路上越走越遠。我試過了,盡力試過了,但繼母能做的畢竟有限。不管怎樣,我和丹尼爾還是分手了。”
“我為你們感到難過。”杰拉爾丁安慰道。
“事實上,丹尼爾對貝薩妮的愛護是專橫的、病態的。他想知道女兒生活的一切——去了哪里,和誰見面,什么時候回來——一直持續到她20多歲。我們離婚時,她23歲,但他還是一直對她喋喋不休:‘我失去了你媽媽,我不能忍受再失去你。好像她一旦離開了他的視線就意味著有生命危險。而貝薩妮越來越想掙脫父親的束縛,兩人的爭吵也隨之愈演愈烈。到最后,貝薩妮對父親說不上幾句真話了。”
杰拉爾丁同情地點點頭。
“他瘋了,”維羅妮卡繼續說,“她都20歲了,他對她還像6歲的孩子,始終無法擺脫和她兒時在一起的時光。我不是精神病醫生,無法解釋這一切。總之,她的成長之路完全被他扼殺了。如果我早知道這些,我根本不會嫁給他。他娶了我后,很快卸下一切常態的偽裝,堅持讓我跟他一樣瘋狂。當然,我拒絕了。我從沒想過她會勇敢地離開他,但她做到了。”
“發生什么事了?”
“大約三個月前,她來找了我。”
維羅妮卡講述了貝薩妮是如何請求自己幫她逃離父親的。
她想馬上走,離開這個國家,但是她一個人辦不到。她擔心如果預訂飛往國外的航班機票會被父親發現。維羅妮卡同意盡自己所能幫助她。貝薩妮想去紐約,她在那里有個朋友。
“我沒問太多。她27歲了。在我看來,如果她想去紐約,她完全有權去。我非常樂意幫她逃走,過她自己的生活。她告訴我,如果不快點逃走,她會死在父親的奴役下。所以我給她買了機票,并開車送她去了機場。據我所知,她現在在紐約。祝她好運!她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走了,對丹尼爾來說確實有點殘忍,但我還是認為貝薩妮離開是正確的。否則她永遠無法逃離他。他絕對不會放她走的。我告訴你,他在對待女兒方面完全就是個精神病。”
“她父親不知道她在哪兒?”杰拉爾丁問。
維羅妮卡用力搖了搖頭,“她讓我答應不告訴他。她擔心他會追到紐約,把她拖回家。”
“如果他以為她死了呢?”
維羅妮卡看起來很嚴肅,“我想這正是她希望的結果。這是她可以過上自由生活的唯一辦法。”
杰拉爾丁點點頭,轉而問道:“那么我在哪里能找到丹尼爾?”
“你得先答應不透露貝薩妮在哪里我才能告訴你。”維羅妮卡提出要求。
“我不能做出這樣的承諾。”杰拉爾丁說,“如果你拒絕給我他的地址,我可以從相關部門查到。”
“好吧,我說。”維羅妮卡無奈地嘆了口氣。
杰拉爾丁記下了地址,起身準備離開。
“你還可以在他工作的汽車修理廠找到他。”維羅妮卡補充道。
聽她說出修理廠的名字,杰拉爾丁吃了一驚。
根據所掌握的情況,杰拉爾丁推斷,很可能是丹尼爾殺了杰米,然后陷害克里斯,因為他誤以為是克里斯誘拐并殺害了貝薩妮。
但丹尼爾不是殺害路易絲的兇手,因為他不可能知道她那晚7點15分到達尤斯頓火車站。杰拉爾丁很想去問克里斯,他或路易絲是否認識丹尼爾。惱人的是,她現在被停職了,無法做到這一點。
沒辦法,只能再次請薩姆幫忙了。她撥通了埃瑪的手機,對方馬上讓薩姆來接聽。
“我不能再去復印了。”薩姆謹慎地說。
“不用再復印了。我打電話來是想謝謝你。”
“不用謝。你還好嗎?”
“是的,我很好。案子有什么進展嗎?”
“克里斯現在裝聾作啞,一句話也不說,但亞當不在乎,認為我們的證據足夠了。老實說,案子毫無進展,克里斯甚至都懶得抗議了。”薩姆說。
“他認罪了嗎?”
“沒有,但他也沒有否認自己的罪行。”
不否認有罪與認罪是不一樣的。
“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杰拉爾丁說。
“我不確定我是否應該……”薩姆猶豫了。
“這是最后一件。”杰拉爾丁誠懇地請求。
“哦,那你說吧。是什么事?”
“你去問問克里斯,他認不認識一個叫丹尼爾·桑德斯的人。”
“丹尼爾·桑德斯?”薩姆重復了一遍名字。
“對,問問克里斯對他了解多少。”
“怎么扯上了丹尼爾·桑德斯這個人?現在讓克里斯吐出一個字都難。”
“聽著,薩姆,我翻閱了所有案卷,注意到丹尼爾·桑德斯曾指控克里斯誘拐了他女兒。”
“哦,是的,我記得。指控被駁回了。”
“沒錯,那個指控最后沒有結果,但我推測,丹尼爾可能不接受法庭的這個判決,堅信克里斯誘拐了他女兒,并決定私下解決這事。他去了克里斯家,發現只有杰米一人在家,就殘忍地殺害了她,并栽贓克里斯,達到報復的目的。”
“好吧,我想這個動機是成立的,雖然聽起來太瘋狂了。”
“巧合的是,丹尼爾就在克里斯的車送去維修的那家修理廠工作。仇人送上了門,丹尼爾高興壞了,很快就實施了報復計劃。那晚他開著輕客去了克里斯家,殺了杰米后,又用輕客轉移了尸體。”杰拉爾丁說出自己的完整推測。
“但是謀殺發生在周四晚上,而克里斯那天已經取回了輕客。”
“這只是修理廠維修單據上的時間,它可能在我們離開后被竄改過。”
“噢,我現在終于跟上你的思路了。”薩姆興奮地說。
“但我還有一個搞不懂的地方。如果為了阻止路易絲給克里斯提供不在場證明,丹尼爾不得不除掉她,他怎么會知道路易絲從伯明翰回到倫敦的確切時間呢?”杰拉爾丁說出自己最大的疑問。
“是啊,路易絲到達尤斯頓火車站的時間只有你和我知道。”
“除非他認識路易絲,所以我想讓你問問克里斯,還有路易絲的丈夫湯姆,也許湯姆也在那里修過車。”
“好的,我明天上班后去問克里斯。”薩姆說。
杰拉爾丁笑了,“謝謝!明天問出結果后打電話給我。希望這次能找到突破口。”
第二天上午,杰拉爾丁一直心神不寧地等待著薩姆的來電,但直到午餐時間,她的手機才響起。
“你跟他談了嗎?”
“是的,我試過了,”薩姆回答,“但是沒啥收獲。他完全沒有反應,好像已經放棄了希望。”
“你提到丹尼爾·桑德斯的名字時,他有反應嗎?”
“沒有。他現在對任何問題都沒有反應。”
“你還可以幫我做一件事,”杰拉爾丁說,“與案件無關。”
“什么事?”
“海倫娜離開了戒毒所,不知去向,希望你能幫我打聽一下她的下落。”
“好的,沒問題,我會盡力的。”薩姆讓她放心。
杰拉爾丁再次謝過薩姆,掛了電話。百無聊賴中,她突然想起有段時間沒跟姐姐西莉亞聯系了,于是又拿起了手機。
在周二接到杰拉爾丁的電話讓西莉亞感到很驚訝。
“我閑著無事做。”杰拉爾丁承認。
“一切都還好嗎?”西莉亞關心地問。
“哦,是的。只是今天下午沒什么事,我想過來看看你。”
“今天下午?那太好了!”西莉亞高興地說,“我整天坐在家里,無聊得像一頭擱淺的鯨魚。雖然醫生讓我別緊張,但你無法想象整天無所事事是什么樣子。”
杰拉爾丁由此想到自己眼下的處境,心中不免一陣刺痛。半小時后,她驅車向西莉亞家開去。
西莉亞見到妹妹很高興,滔滔不絕地向杰拉爾丁講述了最近一次去醫院檢查的情況。
“我沒有讓你厭煩吧?”講完后她問。
“怎么會呢,我很想聽每一個細節。”杰拉爾丁微笑道,“我這輩子可能不會經歷懷孕這件事了,所以聽你講講挺好。”
西莉亞聽了很欣慰,話題又轉向孩子出生之后的事,并堅持帶杰拉爾丁上樓去看看兒童房。
“所有東西都是新的,”她指著墻紙、小衣櫥、嬰兒床等說道,“克洛伊小時候的東西都扔了。我想讓孩子一出生就面對一個全新的世界。”
杰拉爾丁仔細參觀,對房內的裝飾和家具連連稱贊。突然,她注意到一個像是監聽裝置的東西,不禁打了個激靈。
“那是什么?”她脫口問道。
“那是嬰兒監聽器。”
“噢,監聽器。”杰拉爾丁若有所思地低語道,“對不起,西莉亞,我得走了。我剛想起來我還有點事。”
“你好不容易過來一趟,”西莉亞說,“克洛伊一小時后就放學到家了,她一定想見到你。”
“對不起,這事真的很急,我必須馬上就走。”
杰拉爾丁心懷愧疚地留下一臉困惑的西莉亞,匆匆來到屋外,上了車。一回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地翻閱文件和記事簿,但并沒有找到她想要的東西。最后她想到了薩姆,于是趕緊拿起手機。
“就不能等到明天嗎?”埃瑪這次顯然有些不情愿。
“不,這事等不及。拜托了,埃瑪,請讓薩姆來接電話,我只需要和她說件事,就一會兒。如果不重要,我不會求你的。”
“只要你不讓她陷入麻煩。”
“不會的,我保證。”
“好吧,我這就把手機給薩姆。”埃瑪松了口。
薩姆聽上去很煩,“我問過克里斯了,他什么都沒說。我打算明天聯系路易絲的丈夫,但這并不容易……”
“現在不用管那些了,”杰拉爾丁打斷她,“你還記得我們什么時候去的修理廠嗎?或者說,我們什么時候回來的?第二天有位警官告訴我,他在我們開去修理廠的那輛車里發現了一個監聽裝置,落在駕駛座下面。請你去找到那位警官,問那個監聽裝置現在在哪里。”
“杰拉爾丁,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要出去了。”薩姆聽起來生氣了。
“如果那個監聽裝置在我們離開修理廠時開著,那可能就有人偷聽到我們在車內的談話,從而知道路易絲將到達尤斯頓火車站的準確時間。”
“是的,我想起來了,確有這件事。”薩姆也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我來追查這事。”
第二天上班后不久,薩姆就找到了那位警官。聽完薩姆說明來意,警官很驚訝,他記得是在駕駛座位下發現了那個裝置,并認出是嬰兒監聽器。
“我試著調整座位,但座位動不了,所以仔細查了查,結果發現了這東西。我把它拿給杰拉爾丁督察看了,但她不要,說以前從未見過。”他壓低了聲音,“聽說她被停職了,真是遺憾!”
“先不提這事,”薩姆說,“我現在想知道那個監聽器怎么處理了。”
“我問了許多人,沒人說是自己的,就放到失物招領處了。你去那里看看還在不在。”
薩姆謝了他,匆忙去了失物招領處。幸運的是,除了手表及其他小物件,監聽器也靜靜地躺在那里。她小心把它放進證據袋,直接送去進行指紋檢查,并標明了“緊急”字樣。
午餐過后,薩姆收到一條消息:從監聽器上提取到了一枚沾有油污的指紋,但在系統中沒有找到與之相匹配的。薩姆覺得有必要取得丹尼爾的指紋,就向埃瑪借了手機,偷偷打電話給杰拉爾丁,說明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杰拉爾丁支持薩姆的想法,建議她找到丹尼爾當初交給警方的輕客修理單據原件。如果那上面的指紋與監聽器上的指紋相匹配,可以立刻提審他。此外,繼續從監控視頻入手,確定那晚駕駛輕客轉移尸體的人是誰。還有就是查清輕客的修理情況,案發那天,輕客到底是被克里斯取走了還是仍在修理廠。
“如果我們能證明輕客修理單據上的時間被竄改了,那就真的太有幫助了,”杰拉爾丁說,“但在我們拿到搜查令、查封修理廠的所有記錄之前,我們需要他犯罪的證據。這都靠你了,薩姆。”
指紋鑒定的結果終于出來了:丹尼爾·桑德斯寄給警方的修理單據上有枚清晰指紋,與嬰兒監聽器上的指紋相匹配。他碰觸了這兩樣東西。
“你確定嗎?”薩姆問。
“確定,兩枚指紋完全匹配。”技術人員肯定地回答。
薩姆長舒了一口氣,感覺一塊石頭落了地。下午4點半,亞當開會回來,薩姆立即去找他。
“我還要處理一下手頭的事。”亞當不想這時有人來打擾。
“這很重要,不能再等了。”薩姆急吼吼地說。
“不會是有關杰拉爾丁的事吧?”
“不是。我想提請逮捕殺害路易絲·馬歇爾的兇手。”薩姆的眼睛里放出亮光。
“什么?”
“我知道是誰干的,我有證據。希望你下令逮捕他,并頒發搜查令搜查他的住所和工作地點。”
亞當揚起了眉毛,“好吧,你詳細談談情況。”
薩姆率隊到達的時候快5點半了,修理廠就要關門了。辦公室的燈已經關掉,只有車間的門還開著,里面燈火通明,三個身穿藍色工作服的汽修工正在修一輛車。當一個汽修工放下扳手時,另一個抬起頭來。這時,一個從辦公室出來的女孩小跑著沖向大門。一位女警員攔住了她。
“辦公室剛關門。”女孩說。
一個汽修工大步走出車間,一邊用油膩的抹布擦著手一邊喊道:“怎么回事,特蕾西?”
“我不知道。來了一大批警察。”辦公室女孩說。
薩姆走上去,“你是丹尼爾·桑德斯?”
他轉過身,皺起眉頭,認出了她,“你以前來過這里,不是嗎?這次又是什么事?你的車需要修理嗎?”
話音未落,他突然從她身邊閃過,沖向出口。薩姆早有提防,一個箭步跨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扭到背后,并迅速給他戴上手銬。
“我現在宣布,正式以謀殺杰米·科德威爾和路易絲·馬歇爾的罪名逮捕你。”薩姆義正詞嚴地宣布。
對丹尼爾的審訊隨即展開。丹尼爾拒絕警方給他提供律師。他坐在桌后,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看著對面的薩姆和亞當。
“我們有足夠的證據抓你。”亞當說道,“現在,我們要搜查你的辦公室,尋找你竄改修理單據上日期的證據,此外還要搜查你的住所……”
“不!”丹尼爾突然激動地喊道,“你們無權踏進我的家!”
亞當向站在門口的警員點點頭。他走出房間。
丹尼爾頹然垂下雙肩,喃喃道:“他帶走了我的女兒。他罪有應得。”
“你女兒叫貝薩妮?她在紐約,你不知道嗎?”薩姆問。
“你他媽的在說什么?”丹尼爾叫道,“她早就被那個混蛋殺害了。我親眼看見他開車帶走了她。我的指控有人理嗎?所以當我在修理廠看到他的輕客時,我就知道該怎么做了。這是命運的安排!”
“如果你不相信我,”薩姆說,“你可以問問你的前妻。貝薩妮在紐約。她去那兒是為了擺脫你。”
“一派胡言!”丹尼爾怒道,“一切都是該死的謊言!我女兒需要我。我要找到她,我要帶她回家。”他激動得渾身顫抖著。
薩姆瞥了一眼亞當,亞當點點頭。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免提。
手機里傳來一個聲音:“是的,我是維羅妮卡·詹姆斯,貝薩妮的繼母。我簽署了一份聲明,確認貝薩妮在紐約。她去那里是為了擺脫她父親,是我幫她走的。這對他倆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斯蒂爾督察來見我時,我向她解釋過這一切。”
“斯蒂爾?”亞當脫口而出,一臉驚訝。
薩姆裝作沒有聽到。
“但是,別擔心,丹尼爾,”那個聲音繼續說,“貝薩妮很好。不用太久她就會和你聯系的,我確定。她只是需要一些空間。”
薩姆注意到丹尼爾神情黯然地流下了淚水,口中喃喃念叨著女兒的名字。
這時,有人敲門,一名警員朝里面看了看。
“有要事?”亞當問。
“搜查小組傳來消息,在丹尼爾的住處發現了一個戴著小丑面具的女人……”
“戴著小丑面具的女人?”亞當皺起眉頭,“好吧,把她帶進來。她可能是證人。”
警員搖了搖頭,“恐怕辦不到。她已經死了。”
杰拉爾丁收到戒毒所打來的電話時如釋重負。
“海倫娜回來了,她想見你。”
杰拉爾丁立馬開車趕過去。海倫娜坐在一個小接待室的扶手椅上,沒化妝,穿著牛仔褲和T恤。杰拉爾丁一進來,她就站了起來。
“我想戒毒,”不等杰拉爾丁開口,她就急忙說道,“我一直都想的。這是我的最后一次機會,我想嘗試一下。”
杰拉爾丁驚喜交加,淚水濕潤了眼眶。“哦,我不哭。”她喃喃自語。
“我也不哭。”海倫娜憔悴的面頰上也掛滿了淚水。
“問題是……”杰拉爾丁猶豫了一下。
如果她說出自己已失去工作,以后將難以支付戒毒所的費用,海倫娜可能會改變主意。不過她可以把公寓出租,搬出倫敦。她自由了,可以去任何地方。她凝視著妹妹驚恐的眼睛,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你知道我會支持你的。”她堅定地說。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去見本尼了,被捕了。”海倫娜苦澀地笑了笑,“你冒了丟掉工作的風險去幫我。為了我!以前從沒人為我做過這樣的事。從來沒有人在乎過我……”
“媽媽是愛你的。”
“那么說,你現在知道媽媽的一切了?你說過你甚至從沒跟她說過話。”
“她寫給我的那封信是關于你的。當她意識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你是她唯一要見我的原因。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給你看她的信。”
“你說你把信扔了。”
“哦,我沒扔。聽著,信是我從她那里得到的唯一東西,我不想與任何人分享。但重點是,她寫信給我是為了求我照顧你,所以她把積蓄的一半留給了我。她知道光靠錢是不可能拯救你的,因為以你的習性,你很快就會花光錢財。她總是不顧一切地來幫你。一旦她離開人世,她想讓我來照顧你。”
海倫娜搖了搖頭,轉身望向窗外。
“我不會允諾什么,”杰拉爾丁繼續說,“你才是唯一能夠安排好你自己生活的人,但我會盡自己所能幫助你。”
“見鬼,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杰拉爾丁聳聳肩,“我想,因為我們是姐妹。”
海倫娜轉過身來,久久地盯著杰拉爾丁,“我們不僅僅是姐妹,”她最后說,“為了你,我也要戒毒。我想讓你有一個健康向上的雙胞胎妹妹。”
“我們比姐妹更親近,”杰拉爾丁同意道,“我們是雙胞胎姐妹。”
“沒錯。”海倫娜笑了。
“現在,對不起,我得走了。”杰拉爾丁有點不舍地說。
“工作?”
杰拉爾丁點點頭,在海倫娜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離開了。
原來是亞當讓她回趟警局,向克里斯宣布釋放的通知。
“你一直認為他是無辜的,”亞當在電話中告訴她,“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們就可能抓錯人了。”
“你遲早會發現真相的。”
亞當知道這是杰拉爾丁在給他臺階下。
杰拉爾丁走進拘押室,告訴克里斯,他可以走了,“我們已經找到了殺害杰米和路易絲的兇手,就是那個指控你誘拐了他女兒的人。”
克里斯聳了聳肩,無精打采地抬頭望著她。顯然,這個消息并沒有讓他打起精神。
“走吧,克里斯,站起來,”見他沒有動彈,杰拉爾丁說,“你可以回家了。”
“回家?”他慢吞吞地重復著,好像這個詞他不熟悉。
杰拉爾丁一陣難過,不知道這個可憐的男人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從失去兩個摯愛女人的創傷中走出來。
她悄悄離開拘押室,走向亞當的辦公室。
亞當很客氣地請杰拉爾丁坐下,然后說道:“我知道你很關心你妹妹,但警察是最不能感情用事的一類人,我們的任何行為都不能超出法律允許的范圍。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私下里把5000英鎊交給毒販……”
“確實不合法,”杰拉爾丁插話說,“我知道,我知道。”
“真的是相當愚蠢。”亞當揶揄道。
“特別是還被抓了。”她苦笑著補充了一句。
“那么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我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誤。”她沒有直接回答。
“但是從情感上來說,你也許做得沒錯。作為姐姐,你不顧一切保護雙胞胎妹妹,確實讓人心生敬意。從這個意義上說,沒有人有權譴責你。”
“你真是寬宏大量。”
“你妹妹現在怎么樣?”
“她又回到了戒毒所。”
“你覺得她能挺過去嗎?”
杰拉爾丁聳了聳肩,“天知道,但至少她去試一試了。”
亞當點點頭,停頓了一下,“還是說說你的事吧。約克警察局的一位朋友告訴我,那兒可能有個職位適合你。他們那里正在籌建新的重案組,急需經驗豐富的警官。好像那兒有人推薦了你。我們必須悄悄做這件事,而不提你離開倫敦警察廳的真正原因,”他又停頓了一下,“只是這意味著你的警銜要降級。”
“沒問題,我不在乎這點。”
“你必須先正式申請辭職,然后離開。”
“好的,我明白。那會看起來奇怪嗎?”
“不,一點也不,這種情況并不少見。當然,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事的話,你是擔任更高職位的理想人選……”
杰拉爾丁笑了,“我去哪兒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們偵破了案子。”
“我很遺憾失去你,”他說,“希望這工作能適合你。你應該得到……”他嘆了口氣,“好吧,你應該得到更好的待遇。”
“我沒事的。”她說,帶著新的希望離開了亞當的辦公室。
(李紅俠: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2100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