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沐沐

周啟鳴,男,17歲,喜歡穿黑色上衣,頭發很干凈,手指很好看,脖子掛一個單反,身上有藥香。
這是我第11次在地鐵遇見他。遇見他的第10次,他走過來,摘下我一只耳機,戴在自己耳朵上,問:“你聽的什么歌?”
我有點受到驚嚇,但他的眼神坦蕩,仿佛已熟識良久。
耳機一直是我的鎧甲,用音樂將自己與周圍混沌的人群隔離,周啟鳴輕易打破屏障,走了進來。
我一直是一個如此孤僻的女生,害怕與人靠近或者接觸。還有收集癖好,積攢一些郵票、火車票、愛好旅行的朋友給的各國硬幣,還有爸爸媽媽當年異地時用的厚厚一沓電話卡,有各種風景照和卡通照,是早已銷聲匿跡的老物件。
第一次注意到周啟鳴的時候,我正在排隊過安檢,他排在我前面,把包連同相機都放在傳送帶上。我低頭,卻剛好看見他寬大的上衣口袋里,一只幼貓探出小腦袋。
我輕輕地“啊”了一聲。他似有覺察,拍拍口袋,只一眼,貓就消失不見。他輕松過了安檢,我的心卻怦怦跳個不停。
“喂!”我追上他,指指他的口袋,“你這樣是不對的。被人發現就慘了。”
他仔細看了我的臉,并沒有理我。
后來每次遇見,我都會盯一下他的口袋,看看那里有沒有動靜。他也會回看過來。直到第10次,他終于走過來,問我聽什么歌。
“我在聽‘孤獨患者,自我拉扯。”“說的是你嗎?”周啟鳴微笑。
我覺得他有點唐突,扯掉他拿走的我的耳機,放回自己耳朵上,重新陷入自己的世界。只是再也不能安靜下來,轉頭看見周啟鳴端起單反,在我轉頭的瞬間唇角勾起笑容,按下快門。
“你在干什么?”我有點生氣。“拍你啊。”他說得很理所當然的樣子,“我一般只拍我的貓和花花草草,一般女生入不了我的畫面。”
“這樣啊,我還真挺榮幸。”我也彎起嘴角。
其實,不得不承認,很羨慕像他這樣的人,就算是違規犯錯,也鎮定自若,于我而言是每臨小事必先心理斗爭一番,得出的結論往往還是,不要了吧。好像一個天生的逃兵。
這種狀態,說不上是否喜歡,只是早已習慣。
我時常做夢,夢里能感覺到大腦像過電影一樣,一幀幀畫面快速流動,通常還不是緩慢有余韻的文藝片,而是驚險刺激的懸疑片,醒來后記得一些,再久一點就忘記了。這樣的睡眠質量往往堪憂。很瞌睡,有時候會被老師敲桌子警告:“你又在夢游。下星期要考試,你可別在考場上睡著。”
我決心去看看中醫,我選了離家比較遠的一家很小的中醫館。我去得早,柜臺里只有一個人,然后那個人轉過身來,我睜大眼睛,竟然看見了周啟鳴。
今天老醫師沒有來,整間醫館分外安靜而寂寥,周啟鳴坐在我對面,指尖輕輕搭上了我的腕,他那么灑脫的一個人,手竟然有點抖。我有點想笑,卻聽見他說:“沒什么,有點氣虛貧血。”
見我不信任的眼神,他又裝作無所謂一樣說:“出門右轉有三甲醫院,抽個血就知道了。”
明明在緊張,卻又逞強,我又想笑了,但由于怕疼,偏偏選擇了信任他。
他轉身去開小藥柜,我一看,全是些桂圓、茯苓、麥冬、酸棗仁,一些完全當零食吃的中藥,輕松地拎著回家了。
那一天,我又做了一個夢,家門口的廢棄電話亭變成了水族館,里面全是亮晶晶的水母,而我在里面游啊游,怎么也游不出來。然后來了一個人,一下子把電話亭砸了個窟窿,把我救了出來。我努力拂開粘在面上的濕發,才看清了他,周啟鳴。
我又去了中醫館。這次老醫師在,作勢打了周啟鳴兩下:“你又隨便給人看診?家里親戚見你都躲,連貓你都要找找脈,這次竟然還給人開藥,回去再罰你抄《本草綱目》,看你下次還敢不敢。”
周啟鳴跳到我背后,在耳邊輕聲說:“在醫館,我真的沒有隨便給人看病,你是第一個,我的病人。”
我欲言又止,想拜托老醫師重新開藥,周啟鳴看清我的意圖,又要請我出門右轉去抽血。
我瞪著他,他也瞪著我,一只貓不知道從什么地方跳上他的肩膀,沖我齜了齜牙,尾巴也豎起來。被周啟鳴拍了一下,又縱身跳上桌子,泄憤一樣,把我的眼鏡撞在地上,眼鏡腿折了,眼鏡片也碎了。
大家都看向我,貓也靜止了,我認出了它,正是地鐵上被他裝進口袋的那只,周啟鳴自然要賠我。他還得負責送我回家。
“喂,你這個,姑且算作醫術,怎么練的?”路上,我忍不住有點好奇。
“首先我聰明啊,再說我家學淵源啊,而且在學校,但凡有個頭疼腦熱,愿意找我把脈的姑娘多了去了。”周啟鳴揚揚得意,“對了,我最近在練針灸,穴位早都背熟了,你愿不愿意讓我扎一扎?”
我連連擺手。
“喂,你的手指頭都快戳到我臉上了,你是看不清路而已,并不是瞎。”他有點不高興,卻輕輕地拉住我的胳膊,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臂彎里,“這邊走,比我的貓還讓人操心。”
我們并肩前行,路途遙遠又漫長,然而我卻覺得很好,陽光也很好的樣子,云在青天水在瓶,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最近做夢少了一些,周啟鳴也沒有出現在我的夢里,而是出現在了現實里。而時常伴隨左右的孤獨感,貌似也消失了一些。
我仍舊喜歡周末買一張地鐵票,到隨便什么地方,或許比計劃好的更有意外的發現。置身于人群中,既不疏離也不過于親近,反而感到安全。
周啟鳴不理解,他喜歡熱鬧,卻也愿意陪著我,“你為什么總一個人待著?君子慎獨。”
在他的鼓動下,我配了隱形眼鏡,扔掉了舊框架。其實眼鏡和耳機一樣,讓五感和現實隔離一些,是我的習慣。可現在都沒有了,奇怪的是,我并沒有不安。
“你的眼睛很漂亮。初見有點神秘,熟了就透著點神經。”
我打他。他道歉:“這不也會開心笑嘛,干脆我的寶貝貓送你。”我拒絕:“它肯定更喜歡你,你自己留著吧。”
他想了想說:“我請你看電影。”他找了一個小放映廳,放些過時的片子,結束了也可以不離場,接著看下一部那種。我們看的是《黃金時代》,結束的時候我卻發現自己睡著了,靠在周啟鳴的肩膀上。
誰也不敢動,我們又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起看完了《甜蜜蜜》,我們在同一時間去拿爆米花,手指不經意觸碰了下,就再也沒有分開過。我開始真正熱愛這個世界,因為它隨處可見的膚淺和深邃,熱鬧和美麗。我最初選擇做個孤獨患者,現在終于愿意將自己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