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德海

處身于現在的時代,不幸到永遠也無法回到文化的未開化狀態,因此,一個企圖在精神領域有所領悟的人,就必然被迫跟書生活在一起。照列奧·施特勞斯的嚴苛說法——生命太短暫了,“我們只能選擇和那些最偉大的書活在一起”,“在此,正如在其他方面一樣,我們最好從這些最偉大的心靈中選取一位作為我們的榜樣,他因其共通感而成為我們和這些最偉大的心靈之間的那個中介”。
古老的賢人們通過把他們自身寫進書中而留下的財富,我與我的朋友們一起展開它并穿行其上。
可是你沒有恰好生于書香世家,也沒在很早就遇上一位教你如何閱讀的老師,當然就不會走運到一開始就遇上那些偉大的書。對書抱有無端愛意的你,開始閱讀的,只能是你將來棄之如敝履的那些——小時候,是戰天斗地的連環畫,地攤上有頭無尾的兒童讀物,動物的兇殘和善良;稍大一點,大人藏在抽屜里的書被悄悄翻出來,沒什么了不起的,不過是神鬼出沒的無稽傳說,形形色色的罪案傳奇……運氣好一點,你會碰上巴金的《霧·雨·電》,楊沫的《青春之歌》,曲波的《林海雪原》,甚至封面上印著“迅魯”的《吶喊》。
讀這些文字的時候,你還不知道什么是傳奇、武俠,更不會知道,有些故事旨在引逗你想象異性日常之外的樣子——只有對書的盲目熱愛引導著你。
你從一個藏書頗富的人家搞到一批歷史小說,《楊家將》《薛剛反唐》《羅通掃北》《三請樊梨花》《朱元璋演義》……那一年在瓜棚里,你只顧沉浸在那些早已老舊的故事里,忘記了周遭的燠熱,忘記了太陽正慢慢落下西山,直到一本本厚厚的書來到最后一頁,直到再上學時,你不知為什么再也看不清黑板。
戴上眼鏡的你到縣城去上學了,那些小小的博學者開始出現,她/他們嘴里,全是些陌生的故事和人名,全是你沒讀過,也從未聽說過的清詞麗句。恍若走入飛地,飛地上的一切,你都那么陌生。好吧,那就開始領略這個美麗新世界。你每天早晨5 點準時起床,背一個小時的詩詞,然后去跑步,胸懷里全是“少年心事當拏云”的豪情。
夜晚,你去讀那些陌生的名字寫下的陌生故事。你當然記得,那天有人丟給你一本大仲馬的《三個火槍手》。你嚴嚴實實地蒙在被子里,借著手電的光照,一口氣讀完。此后2 個小時的短暫睡眠,你在半夢半醒間跟達爾達尼央不停地說著話,仿佛在為他籌劃,也好像是在勸說自己,用的是莊重的大腔圣調。睡夢中的對話讓你疲憊不堪,幸虧同宿人的起床聲,喚醒了精疲力盡的你。
你絕對不會忘記,那個第一次吻你的女孩帶來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這個名字拗口的人寫的書又厚又重,情節緊張到讓你溽暑里滿身冷汗,你才不管拉斯柯爾尼科夫的結局如何,只急著要知道那個純潔的女孩索尼婭最終是怎樣的歸宿。天蒙蒙亮的時候,書讀完了,你一直擎著書的左手開始抽筋。用冷水洗把臉,你振奮地寫好一封信,騎行了60 里路,把信悄悄塞進她的郵箱。
那時候你肯定不會知道,出于熱愛的讀書時光已經結束,而那個女孩,也將在不久之后決絕地離你而去。
有個幸運的孩子叫約翰·穆勒,你要長大了才知道羨慕。就是他,在父親督促下,幾乎在少年時期就完成了自己所有的讀書儲備。他3 歲開始學習希臘文,沒有進過學校,卻在17 歲之前閱讀了絕大多數希臘羅馬古典,系統學習了幾何與代數、經院派邏輯學、政治經濟學、化學和植物學,最終,他以等身的著作,證實了完備而系統的閱讀的必要性。
按父母的理想計劃塑造孩子的愿望,是極其危險的,沒有幾個人能成功,并極易導致精神問題。果然,20 歲的時候,約翰·穆勒遭遇嚴重的精神危機。以毒攻毒,他竟用對華茲華斯的閱讀,安然度過此次危機。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你還沒有奢侈到要考慮精神危機,甚至都沒來得及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就要按照小穆勒的方式,給自己制定一個完備的學習計劃。
你找來了各個學校開列的文史哲書目,比較,甄別,剔除,然后手抄了一份自己的定本,從頭到尾讀起來,讀罷一本,劃掉一本。你根本不明白當時哪來的好胃口,不管什么類型的書,只要是這份書目上,《詩集傳》也好,《判斷力批判》也罷,或者是《薔薇園》《薄伽梵歌》,你都能興致勃勃地讀過去。有時候從圖書館出來,夜已經很深了,路兩旁是婆娑的樹,抬起頭,能看到天上密密的星。那樣的晚上,不知從什么地方來的一股力量,讓你覺得身心振拔,走路帶風。
以后你會經常想起那些日子,想起你初讀索福克勒斯時感受到命運的肅殺,想起你竟然無知到連讀《天官書》都用白文本,想起你對讀萊辛和羅丹時的驚喜,想起你讀完《高老頭》時內心的悲憤,想起你讀《元白詩箋證稿》時的砉然之感,想起你發現《批判哲學的批判》邏輯矛盾時的欣喜,想起你在搖曳的燭光里讀完了黑格爾的《美學》,蠟燭也堪堪燒完,“噗”的一聲,你沉浸在怡人的黑暗和靜謐里。
即便有這樣的美好時光,你還是騙不了自己。雖然書單上剩下的書越來越少,可書中的世界依然紛繁復雜,你也并沒多少讓自己身心安頓的所得。因為缺乏共通感,你沒有找到自己的榜樣,并未出現的那個人,當然也不會成為你和最偉大的心靈之間的中介。你變得焦慮,轉而根據正在讀的書的腳注,來尋找下面該讀的書,努力找到每本書更高的精神來處。
你沮喪得無以復加,覺得在真實世界和精神領域,你都失去了依傍,那個偉大的心靈置身的世界,跟你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關系。
在此之前,你只知道,葉芝擁有一個不可動搖的信念,相信“一扇看不見的大門終會打開”。可你并不相信,因為你為自己制作的書單差不多讀完的時候,那扇緊閉的大門并沒有敞開,有一種什么東西,始終障礙在你和書之間。你也慢慢明白,很多人都有這樣的障礙。一位你敬重的前輩學人,就很長一段時間困在各路經典里,產生了相當嚴重的厭煩情緒。有一件事情始終讓他一籌莫展,“如果心儀古典作品的話,該如何才能使自己的生活處境與這些作品建立起活生生的聯系?”那些偉大的書一直都在,卻從未進入活生生的日常世界。
差不多到這時,你才意識到,僅靠年少熱情去讀那些沉默的書,任憑你橫沖直撞,它們緊閉的大門并不會因為遷就而輕易敞開,自己還會因為碰壁太多而失去基本的閱讀熱情。想到這一層的時候,你仿佛看到那扇此前緊閉的大門,慢慢地閃開了一道縫隙,有澄澈的光流瀉出來。從這條小小的縫隙里,你略微窺見了某種被稱為“宗廟之美,百官之富”的東西,心下快活自省,口不能言。
你不禁想起了自己當初讀《笑傲江湖·傳劍》時的情形——一代宗師風清揚出場,令狐沖進入習武的高峰體驗。在風清揚指導下,令狐沖一時“隱隱想到了一層劍術的至理,不由得臉現狂喜之色”,一時“陡然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生平從所未見、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天地”。你心中涌起了什么障礙被沖破的感覺,頓覺世界如同被清洗過一遍,街道山川,歷歷分明。
寫作此節時,金庸仿佛神靈憑附,在恩怨糾葛的世情之外另辟出一片天地,清冽的氣息在書中流蕩。當然,第一次讀這本書的時候,你還不會想到,有一天,你或許也會碰上令狐沖那樣的好運氣。想到這里,你不禁展顏微笑,內心的某個地方,緩緩放松下來。
你不再咬緊牙關,要把無論怎樣艱深的書都啃下來。你試著尋找閱讀中的“為己”之道,嘗試去理解德爾菲神廟的箴言,“認識你自己”,接受你自己,學著辨識自己的性情,并根據自己的性情所向選擇讀物。那些離你或遠或近的“大書”,不再只是“他人的故事”;那些偉大心靈的神態和舉止,有時就在你面前清晰起來——他們甚至會不時參與你對日常事務的判斷。
“書到今生讀已遲”,即便你有再好的運氣,也永遠不會知道,蘇格拉底是如何閱讀那些古代圣哲著作的。但你現在確信,有些人就如蘇格拉底一樣,在引導人過一種親近幸福的生活。你現在也相信:“古老的賢人們通過把他們自身寫進書中而留下的財富,我與我的朋友們一起展開它并穿行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