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懷民
《語文》是學生從小學直到高中都要學習的一門很重要的課程,這是很多人的直觀認識。但什么是語文?很多高中生都不一定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非課程的語文,是語言文字、語言文章、語言文學、語言文化、語言文明等的簡稱。語言文字是起點,語言文明是目標。語文,可寫作,也可創作,其中蘊含著語言之美、想象之美、智慧之美、力量之美和情懷之美。
語言文字是語文的基本屬性和基本形式,其作用是表達想法和交流思想,正如羅素所說“思想如果沒有語言恐怕永遠沒有別人知道”①[英]羅素:《人類的知識》,張金言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第71頁。。語文的工具屬性表現為具體的字、詞、句,也可以是某種聲音。對孩童來說,語文是語言文字,是表達想法的工具。孩童叫“爸爸”“媽媽”“我餓了”“出去玩”等等,直截了當,言簡意賅,表達的是最基本的意思。
孩子漸漸長大,開始背“鋤禾日當午”“床前明月光”,接觸的是帶有多個物體的句子,句子帶有情景性、場景性、可視性。也會誦讀“人之初性本善”等帶有抽象意義的句子,增加一些文化知識。抽象的誦讀不在于讓他們理解而是在他們大腦儲存一些文化的東西,意義還不到發芽的時候。帶有意義的句子組成語言文章。
孩子繼續長大,初中和高中階段,是非判斷和價值判斷能力越來越強,對文章真善美、假惡丑的欣賞水平越來越強,還能寫出、創作出文字優美、意思獨到的詩歌、散文、戲劇、小說等,表達喜怒哀樂,展現社會生活。語言文章深化到語言文學階段。
文學是文化的重要表現形式。語言文學中個體、群體、區域的個性心理、風俗等,構成一定時期一定區域的文化。一定的文化歷經歷史的變遷與積淀、傳承與革新后,內化為民族的共同心理和價值取向,外化為社會認同并遵循的行為,形成高級屬性的語言文明。
“語文”兩字,內涵著從基本屬性到高級屬性的意義遞進,伴隨著一個人成長的始終。審美是語文的靈魂和精髓。語言之美,是以語言文字的形式綻放漢語之美。
語言之美,美在可視。可視的語言是用文字表達出帶有情景、畫面、動作、情緒等可感知的內容,使得抽象的、虛化的、不可言傳的、難以捉摸的事物實體化,呈現可視的效果。廣州電視塔本名“廣州塔”,但這個名字只出現在官方語言和正式場合,民間普遍稱之“小蠻腰”。為什么全中國的人都愿意稱之“小蠻腰”?因為“小蠻腰”有美的意象。“小蠻腰”呈現的是一幅身材婀娜、纖纖細腰的美女形象,是可視化的稱呼。可視化是把抽象的東西轉化為形象的東西,使得古典中有現代感,詩詞中有畫面感,文字中有動作感,帶給讀者如詩如畫、如癡如醉的感官快感和心靈享受。
語言之美,美在可感。語言的可感是通過語言的描述激活讀者或聽眾的感覺器官,并在讀者或聽眾心里注入某種感覺。可感是感同身受,是感覺器官如視覺、嗅覺、觸覺對抽象、模糊事物的感知。電視臺播天氣預報節目時,普遍用固定、刻板的“六個一”來播報“說明文”——一名主持人、一張衛星云圖、一組數字、一串術語、一段文字、一排城市。觀眾每天觀看天氣預報但與天氣預報永遠平行而產生不了親密感。2017年開始,中央電視臺天氣預報開始改變語言樣式,力圖展現天氣預報親和的一面并調動觀眾的感覺細胞。為了描述寒冷,主播朱廣權拋棄了說明文,選擇了修辭的表達方式。床以外的地方都是遠方,手夠不到的地方都是他鄉,上個廁所都是出差到遙遠的邊疆。
修辭是引導他人形成某種認識或誘發他人實行某種行為而使用的一種語言表達方式,其目的在于實現認同。從寫作的視角看,央視選擇了間接的、夸張的描寫方式,用身體反應表達寒冷的程度,跟岑參在《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中描述的“風掣紅旗凍不翻”意境一致。央視夸張的表述配上順口溜,親切而膩歪,“這種新奇的、精美的、超越生活的非常態語言”①於可訓:《寫作》,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196頁。讓人忍俊不禁又感同身受,嚴肅的節目瞬間憨態可掬。
語言之美,美在有趣。有趣是語言獨特的美,能使平淡的事物展現神奇的效果,能把具有負面指向的事物粉飾得妙趣橫生。話說一名青年自吹“做夢都被自己帥醒了”,另一名青年則形容自己“玉樹臨風美少年,攬鏡自顧夜不眠”。兩位青年自我欣賞到了常人難以達到的高度,但第二位青年把自己的自戀套上文化的外衣,以至于我們沉浸在他營造的如夢如幻的情境中。當讀者覺得有趣時,別人的自戀就不會那么面目可憎。
無趣的語言千篇一律,有趣的語言萬里挑一。無趣的語言往往是直白的、抽象的甚至是口號性的,有趣的語言往往是含蓄的、可視的甚至是可代入的。愛一個人,你可以用一句歌詞對她說“我一定會愛你到地老到天荒,我一定會愛你到海枯到石爛,就算一切重來我也不會改變決定”。這種口號式的表白往往會讓無知少女涕淚交加死心塌地芳心暗許,以為白馬王子向她翩翩走來。如果一個人表達“我這一生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則可能是發自內心的呼喚。“慢慢變老”是人生的過程,可能見彩虹也可能經風雨,可能一片坦途也可能荊棘滿地,無論世事如何變幻,我愿意和你共同面對、共同克服,共同追尋屬于我們的詩和遠方。
語言之美,美在可創。有時候,表達者不便、不能、不愿拋出某種結論,轉向創作“段子”來表達。可創是創作某種意味深長的語言、故事等方式表達某種觀念、結論、愛憎等,使結論的事物故事化。莫言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大會上說“我是一個講故事的人”①莫言:《講故事的人》,《人民日報(海外版)》2012年12月10日,第4版。。作家王安憶說作家“最大的困難,同時也是成功最重要的秘訣,便是如何去尋找那故事里唯一的構成方式”②《王安憶:寫作的激情,是一種細水長流的存在》,《文匯報》2016年1月26日,第10版。。易中天教授是擅長創作故事的行家,他的講演、作品中,實時可見抽象的東西栩栩如生。他在論城市文化時杜撰了一個故事——
有四個太空人,空投到中國,來到了四座城市。第一個太空人來到北京,馬上就有北京居委會的事兒媽拿起電話來,說:公安局,天上掉下來一個特務。第二個太空人掉在上海,上海人看了以后挺高興,這個東西好好玩,這個東西好好看,這個東西應該送到動物園去賣門票,一張票可以賣50塊。第三個太空人掉到了廣東,廣東人說沒有吃過這個東西,煲湯。第四個太空人掉在了成都,成都人說師兄,來來來“三缺一”,打麻將。③易中天:《城市文化與城市個性》,吳忠主編:《名家論見:深圳市民文化大講堂》,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第32頁。
有趣的故事背后,北京人政治意識強、上海人經濟意識強、廣州人美食的意識強、成都人休閑娛樂意識強的特點活靈活現呈現出來。
美是人對客觀事物的主觀感受。語文之美,是人的大腦對語言背后的鏡像產生的感覺體驗和情緒體驗。想象是一種創造過程,是在感性基礎上對事物的形象再造,是一種創造之美。正如加拿大麥吉爾大學心理學教授列維汀所說“人類的大腦是一臺善于編造和虛構故事的機器。面對一個奇怪的假設,我們就能夠在腦海中生成一系列天馬行空的解釋,幻想這個假設如何變為現實”④[美]丹尼爾·列維汀:《一眼識破真相的思考力》,張建軍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8年版,第VIII頁。。想象的意趣在于作者試圖表達又未直接表達,從而引發讀者的想象。語言文字之外常常留給人無限的遐思和想象,使得靜態的文字呈現動態的形象,呈現畫面的流淌。
最精彩的短篇小說之一不到20字——地球上最后一人坐在屋子里,突然響起敲門聲……
在小說創作中,作者有時有意把最重要的情節設置為情節空白,以激發讀者探究結果的興趣和閱讀的愉悅感。此文妙在言已盡意無窮,留置懸念留下想象空間,呈現留白之美。德國藝術家萊辛認為 “凡是我們在藝術作品里發現為美的東西,并不是直接由眼睛而是想象力通過眼睛去發現其美的”⑤[德]萊辛:《拉奧孔》,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41頁。。全世界的讀者張開想象的翅膀進行接龍創作,演繹出懸疑劇、情感劇、驚悚劇等無數精彩的故事。實際上,中國的網民創作出更短的故事,只有四個字的對話。
男:嫁給我!
女:滾!
“按傳統的文本觀念,人物、情節和環境三要素構成了完整的小說世界”⑥於可訓、喬以鋼主編:《寫作》,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169頁。。四個字的對話具備小說人物、情節和環境三個基本要素,用簡潔洗練的語言敘述了一名癡情的男生和絕情的女生之間的感情糾葛,情節跌宕,結局悲情,呈現虛構的寫實再現性。
語文,深藏在文字背后的是寫作者、創作者留給讀者、觀眾久久回味,欲罷不能的感覺。人們贊美女性“漂亮”“有氣質”,這是抽象的外在感覺,如果用“含辭未吐,氣若幽蘭”來描述,則讓人浮想聯翩,感覺到一種內在的、攝人心魄的吸引力和動情點。
“含辭未吐”似見非見、似吐非吐的神秘感在很多文學作品、影視劇中都有體現。1987年版的電視劇《紅樓夢》中,林黛玉餐后漱口、喝茶的動作30多年來一直縈繞在觀眾腦海,久久不能消散。演員陳曉旭輕抿一口,拈出白色的手絹半掩其口,輕輕吐出。林黛玉的動作輕巧溫婉,美得讓人窒息。那一刻,時間似乎在如夢如幻的圖景中停滯,只為定格清新脫俗、嫻靜優雅的林黛玉形象。
有句詩“頻呼小玉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把含辭未吐描寫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就像一幕情景劇在眼前閃現。小玉是伺候富家小姐的丫鬟,檀郎(西晉著名美男子潘安的小名)是美男子的代稱。這句詩的情境是一美男子到富貴人家,富家小姐隔簾相望瞬間被“帥呆”了,但礙于古時禮儀不能出庭相見,便頻頻呼喚丫鬟小玉。小玉被使喚得不停在小姐閨房和客廳之間進進出出,可是小姐并沒有什么吩咐。小姐這樣做只是為了讓美男子記住她的聲音,讓美男子知道“我對你一見鐘情”。14個字,把情竇初開脈脈含情芳心暗許的富家小姐欲言又止的情態描寫的韻味十足回味悠久,散發出沁人心脾的含蓄美。
溫庭筠的詞《望江南》同樣韻味十足:“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詞文的意象是:一名女子一大早“對鏡貼花黃”,精心梳妝打扮一番后來到江邊,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江邊的高樓上盯著來來往往的船只,期望自己的心上人歸來。可是從朝陽升起到夕陽西下,江面上的船只走的走停的停,人上的上下的下,始終未能等到熟悉的身影,只有江水默默地流淌。如果這樣理解詩詞,那不是詩詞的無趣而是讀者的無趣。理解詩詞要通過字面還原彼景彼情。畫面背后的韻味在女子的心情上,女子回家還是繼續等待呢?糾結。回家可能錯過、不回家可能空等,彷徨。說好的今天回家怎么就爽約了呢?埋怨。會不會在歸途中出什么意外?擔憂。
女子回也不是等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糾結、彷徨、埋怨、擔憂等復雜情緒涌上心頭。可是作者沒有直接寫女子的情緒,而寫了一句意象“斜暉脈脈水悠悠”,讓讀者在意象中體會精妙。
不同的漢字排列組合,組成不同的句子,表達不同的意思。有的表達需求,有的表達想法,有的表達情感,還有的表達智慧。語文寫作、創作的背后,往往是大智慧、大學問。
面對一個體型超出標準太多的人,說“你的占地面積又增加了”“你在我心中很有分量”要比直接說別人肥胖親和得多,如果說“你要生在唐朝就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美女”會避免別人的難堪。巧言令色巧舌如簧往往是熟人間善意的玩笑,能有效降低對方接受的障礙,減少對方翻你白眼的風險。
語文應用得好,還可以化解很多尷尬窘迫,破解難局僵局甚至死局,甚至化解國家危難。西漢時期,京兆尹張敞被人告了御狀,罪狀是張敞給老婆畫眉毛,而且畫的很嫵媚。《漢書·張敞傳》記載“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嫵”。從社會學的角度看,這是一種攻擊行為,可能是身體的也可能是言語的。不論是否達到目的,它都是攻擊行為。是一種“旨在引起身體痛苦或者心理痛苦的有意行為”①[美]E.阿倫森:《社會性動物》,邢占軍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83頁。。廟堂之上,理當上書輔佐國君、安撫黎庶之策,奈何閨房之事堂而皇之一本正經登上朝堂?彈劾者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敗壞張敞的名聲。西漢強調依法治國還強調以德治國,官員必須是道德之典范行為之楷模。給老婆畫眉毛而且畫的嫵媚,言外之意是張敞為人浪蕩、作風輕浮、行為不堪、難當大任。
污蔑別人犯了事,是可以調查清楚的。用捕風捉影的事中傷別人,往往讓人百口難辯。即使能說清楚,往往難以啟齒。正如蘇格拉底在《最后的辯護》中所說:“如果說有什么東西能毀滅我的話,既不是墨勒圖斯,也不是安尼圖斯,而是人的誹謗和妒忌,正是這種敵對情緒能導致我的毀滅。”①力林主編:《名人傳演講》,北京:藍天出版社1998年版,第199頁。仔細想想,這種事還真不好“交代”。吃瓜群眾等著看高官的秘聞緋聞艷聞的好戲,他們不關心事實真相;中傷者等著滿城風雨的傳播,他們等著張敞的狼狽不堪。即使告不倒你,也要惡心死你。張敞是老江湖老油條老司機了,既不像鴕鳥遇到危險就把頭埋起來,也不找刪帖公司猛烈刪帖。面對漢武帝,張敞不緊不慢說:“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于畫眉者。”
估計皇上和大臣的心中涌動著一股濃烈的想笑的情緒,可是硬生生被憋回去了。張敞大人機智地展露出自己的智慧,一場危機被巧妙地化解。面對輿論危機,心急就可能忙亂,沉穩就可能安定,一招不慎可能導致事件像病菌繁殖一樣到處生亂,而處理得當能夠扭轉局面轉危為機。危機,危險中蘊藏著機遇。如果張敞活在當代,估計會圈粉無數。
家庭生活中,語文運用得好可以調節家庭氛圍,增進家庭感情,提升家庭生活質量。臺灣佛光山星云大師在講述夫妻相處之道時,講述了一個故事:
一天,先生回家吃飯,太太做了清蒸鴨子。先生發現只有一只鴨腿,便問太太。太太說我們家的鴨子就是一只鴨腿呀,不信你去院子看看。先生去看,發現中午鴨子們正在休息,縮起了一只腿。先生拍動巴掌,鴨子們受驚跑開了,先生說,明明是兩只腿!太太說,想要有兩只鴨腿吃,就要有掌聲呀。
妻子一語雙關,實在是妙不可言美不勝收。掌聲不僅僅是一種鼓勵,也是一種尊重。一位女性如果以知識為底蘊,以智慧為翅膀,走到哪里都會折服四方。用網絡流行語說,本來可以拼顏值的非要靠氣質。
有對夫妻經常吵架,年幼的孩子除了哭求“爸爸媽媽別吵了”別無他法。孩子稍大一點,智慧也在增長。再遇到父母吵架時,孩子既不哭也不勸,而是不緊不慢打開陽臺窗戶對著外面大喊“我爸爸媽媽又吵架了”!原本吵得不亦樂乎的父母瞬間安靜下來。當家事變成天下事、私事變成丑事時,父母就要評估一下繼續吵架的名聲成本。孩子的智慧在于抓住了人都有愛惜自己名聲、家丑不可外揚的“軟肋”而使父母主動服軟。
上面三個語文案例,一個是用于扭轉人際關系化危為機,一個是改善夫妻關系促進和諧,一個是“擴散”家庭糾紛化解困局。
智慧地使用語文,還可以改變國家命運,扶大廈于將傾。春秋五霸之一的楚莊王即位三年,簡直就是花花公子浪蕩公子的總代表,《史記·楚世家》載“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春秋時期,諸侯國紛爭不止,今天你和我約戰,明天我和你“會獵”;今天這個諸侯國興起,明天那個諸侯國覆亡,興衰或滅亡可能都是朝夕之間的事。楚莊王不理朝政意味著楚國要攤上事了。很多大臣勸諫楚莊王振作精神勤務政事提升國力。楚莊王放出狠話——有敢諫者死無赦!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國家危亡正當忠臣出世。伍舉出場時,莊王居然“左抱鄭姬,右擁越女”沉醉于美色美酒之中。一場改變王朝命運走向的經典對話開始了。
伍舉:有鳥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
楚莊王:三年不蜚,蜚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
問的高明,答的精彩。智諫的效果遠遠大于哭諫、死諫。語文背后是改變王朝命運走勢的智慧。《觸龍說趙太后》《鄒忌諷齊王納諫》中,觸龍、鄒忌在朝堂上談家長里短、兒女情長,不經意間改變最高統治者的頑固選擇,改變了王朝的運行走勢。
語文既是表達想法、情感的工具,也是戰斗的號角,戰斗的利刃,具有說服力、戰斗力、殺傷力。寫作者要善于運用語文蘊含的力量來釋放語文的力量之美。
語文的力量首先表現為說服的力量。秦王嬴政聽信大臣之言準備驅逐客卿。李斯在《諫逐客書》中列舉了秦穆公、秦孝公、秦惠王、秦昭王四代君王“以客之功”“使秦成帝業”的光輝歷史。該文立意高遠,理足辭勝,充滿邏輯的力量,使嬴政收回成命還恢復了李斯的官職。
文學的戰斗性是文學的應有之意,也是文學的靈魂。魯迅的作品充滿戰斗的豪情,高爾基的作品充滿鼓舞人心的熱情,媒體評論充滿批判的激情。一個國家、民族處于危難時期,一個社會處于動蕩時期,也是文學興盛時期。作家二月河說:“人民群眾渴望的是文學藝術的創作創新,渴望的是擁有一批沉甸甸的、具有馬克思主義水平,同時反映中國社會真實的,充滿戰斗性的文學藝術作品。”①高藝寧:《作家二月河:人民群眾渴望的是沉甸甸的、充滿戰斗性的文藝作品》,央廣網,網址:http://news.cnr.cn/dj/20171022/t20171022_523996329.shtml,發表日期:2017年10月22日。毛澤東評價魯迅“他一點也不畏懼敵人對于他的威脅、利誘與殘害,他一點不避鋒芒地把鋼刀一樣的筆刺向他所憎恨的一切”②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思想年編:1921-1975》,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172頁。。魯迅先生的文章就是他的刀槍,直指舊社會的“病根”,只插敵人的心臟。高爾基的《海燕》發表后,被廣為傳播,成為“鼓舞人民革命的號角”,也深受列寧、斯大林的贊賞,被譽為“戰斗的革命詩歌”。
語文寫作可以在民族處于累卵之際、人的情緒處于低谷之際起到鼓舞斗志和提振信心的力量。丘吉爾就任英國首相時,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最為慘烈的時期,也是英國危急存亡之際。他在就職演講中吹響最強戰斗號角“我沒什么可以奉獻,有的,只是熱血、辛勞、眼淚和汗水”③梁素娟編著:《脫稿講話》,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37頁。。就任首相后,丘吉爾又一次發出強有力的戰斗宣言、必勝宣言。他慷慨激昂地宣告:“我們將戰斗到底,我們將在法國作戰,我們將在海洋中作戰,我們將以越來越大的信心和越來越強的力量在空中作戰,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保衛本土,我們將在海灘作戰,我們將在敵人的登陸點作戰,我們將在田野和街頭作戰,我們將在山區作戰,我們決不投降。”④王宏志編:《二戰風云》,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年版,第280頁。演講文字傳遞的是丘吉爾堅定的思想、意志、精神和決心,極大地鼓舞了英國人民與法西斯血戰到底的斗志。
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閉幕會上說:“我們要乘著新時代的浩蕩東風,加滿油,把穩舵,鼓足勁,讓承載著13億多中國人民偉大夢想的中華巨輪繼續劈波斬浪、揚帆遠航,勝利駛向充滿希望的明天。”⑤習近平:《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大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8年3月21日,第2版。這段充滿詩人的熱情、領導人的豪情的話是動員全國各族人民奮進新時代的進軍號令。
語文背后包含情緒、情感、立場、價值觀,既會影響自己也會強烈影響他人。語文的影響有即時性,也有持久性。讓人感同身受的語言文字能激起人的共鳴,拉近雙方的情感距離。帶有鄙視貶低的語言文字會降低人的自信,具有強大的殺傷力。槍炮可以消滅人的生命,而語言文字不僅能消滅人的生命,還可能滅掉人的自尊,讓人在屈辱中走向九泉。
一名學生,當年有考上北大的實力和可能。他自己、家人、親朋以及所在學校,都做好了分享他考上北大帶來榮耀的準備。很不幸,他比預期少考了20分。分數出來后,他爸爸氣急敗壞地說了一句話“你考不上北大是我們家的恥辱!”這句話在他心中埋下深深的負罪感,始終無法走出沒有為父母考上北大的心理陰影。“你考不上北大是我們家的恥辱”,這是父母最惡毒的語言。語言文字傷人自尊、取人性命時,美就遠離了,只有猙獰的面孔和直取要害的鋒刃。海因里希·伯爾在《語言作為自由的堡壘》中談到“‘出言可以殺人’這句話,早已由虛擬變成了現實……”
語言是文化的鑰匙,語文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文化大業中承擔著橋梁的作用。武漢大學文學院院長涂險峰教授認為“在漫漫歷史長河中,正因寫作的超歷史的存留和傳播,人類文明的知識積累和傳承才能獲得強勁穩固的形式,從而奠定文明的存在、發展、進步的堅實基礎”①涂險峰:《中國寫作學會2018年學術年會開幕式致辭》,《寫作》2018年第3期。。文可以載道,可以明道,也可以傳道,道是文的終極追求和目標。語文寫作的最高境界是承載文化、思想、價值觀,指向永久不變的人性。
一對白人母子坐上黑人駕駛的出租車,孩子問母親“為什么駕車的叔叔和我們顏色不一樣”?母親回答“上帝為了讓世界五彩斑斕,所以創造了不同的顏色”。
母親可以教科書般的回答“世界上有四大人種——白人、黑人、黃種人、棕色人種,開車的叔叔屬于黑色人種”。這個回答是科學的,但不是美學的。古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說“言辭是行動的影子”。美好的語言往往是一個人美好心靈的外顯,一個人能夠時常用美好的眼光看待外部世界,他的世界就是繁花似錦的,也會帶給身邊的人以及周邊的人美好的感受。相反,一個人慣常用挑刺的眼光看待外部世界,他的世界就是滿目瘡痍的,會帶給身邊及周邊的人灰暗的感受。劉勰在《文心雕龍·原道》中說“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母親帶著美好的眼光觀測周圍的世界,帶給孩子美好的感受,傳遞給司機美好的心情。一個給孩子傳遞美好的母親一定有一顆美麗心靈,她的孩子擁有一顆美好心靈是值得期待的。
語文是一個人的格局,語文是一個人的眼界,語文是一個人的情懷。情懷,是一個人為了心靈去做某件事而不是為了得失去做某件事。情懷,就是一個人付出了時間、付出了智力、付出了金錢,只是為了成全別人。情懷,是一個人沒有得到什么回報卻無怨無悔、樂在其中。情懷的背后,是真的追求,善的心靈,美的意蘊。
原教育部思政司司長楊振斌曾擔任清華大學首屆國防班班主任,他描述了他最期待的愿景——
我80歲時,躺在病床上,處于彌留之際。原首屆國防班的學生聞訊后從世界各地趕到病床前,拉著我的手,深情地呼喚著“楊老師”。已經幾天未曾睜眼的我費力地睜開雙眼,逐一叫出學生的名字,然后永遠閉上了雙眼。
生亦我所欲,死亦我所惡。恐怖的死亡狀態在楊振斌的眼中如此具有浪漫主義色彩,帶給人一種“死亡如此美好”的錯覺。死亡如此美妙,實為情懷使然也。心里有某種責任,就會激發出溫暖人心的力量。
古人也有很多淡定生死,陸游就是其中之一。陸游是最有愛國情懷的古人之一,他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垂死病中驚坐起”等詩句散發出濃濃的愛國情懷。杜甫也是具有濃厚家國情懷的偉大詩人,他在“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的困厄狀況下,心里想的卻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陸游和杜甫身上釋放著讓人感動的精神和讓人淚流滿面的情懷。
有情懷的語文,就是讀者聽到某句話后有一股濃濃的溫情涌上心頭,就是讀者看到某句話后有一種久久的回味縈繞腦海。
高中男孩和女孩原本是令人羨慕的一對,但有一天男孩出了車禍,離開了女孩。女孩傷心了,卻沒有和任何人哭訴。此后,她加倍學習,考上了重點大學,有不解的同學以為女孩沒有感情。但是女孩踏進大學的第一件事,就是照了一張和大學校門口的照片,并在背后寫道:“你向往的大學,我替你找到了!”①轉引自於可訓、喬以鋼主編:《寫作》,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179頁。
這是一篇微博體的微型小說,沒有一個高級詞匯,沒有一個長句子,沒有一個表達感情的詞語,作者用女孩的一句留言告訴讀者:女孩不是沒感情而是把感情埋在心底,女孩把情感的苦澀化作學習的動力。這種結果突變的方式把讀者感動得久久不能釋懷。而不能讓別人感同身受的表達就不會在別人心中留下印跡,就像一杯水倒在浩瀚的沙漠里一樣,頃刻間就會無影無蹤不會留下任何印跡。
語文寫作,不是應試得高分的追求,而是寫作者對人生、世界的看法在筆端的體現,表達作者對自己、他人、生活、社會以及世界的思想、情感和情懷。好的寫作者,應通過其文字讓讀者感受到生活的真實、現實的無奈、人生的起伏、世界的變遷、未來的希望等,感受到平凡生活背后的意蘊、波蕩中出路,讓文字背后閃現真善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