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彥迪
查良錚(1918~1977),我國著名愛國詩人、翻譯家,曾用筆名梁真、穆旦等。查良錚作為“九葉詩派”的代表詩人之一,將西方的浪漫主義和現代主義與中國的傳統詩歌相結合,他的詩歌充滿了深刻的哲理思辨和豐富的象征寓意,為我國的新詩創作留下了寶貴的經驗。作為詩歌翻譯家,查良錚通過他的詩歌譯作,使更多中國詩歌愛好者和西方文學愛好者了解并熟悉西方浪漫派、現代派詩人普希金、拜倫、雪菜、濟慈、艾略特、奧登等的詩作,尤其是查良錚翻譯拜倫的《唐璜》、艾略特的《荒原》被譽為詩歌翻譯的典范,查良錚“在詩歌方面創造了一種健康硬朗的語言……在那個語言貧乏的時代,對整整一代人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王宏印,2007)
研究查良錚的“以詩譯詩”這一現象是因為查良錚有作為譯者有其特殊性,他的譯作并不是為了出版,他的翻譯活動是詩歌的延續而不是單純的翻譯工作,所以他的譯本就摻雜了很多自已復雜的感情,因此查譯本詩歌就不僅僅是語言符號的轉換,而是詩人與譯者的共同“作品”,研究查良錚的詩歌翻譯不僅為了英語詩歌翻譯做努力,也是為了中國詩歌的進步做貢獻。
查良錚(筆名穆旦)早在20世紀40年代就在詩壇引起了強烈震撼。當時詩壇宿將聞一多在編選《現代詩鈔》時,就選入了穆旦的詩作十一首,數量之多僅次于徐志摩,穆旦其人在當時詩壇的影響可見一斑。王佐良1946年寫的《一個中國詩人》對穆旦詩歌的意義作出了精辟的分析。王佐良認為,穆旦以純粹的抒情著稱,而好的抒情是不大容易見到的,尤其在中國;穆旦所創作的《詩八首》則是現代中國最好的情詩之一;穆旦的努力表明了當時詩歌藝術的進展,即“去爬靈魂的禁人上去的山峰,一件在中國幾乎完全是新的事?!保ㄍ踝袅?,1947:105)王佐良還就穆旦與西南聯大的關系、穆旦詩作與中西方文學關系、穆旦詩作與西方宗教的關系進行了論述。1947年7月周玨良在天津《益世報·文學周刊》上發表《讀穆旦的詩》對穆旦同樣評價很高。在周玨良看來,穆旦的詩歌并不是對西方的模仿,他在擺脫西方詩人的影響后已形成了個人的風格,那就是“情思的深度,敏感的廣度,同表現的飽滿的綜合?!彼J為:“穆旦永遠是強烈的感受,加勁的思想,拼命的感覺,而毫不惜力的表現。……而這里要著重的更是以上各項的綜合性?!逼渌u論文章包括唐湜的《詩的新生代》、袁可嘉的《詩的新方向》等都從不同側面揭示了穆旦詩歌的意義。
由于政治因素,從50年代到70年代的三十年間,穆旦的詩歌創作幾乎被人們淡忘了。直至20世紀80年代,穆旦才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成為人們關注和研究的焦點。杜運燮等人在1987年和1997年分別編纂了論文集《一個民族已經起來》和《豐富和豐富的痛苦》。這兩本以穆旦為主題的紀念論文集豐富了讀者對穆旦的認識。1966年,李方編輯了作為“20世紀桂冠詩叢”之一的《穆旦詩全集》。緊接著,1997年,曹元勇編纂了穆旦詩文集《蛇的誘惑》,其中第二輯“文論書信”收錄了穆旦生前發表和未發表的論文、譯序以及書信多篇。2004年,陳伯良撰寫的《穆旦傳》提供了許多鮮為人知的史實。1988年5月25日,在北京召開了“穆旦學術討論會”。
隨著穆旦研究資料的不斷完善,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并研究穆旦,傾聽起詩歌所發出的獨特聲音,并對之作出高度評價。評論界或者關注穆旦詩歌創作的時代語境,或者細讀穆旦的詩作,或者梳理穆旦與古典文學的關系,有的還把研究視野延伸到穆旦與整個西方文學傳統的淵源。比如王毅的《圍困與突圍:關于穆旦詩歌的文化闡釋》、陳林的《通向上帝之路——穆旦對艾略特詩意的接受等》。盡管研究方向存在很大差異,但人們普遍對穆旦的詩作給予了較高的評價。1994年,在王一川、張同道主編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大師叢書”中,穆旦名列詩歌之首。2000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將《穆旦詩集(1939-1945)》評為“百年百種優秀中國文學圖書”之一。2001年,穆旦早期的詩作《贊美》和《春》被選入中學語文課本。正如鄭敏這樣評價穆旦,他是“一個抹去了‘詩’和‘生命’的界限的詩人?!保ㄠ嵜?,1996:38)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談穆旦的詩而不談他的譯詩是不全面的。自1953年回國后,“穆旦”為另一個名字所取代,那就是翻譯家“查良錚”,其詩歌翻譯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王佐良認為穆旦和戴望舒是“最成功的兩位詩譯家”。香港學者馬文通稱穆旦是“一個杰出的詩歌翻譯家,迄今為止中國詩歌翻譯史成就最大的一人”(馬文通,1987:78)。非議過穆旦詩歌創作的當代詩人公劉也對其譯詩給予很高的評價。他認為,穆旦作為詩歌翻譯家——另一種意義上的詩人,是不朽的,他的許多譯詩都堪稱一流。1981年,周玨良和杜運燮先后分別在《讀書》上發文,研究探討查良錚的翻譯藝術 (陳 林 ,2001:68)。杜運燮(1987:116-118)將自己著作——《穆旦著譯的背后》的第四部分用來探討穆旦詩歌翻譯的原則。當代作家王小波在談到穆旦的譯詩時也曾經說過:“對我來說,他們(穆旦和王道乾)的作品是比鞭子還有力量的鞭策。提醒現在的年輕人,記住他們的名字,讀他們的譯書,是我的責任?!保惒?,2004:180)直至現在,學者們對穆旦的研究依舊是有熱情的,而且是從更加系統更加全面的角度來進行的。宋炳輝(2000:85)在他的作品——《新中國的穆旦》中提道,“查良錚的詩歌翻譯正在尋找新的方法來表達沉默。劍平(2007:53)在《國外文學》上發文《查良錚先生的詩歌翻譯藝術——紀念查良錚先生逝世30周年》,他以詩體長篇小說《歐根·奧涅金》為例,他、將查良錚的詩歌翻譯概括為:富有詩味、文字流暢、語言灑脫。易彬著作的《穆旦與中國新詩的歷史建構》(2010)、《穆旦年譜》《穆旦評述》等,傾向于向讀者展現一個更加完整的穆旦。除此之外,翻譯家“查良錚”的一面也開始被提及,就目前研究而言,對于翻譯家查良錚的研究多是出自于論文,而鮮少有系統的著作來全面的展示查先生的譯者風采,僅僅出現了兩本著作即高秀芹與徐立錢合著的《穆旦苦難與憂思鑄就的詩魂》(2007)與商瑞芹的《詩魂的再生:查良錚英詩漢譯研究》(2007)。“研究者和出版者所發出的‘應重新評價詩人譯詩的成就’的感嘆,顯示出穆旦(查譯著作)研究的新態勢”(易彬,2010:388)。
詩人譯詩,翻譯史上很早便有學者關注,但研究者甚少。西方譯界早在17世紀就意識到詩歌譯者的身份問題,英國詩人、翻譯家約翰·德萊頓(John Dryden)就曾表示優秀的譯詩者必須是一名優秀的詩人 (John Dryden,2006:173),而與他同時代的翻譯家、詩人羅斯康芒伯爵(Wentworth Dillon, Earl of Roscommon)(Wentworth Dillon,2006:176-179)也認為譯詩不僅必須由詩人完成,并且譯詩者本身必須有寫出所譯類型詩歌的能力。因此,譚載喜認為:“伊麗莎白時代詩歌的翻譯在質量上比不上散文翻譯,主要原因是大部分翻譯家是學者而不是詩人,譯詩卻必須本人也是詩人?!保ㄗT載喜,2004:78)
穆旦停止詩歌創作,以查良錚的身份潛心進行詩歌翻譯。其主要作品有英國雪萊的《云雀》、《雪萊抒情詩選》,英國拜倫的《唐璜》、《拜倫抒情詩選》、《拜倫詩選》,《波爾塔瓦》、《青銅騎士》、《普希金抒情詩集》、《普希金抒情詩二集》、《歐根.奧涅金》、《高加索的俘虜》、《加甫利頌》,英國《布萊克詩選》、《濟慈詩選》。所譯的文藝理論著作有蘇聯季摩菲耶夫的《文學原理 (文學的科學基礎)》、《文學概論》(《文學原理》第一部)、《文學發展過程》、《別林斯基論文學》和《怎樣分析文學作品》,這些譯本均有較大的影響。王佐良在對《荒原》的前后三個中譯本加以比較后,發現穆旦翻譯得最好。至于拜倫《唐璜》的翻譯,卞之琳在《譯詩藝術的成年》中同樣對它評價很高。
盡管經過學術界眾多專家學者的不斷努力,迄今為止的穆旦研究已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主要表現在創作內容、創作風格與技巧、意識形態趨向、文學價值等,但在研究的廣度和深度上還有待提高,尤其缺乏對翻譯作品細讀式的批評,如將穆旦詩歌與西方現代主義詩歌作對比研究,將穆旦詩歌創作與其詩歌翻譯風格作對比研究等,而這恰好也給穆旦詩歌研究留下了很大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