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克圖筆記（組詩）

馬端剛

陰山：日暮黃昏時

不要流淚

淚水都是贗品

站在窗口的人

目光，藏著丟失的燈盞

在黑與白的影像里

愛，是幸與不幸的源頭

當你懂得痛心疾首

匆忙的肉身就安靜了

虛構的時間閃爍為縫隙

用指尖填詞，作賦

敲打贊美詩

修筑信仰的斷橋，閣樓和房子

流水，浮萍，落葉的憂傷

一團單薄的霧

包裹著谷粒，荊棘，烈酒

秘密，在幽暗的盒子里

鍛煉陰山的天空

而風中奔跑的是一段苦旅

雨雪，沼澤，刀斧，流浪的人

今生遼闊，來世遙遠

沉重的呼吸在包克圖飄蕩

可以熱愛，可以虔誠

可以用刀子雕刻谷堆，鹿群，墓志銘

可以用句號作為你的落日

寂寞的時候

懸掛起自己的晚霞和暮鼓

聽鳥鳴撕裂幻想

你看見雁陣帶來沒有邊際的黃昏

就知道秋深了

湖水醞釀著一場雪

恍惚中找到了回家的路

巴音杭蓋：黃昏

秋草黃了

蟬鳴一日比一日哀傷

你突然看見一群羊

云朵般掠過巴音杭蓋

天上一個太陽

淖爾一輪彎月

牛羊慢下來

指尖的流水慢下來

多么美妙

稻谷生香，眼眸清澈

你身旁住滿風聲

露珠上的神明一路向北

失聲喊出的熱愛

順著風

撫摸黃昏里的一塊塊巖石

悲傷，蝴蝶般地棲息

烏云從山麓升起

悄悄地

當我們退出了祈禱

就知道，誰縮短了行程

誰延長了夜晚

誰讓流星整夜無眠

將格桑花的嘆息放入氈帳

將傷痛誦讀成情深意長

鳥鳴打開夜

大雨將孤獨，寂寞

連同你眉間的心經都清洗一次

那天你走后

陰山更廣闊，遼遠

散落的六字真言

成為達爾罕草原的標記

五當召

1

茶盞里的云朵掙扎徘徊

一群鳥兒掠過

陰山深處

五當召的檐角下

葉子搖曳，夕陽搖曳

低首，抬頭

小僧從柳樹下走過

晚霞映紅了天空

映紅了他的臉龐

木魚聲聲，佛語陣陣

時間的暮鼓拂過

繚繞的輕煙，青絲白發

穿過活佛的眼神

誕生死亡

磨損著一個人的定力

2

前世來生，潛入白蓮花的詞語

裝滿了虔誠

絳紅色的影子是另一座廟宇

肉體虧欠的，頌禱來償還

時光孤寂

一次次燃燈，敬香

山前山后的野花，怒放凋零

一念開始，再到一念

每一個眼眶

其實都藏著一片天堂

每一次注視

都有一回靈魂的暴雨

是誰的罪過啊

一寸寸萎靡的燭火

坐在一滴透明的雨里

屏住呼吸

一邊念經，一邊懺悔

佛祖的光影里

一字一句都帶著夏的溫度

3

天一色，水無淚，微暗的火

這時候

另一個國度燃起一炷香

青山不遠

眾多的鳴叫把時間掏空

你就在那里，筆直的火苗

五當召的僧人

雙手合十跪拜，呼吸潛伏

在命運的超度里

小草，微風打坐誦經

新綠紅塵逝者如斯夫

世事無常，夜未眠

長出了藍天和翅膀

喜桂圖的經卷里

找到了一棵幸福的柳樹

希拉穆仁斷想

風在蒙古包外徘徊

時而安靜，時而飛揚

草叢下，湖水旁

夢還未醒來

你專注于尚未完成的作品

像艾不蓋河一樣

靠藍色的眼睛馴服一匹馬

你說，應該有一處淖爾

存放天真和云朵

陰山的背后

應該有白樺，鳥鳴和一條黃裙子

你說，喜歡晴朗的天氣

像少年干凈的內心

去年的云朵款款走來

帶回來四月的粉紅

和不舍的愛

這么多的花盛開，卻沒有一朵

沒有一朵是你

干燥的夜吸吮了氈帳的

最后一滴露珠

一條河猶疑

千萬條河婉轉曲折

你站立草原

古老的敖包旁

某個黃昏，想起那個少年

想起他撫摸你的臉龐

想起一群蝴蝶親吻花蕊

想起一只蒼鷹叼走了你顫抖的心

而此刻，墜落的夕陽

讓夏遍生著嘆息與轟響

有些云帶來了吹落的紅暈

有些馬帶走了弄丟的信箋

你在眼眶和輕煙里

迷失了形狀

深秋：達爾罕草原

其實經過的影子，腳印

都已經消失了

它們藏在暗處，只有眺望時

或許才知道

你的世界早已丟失了淖爾

少年的草原

常常有雄鷹飛翔，駿馬奔跑

會聽見馬蘭花的喘息

從馬頭琴淌出來

用一生堆積的敖包

晝夜輪回，改變了誰

開放或凋零

像夢一樣，看不到預言

只好用余生收藏

晨鐘，暮鼓，一塊小小的石子

像找尋氈帳的人

在空氣與陰山對流的地方

翻找骨頭，雨水，蝴蝶的暗香

而詞語冰冷，堅硬

吞噬著你搭建起的寂寞

眼角咸澀，漫漶為水

驚醒了淖爾里的倒影

它們擁抱，別離

不要著急啊，等待篝火燃起

等待青草再一次長起來

薩日娜還在等你

藏在心里的話，她還未說

陰山有雪

有風在陰山，喊破了喉嚨

喉嚨長出了回憶

更多的烏云

是厚厚的一本書

沒有形狀

只留下灰色，供你想象

空氣開始發酵

無論腐朽的還是新鮮的

不像自己的身體

落在空蕩的畫布上

更多的影子

一筆掃過

游來游去的

是昨夜失眠的樹木

隱藏著哭泣的眼睛和嘴唇

紙做的鳥喜歡上霧霾

浸濕的翅膀

與街道，樓房一起飛翔

鏡像迷亂，擁擠

你站在詞語里，猶疑徘徊

無數只蝴蝶飛出巢穴

和教堂，樓頂同時

上升，下降

一寸，一寸地接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