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實
車上
一燈如豆。黑夜掩蓋著城市令人難以捉摸的心思。元月份的清晨四點正是滴水成冰的時候。她裹緊了長過膝蓋的混紡棉毛大衣,提起沉重的腈綸布袋,側著身子出了家門。凜冽的北風夾著雨雪穿過鐵絲網一般吹透了緊裹她的大衣,同時也吹透了她的身體。大衣已舊得有名無實。她也和透風的大衣一樣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人生如夢……人生如夢……不知究竟怎么回事,這句聽人說過的話回響在她的心窩里。人生如夢是說人生一眨眼的短暫吧。沒有活到一定階段,沒有一把年紀的人,恐怕很難知曉這夢究竟是如何短暫的……
突然,她覺得一陣頭暈,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她意識到自己此刻應該老實地躺在床上,縮在溫暖的被窩里面。可是,這卻絕對不行!她要去看自己的兒子。她只有這么一個兒子。自從那日分開之后,她就沒有再見過他,也沒有去那里看他,他死活地不讓她去。好在,現在,他答應了,同意她去他那里,去他那里過年了!過完年,她就能和他一起回家了!她要去接兒子回家!兒子現在什么樣了?這樣想著,她的心里,突然又是一陣劇痛,就像分娩的那天晚上,就像兒子被咔嗒一聲戴上手銬的那天晚上,就像有根粗大的鞭子在她體內抽打似的,她感到她的整個身子就像一張破碎的報紙被風刮到了巷子口上。
巷口,路燈格外刺眼,閃著近乎嘲笑的光芒。
她踉踉蹌蹌地挪向車站,口里噴出團團熱氣。透過熱氣,她看見汽車縮頭拱背的就像一只老烏龜,一動不動,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