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與規則

張寧

總覺得千尋父母的“變形記”是一個驚心動魄的隱喻，不僅僅是關于貪欲的寫照。記得當年第一次看影片時，那個豬頭爸爸轉臉回眸那一瞬，讓我頓感脊背發涼。千尋父母的遭際不同于為了搶奪財寶而被埋在山洞里的強盜，也不同于殺雞取卵的愚蠢村夫，因為他們最初的行為看起來合情合理，似乎沒什么錯。先是迷路了，下車后又忘帶食物，這時饑餓感襲來，然后在小鎮上遇見餐館，找不到老板，只好坐下來先吃，并準備在吃完后把該付的錢留下。單看事態發展的每一步似乎都可以理解，但問題的關鍵在于一旦他們吃了第一口，便有第二口、第三口，最終是完全停不下來的節奏，直到把周遭的世界吃沒了，把他們自己也吃沒了，只剩下吃本身這件事存在，于是“我”就變成了“豬”。

此時，即便養豬人的鞭子抽在身上也渾然不覺，因為“我”已經不復存在，什么也比不上豬食帶來的快感更具有麻醉的效用！也就是說，千尋父母是在不知不覺中主動走上了通往奴役之路……

赫胥黎在《重訪美麗新世界》里提到，那些隨時準備反抗獨裁的自由意志論者和唯理論者“完全忽視了人們對于娛樂的無盡欲望”。

無臉人，一個寂寞的多金男，大概是富二代，或者會法術，總之他有錢。然而，他極度缺愛，他的寂寞源自得不到關注。當千尋第一次在橋上與他相遇的時候，來來往往的人們從他眼前經過卻沒有人看過他一眼，只有千尋看到了他。當人們因為他的錢而恭維他，獻上所有美食，他也被淺層的感官刺激所迷惑，在錢和欲的交易中刷出了強烈的存在感，也滑向了靈魂虛無的深淵。

對于那些貪財的眾人來說，滿眼的金幣只不過是幻覺，待到煙消云散之際，他們金光燦燦的寶貝全都化作了糞土和濁氣。千尋是險些泯然眾人的，在她之前沒人能逃過此劫。之所以沒有就范，是因為白龍告訴她，無論如何不要忘記自己的名字，否則就再也回不去從前了。世上萬物都有名字，包括人。

那么個體究竟去了哪里呢？答案是隱沒在群體之中。勒龐在《烏合之眾》中指出：“群體沒有邏輯推理能力，不能辨別真偽或對任何事物形成正確的判斷。”群體總是無意識的，這一點在影片中體現得淋漓盡致。無臉男說金子只給小千，但是千尋拒絕了無臉男的好意，因為她知道金錢對于她沒有任何意義，她想的是如何救出父母逃離湯屋。眾人對無臉男趨之若鶩，因為他有金子，眾人卻從未想一想他們要金子有什么用，在那個地獄般的封閉空間里，金錢對于失去自由的人們來說其實沒有任何意義。

湯屋之行，其實是千尋的成年禮。每個人在從孩子到成人的進化中，都要跨過一些劫難，無論是現實的還是心靈的。因為，孩子是純潔的，是本真的，是赤誠的，而成人世界是市儈的，是污濁的，是充滿戾氣與庸俗的。當千尋正氣凜然站在湯婆的對面，要求其釋放自己的父母的時候，湯婆說，任何一個世界都是有規則的，破壞規則的人就要承擔責任，付出代價。認識規則，知道行為的邊界，是千尋長大成人的第一課。欲望與生俱來，能夠克制欲望的，只有規則。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