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廣東海洋大學 申曄
新中國成立以來,現代意義的各級地方檔案館從無到有,由少到多,由小到大,從門類單一的“文書館”發展到今天的綜合館,檔案館建設成就斐然。今天各地黨政部門都有自己的檔案館,各大企業及事業單位也都建有自己的檔案館。不過隨著檔案館建設越來越好,出現的悖論就是前往檔案館查閱檔案的學者越來越少。換言之,檔案館建設好了,其功用不彰的問題又凸顯出來了。
(一)大環境的影響。檔案館受到重視是在19世紀之后近百年的時間內,這尤其體現在歷史學研究領域。了解西方史學發展的學者都知道,19世紀以前西方的史學研究沒有嚴謹的學術規范,史書的權威性受到普遍質疑。19世紀德國最偉大的歷史學家同時也是西方最偉大的歷史學家利奧波德·馮·蘭克(1795—1886年)畢其一生翻閱德國各地檔案,寫出了多部非常有影響的史學著作,為史學研究確立了一種全新的學術規范。利奧波德·馮·蘭克發掘了檔案館館藏文獻的價值,開創了檔案學的新時代。此后歐洲各國的檔案館被歷史學者以及發燒友翻個底朝天,無數歷史研究成果被創作出來。整個19世紀被稱為“歷史學的世紀”。這股潮流一直延續到20世紀,其影響范圍也超出了歐洲。不過,檔案館受重視,檔案文獻的挖掘,研究檔案文獻的著作及文章不斷涌現這種火紅的局面終究不可能持續太久。一般來說,到檔案館去找尋資料、考證源流一般屬于史學研究范圍,比如歷史研究,或者其他各學科史的研究。進入工業化時代以后歷史學研究以及各學科史的研究日益被冷落或被邊緣化,從事這些領域研究的人總量并不多。檔案館的利用價值也就大打折扣。今天的學術研究廣度及深度遠非一兩百年前可比,檔案館提供的研究素材只是當今研究范圍的極小部分,自然科學、社會調查、實用開發研究、發明創造、文藝創作基本上都不依賴檔案館藏的素材。所以去檔案館找尋資料、鑒別真偽的研究者必然是極少數。其實不僅只是中國,國外整天泡在檔案館里從事學術研究的也不多見(事實上國外不少名人檔案館、各種古籍珍藏館平常也很難見到研究人員)。
(二)不是所有的學術研究都要跑檔案館。進入21世紀以來,學術研究的方式和方法發生了重大變化,總體趨勢是皓首窮經者將會越來越少,絕大多數學術研究都在實驗室、圖書館或者借助網上資料完成。如果按照西方的科學研究套路,學術研究更多地研究未知的領域,而不是總結已有的知識或經驗,那就意味著實驗室或者社會自身及自然界自身是研究者所關注的。20世紀以來尤其到了21世紀,史學及各學科史的研究已經變成冷門,研究人數在總體研究人數中所占的比例很小,自然科學及各種應用性學科尤其是前沿科學日益受到重視和追捧,從事的人數占有絕對的優勢。隨便打開一本學術刊物,里面所刊載與史學研究相關的論文所占的比例是極少的。在當前這種實用主義學術研究氛圍下,對于檔案館的利用與需求必然不旺。我們也發現,今天的歷史研究、經濟史研究、政治史研究,或者其他社會科學研究,學者更多也是在圖書館、個人書房里完成的,檔案館熱終究難以持續。
(三)閱讀興趣的變化。20世紀90年代以前是文字閱讀時代,作為學術研究,去圖書館檔案館查閱資料是學術研究標準模式;而在計算機發明之后,網上閱讀已經逐漸流行;近年隨著移動智能終端設備的普及,手機閱讀日益普及,進圖書館、檔案館的人會越來越少。隨著閱讀方式的改變,閱讀場所也會發生改變。從這個角度來看,檔案館的人氣可能會進一步下降。年輕人做學問更是很少往檔案館跑了。對于如今的年輕人來說,閱讀的習慣主要是網上資料,比如各種上網的學術刊物、電子圖書,還有各地圖書館所藏的圖書資料等。
(四)學術風氣的變化。老一輩學者做學問腳踏實地,講究做學問的基本方法,尊重學術操守,特別重視第一手材料。對于史學研究及各種學科史研究而言,出入各地檔案館找尋當時有關的檔案材料,是進行相關研究的基本條件。今天高校從事學術研究的學者及學生,相當一部分已經很難靜下心來踏踏實實做學問、沉下心來找檔案,一些年輕學者甚至一味地希望短平快。比如發論文只求數量,只求能發表,至于質量到底如何,有沒有真實材料作為支撐,很多偽學者根本不關心這類問題。
從檔案館方面來看,也存在著幾個方面的問題。檔案館所包含的材料太多太雜,作為研究者要找到想要的材料很不容易。今天檔案館的內容包羅萬象,對于研究者而言,既包含很多有用的檔案材料,也包含不少用不上的檔案文書材料。要想短時間內在偌大的檔案館內找尋所需的資料并不容易。另一方面,當前檔案館的服務工作與社會的發展之間所存在的不適應性在加大,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服務方向發生偏差。長期以來,檔案館一直把黨政部門作為自己服務的主要方向。這一定位使檔案館必然把服務對象盯在黨政部門這一狹小的群體上,沒有把服務對象擴大到廣大群眾的內在驅動力。從地位來看,各地方政府的檔案館是政府直屬部門機構,事業單位內部的檔案館也享有事業編制,他們都是體制內的干部或者工作人員,即便沒有人來查閱檔案,也不影響自己的業績或者收益;不像社會服務部門,要自己開拓市場、向社會各界推銷自己所保存的檔案。
(二)激勵機制尚不健全。我國綜合檔案館的資源由國家統一配置,其人員并不涉足市場經濟和競爭領域。這樣一來就會抑制檔案館工作人員的工作熱情和創新精神。各地政府部門所屬的檔案館、部隊或者學校的檔案管理部門以及國有企業的檔案管理部門,單位對于他們進行考核時缺乏激勵機制,他們的主要工作是搜集整理本單位的文書檔案,把它們管理好,以備不時之需。這些機構檔案館平時來查詢、關注的人很少。他們也不會有積極向外宣傳的動力。因為來查詢的人越多,他們就會越忙,工作量就會加大。而這與他們的收入并不掛鉤。
(三)服務觀念僵化。當前在實際工作中,相當數量的檔案館工作人員求穩怕亂,重藏輕用意識短時間內依然難以消除。作為事業單位或者政府部門的直屬部門,其服務觀念與社會上一味講究推銷服務的部門差距非常明顯,他們也不需要那么先進的服務理念,也沒有那么大的壓力。沒有壓力,就沒有改進服務觀念的緊迫性。
(四)服務能力相對低下。受國家財力影響,我國各級檔案館使用的技術設備還比較落后,大多處于手工檢索、利用檔案的階段。檔案館的工作人員總體而言人員缺乏。無論是政府直管的檔案館、還是國有企業、事業單位的檔案館,負責檔案的人數極為有限。比如目前的高校,規模在三五萬左右,而檔案館人員只有2~3人,只能負責日常的檔案維護,要再為社會提供檔案查詢或者咨詢服務明顯力不從心。當前我國各地檔案館整體技術設備方面還比較落后,先進的設備技術也比較缺乏。另外管理人員出身檔案管理專業的也非常之少,檔案館內的工作人員絕大多數不是檔案學專業出身,所以在整理檔案利用檔案方面并不十分擅長,從而制約了服務社會的水平。
綜上所述,由于內外多種因素制約,當前我國各地檔案館功用不彰的情形仍將繼續存在。要扭轉這種局面,需要社會的多種努力,不是檔案館自身就能夠做到的。而且,就發展趨勢而言,檔案館的主要功能終歸是收藏,這一趨勢將很難被扭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