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趙 張桂鳳


摘要:社會問題起于文化的失調。當前中國孝文化的功能失調導致了孝和養的失衡,由此引發養老危機等社會問題。孝道文化作為中華倫理的核心,在中國鄉土社會發揮著不可估量的柔性調節作用。孝道文化創新傳承構成創新社區治理的一個新視角,本文試圖從這一視角論證孝道治理是社區價值治理的新方式。通過引入互動治理理論框架并剖析“孝行天下”社區治理創新實踐,進而厘清這種互助式養老的結構,探尋孝道治理的實質即治理參與者之間的良性互動引致孝文化傳承機制顯性化的過程,從而重塑孝道治理在社區價值治理中的功能。
關鍵詞:孝道治理;社區治理;價值治理;互動治理
中圖分類號:D64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5103(2019)19-0067-(10)
Filial Piety Governance:A New Way of Community Value Governance
LI ZhaoZHANG Guifeng
Abstract:Social problems arise from cultural imblance.The dysfunction of filial piety culture in China leads to the imbalance of filial piety,which leads to social problems such as the pension crisis.Filial piety culture,as the core of Chinese ethics,plays an immeasurable flexibility adjustment of Chinese rural society.The innovative inheritance of filial piety culture is a new perspective of innovative community governance.This paper attempts to demonstrate that filial piety governance is a new way of community value governance.It introduces interactive governance theory framework to analyze "filial piety" community governance innovation practice and clarify the structure of collaborative endowment.It explores the essence of filial piety governance,that is,the benign interaction among governance participants leads to the process of explicit filial piety inheritance mechanism,thus reshapes the function of filial piety governance in community value governance.
Key words:filial piety governance;community governance;value management;interaction management
一、問題的提出
何謂孝?中國最早的一部解釋詞義的專著《爾雅·釋訓》給“孝”下的定義是“善事父母為孝”;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里對“孝”的解釋是“善事父母者,從老省、從子,子承老也”。“孝”大興于周代,其初始意指尊祖敬宗、報本返初和生兒育女、延續生命。中國古人圍繞“孝”,進行了豐富的文化創造,也擁有豐富的文化成果,因而客觀上形成了一種孝文化[1]。百善之首孝為先,孝道文化維系數千年,并成為中華民族族群認同的表征,在中國社會有著不可估量的柔性調節作用。孝道文化就是一套為了維系整體永久美好和諧的生活狀態、針對長期相處的親子之間所設計的一套價值體系和行為模式[2]。改革開放至今,孝道文化依然是影響我國社會發展和軟實力提升的重要因素,同時也構成了創新社會治理的一個新視角[3]。長期以來,孝文化維系著養老的代際傳遞與良性循環。然而隨著社會受到更加注重個體價值的西方文化的影響,家庭成員的社會關系被改變,老齡人口的一些令人擔憂狀況也隨之出現。正如我國社會學家費孝通所言:社會問題起于文化的失調[4]。因此,如何促進孝文化的創新傳承,重塑孝文化在社區治理中的功能是當前社區價值治理中的應有之義。價值治理以柔性的道德層面的引導、倡導、教化、激勵與譴責為主要手段和方式,重在正面的教育與引導、內心的感化與滋養[5]。
不少學者從社區價值治理的角度切入,探索如何最大限度實現善治。有學者認為,社會治理一般采取了梯次演進的三種方式,呈現出三種形態或境界:規則治理、文化治理、價值(觀)治理[6]。亦有學者將眼光投向弘揚傳統文化的現實價值與意義,指出創新社會治理需要審視和挖掘孝道文化的價值[7]。然而上述這些學者幾乎都是從宏觀角度探討孝道文化如何在社區治理中發揮作用,并沒有從實證層面闡釋孝道功能的發生機制與傳承之道。此外,以往學者研究孝道基本都是從孝道的起源、孝道的內涵(與建構)、孝道的評價、孝道的(現實)意義等方面切入展開研究[8]。鮮有學者從當下碎片化、復雜多元化的現實治理情境中,就如何提升孝道在社區價值治理中的效能層面展開論述。本文力圖在這一研究中取得一定的突破,闡釋孝文化創新傳承在社區價值治理中的全新意義。以往學者普遍認為,孝道研究的對象主要集中在青少年、大學生和老年人[9],但筆者認為孝道研究還應包括社區居民、社會組織、政府和企業這些社區治理的重要主體或載體,他們之間的良性互動促發孝道創新傳承的發生機制。
為此,本文引入Osborne提出的互動理論框架,對“孝行天下”互助式養老(以下簡稱“孝行天下”)中社區治理各主體互動的結構進行剖析。Osborne認為在“社會-政治”(互動)治理的理論框架中,互動居于核心位置。這是因為“社會-政治”治理將重大問題的解決和重大機遇的創造看作是國家、市場和公民社會的共同責任,并將這一理念作為其理論的邏輯起點——“社會-政治”治理處在各個行動主體和制度相互交錯、不斷變化的各種組合之中[10][11]。孝是道德的起點或開端,而非終點。孝是需要發展,需要補充的[12]。因此孝道傳承的機制是隱性的,需要依靠道德機制來實現柔性調節。然而,當下“銀發浪潮”撲面而來,老齡化問題日益嚴重,也引致孝親敬老美德的代際傳遞面臨著危機。恰如露絲·本尼迪克特所述:“秩序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產生的:在一定的社會里建立起一種原則,依此將匯集起的文化素材改造制作成連貫一致的模式,以便適應于群體中已發展起來的某種內在的需要。”[13]新時期孝道的創新傳承使其功能得以調和,但仍然在社會上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十八條規定:“家庭成員應當關心老年人的精神需求,不得忽視、冷落老年人。與老年人分開居住的家庭成員,應當經常看望或者問候老年人。”我國將弘揚孝親的民間美德上升為國家意志強制執行,由此展露出孝道傳承機制逐步顯性化的端倪。筆者試圖從互動治理理論角度切入解析“孝行天下”的結構,探尋孝道治理的實質,即治理參與者之間的良性互動引致孝文化傳承機制顯性化,進而重塑孝道治理在社區治理中的功能。
二、“孝行天下”在社區價值治理的實踐剖析
互動治理理論認為互動治理包含著三個不同的治理要素,即構想、工具和行動[14]。“孝行天下”源起在廣西壯族自治區憑祥市屏山社區,當地一群中老年人自發成立了一個名為“憑祥市民營經濟協會”(以下簡稱“民協”)的民間組織。該組織負責人結合當地老年人多處于留守或空巢狀態,缺乏文化娛樂生活,進而產生了“慈善暖人心,公益促和諧”的美好構想,前些年與社區合作嘗試以孝文化創新應用為切入點開展助老、敬老活動,逐步發展形成多元互助、多方參與、多代互惠的“孝行天下”互助養老模式。近年來,民協負責人積極引導這種互助養老社會創新模式逐步向社區治理轉變,由此將“孝行天下”引向孝道治理層面。從治理互動的視角來看,互動包括參與式互動、合作式互動以及政策互動[15]。孝道治理呈現與此類似的互動治理結構。
(一)孝道治理的嵌入:社會組織與居民的參與式互動
民協通過以“孝道”傳承為紐帶倡導感恩,嵌入社區活動中并取得與社區居委會的合作,當地政府同意其使用文化休閑廣場,由此以文化廣場為場地、以社區為依托,動員社區各主體開展一系列敬老、愛老的公益活動。參與式互動是由治理客體系統指向治理主體系統的。這類互動的特點一方面是由治理主體的回應性決定的,另一方面是由治理客體掌握的資源和活動組成的“集合”決定的[16]。民協的活動得到了社區居民的廣泛響應,居民積極參與其中。“孝行天下”最初只有“助樂”項目,即愛心義演,大多是表演以弘揚孝道為主題的節目,曾吸引了很多來自不同鄉鎮的老年人。不過,老年人觀看節目結束后如何就餐是個大問題。鑒于此,民協適時推出了感恩飯(助餐)并建立年長普惠制①,其中負責做飯的大多是老年志愿者,他們和享用感恩餐的老年人一起誦讀感恩詞。受益的老年人紛紛受到孝道的感染,也自愿加入到這些助老公益行動中,由此拓寬了孝道治理的深度與廣度。此外,民協還建立了民間老齡自治工作委員會制度②,確立了老年人的主體地位,有力地監督并促進孝老服務質量的提升。孝老活動開展起來后,民協發現組織活動存在困難,轉而注重培育社區草根組織的發展。表1統計了歷年民協孵化草根組織與正式的社會組織、民辦非企業數目,該數據表明,民協的活動促進了社區組織化,從而促進助老孝老活動的常態化運營。
(二)孝道治理的拓展:社會組織與企業的合作式互動
行動主體之間的相互依賴性通常被認為是這種合作式互動的主要原因。公私伙伴關系是目前這種合作互動的主要形式,不過私人企業和非政府組織的合作互動也在許多領域被發現[17]。民協考慮到前來享用感恩餐的老年人逐漸增多,公益活動支出越來越大,自行募捐遠遠不能滿足需求。因此,民協厘清企業與社區的共生關系后,創設“愛心企業”誠信承諾制度和星級慈善企業授予制度③,吸引企業參與孝老服務中。企業在自助孝老服務中潛移默化地把孝文化嵌入企業文化,將孝道倫理與企業文化倫理融合在一起,促使孝文化的發揚傳承,并將孝老服務內化為企業的自覺行動。截至2017年年底,企業捐助資金累計已達802003元,為“孝行天下”各項服務的正常運營提供了良好的資金保障。隨著公益互助活動越辦越大,孝道治理逐步深入社區的各個層面。為感召更多的社區居民參與助老公益服務中,民協創立了“自我養老”愛心儲備銀行制度和星級志愿者授予制度①,并將《二十四孝》作為志愿者培訓的必修內容。此外,民協還通過培訓志愿者倡導弘揚孝文化,把前來接受助老服務的老年人當成自己的父母一樣進行貼心的服務。這四項制度將孝道創新傳承機制顯性化,找到孝道倫理載體聯結與規范支持的重要節點,不斷增強各主體之間的互動,使得孝道治理向縱深發展。
(三)孝道治理的循環:社會組織與政府的政策互動
政策互動或管理互動是治理主體系統旨在對治理客體系統施加影響的所有干預式互動的集體變量[18]。這種互動在“孝行天下”中表現為政府對民協的資金和政策支持。當我們對專業知識進行討論時會看到,大多數政策問題都延伸超越了組織的邊界。對老年人的看護必然包括一系列以功能定位的組織[19]。民協就是這樣一個組織,在社區進行孝道治理的善行得到了當地政府的認可和支持。然而,治理是一件需要付出代價的事情。故此,政府要建立一個龐大的機構體系,以共同承擔起管理和影響社會以及經濟的責任[20]。民協與當地民政部門、文明辦等保持良性互動,全面提升了孝道治理的調和范圍。2017年,民協成為民政部《志愿服務時間記錄辦法》在廣西三個實施試點記錄單位之一,負責記錄崇左市6縣(市)一區志愿者參加社會公益志愿者的志愿時間。2013年,該模式成功復制推廣到龍州縣,成立龍州縣社會工作協會,并通過政府購買服務提供5個公益崗位促進其新機構發展新型互助式養老服務。通過表2可知2013—2017年“孝行天下”受資助情況,組織經費由自身向社會公開募捐或爭取中央、地方政府購買服務項目資金支持,實現了孝道治理的良性循環。

三、互動治理視角下孝道治理實踐邏輯探討
互動治理建立在一種假設的基礎之上,這一假設是:社會治理的實現依賴于不同行動主體的治理行動和治理努力[21]。本研究試圖基于互動治理視角剖析孝道治理的實踐邏輯與價值理性,進而剖析其在社區價值治理中的獨特功能。
(一)多方互惠促進孝道文化傳承機制顯性化是孝道治理的邏輯起點
以孝敬美德為靈魂和核心的中華優秀傳統孝道文化,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思想淵源,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豐富的思想道德資源[22]。孝道是傳統社會的倫理核心和道德律令,促使人們自覺傳承孝道并履行敬老孝老的義務。從經濟學角度看,中國古代所提倡的“孝”既是一種金融制度,也是一種養老制度的安排。當然,由于每個家庭子女的多寡、能力的大小、身體的健康與否都是難以控制的,家庭養老具有一定的風險[23]。為應對這種風險,弘揚孝道文化是新時期創新社區價值治理的應然之舉。“孝行天下”以弘揚孝文化、積極應對老齡化難題為邏輯起點,在差序格局中調和社區倫理的秩序。從而整合各行業、各階層、各年齡段的人們參與孝老行動中,以孝道倡導、感恩教育為著力點,在思想上引起社區治理各主體共鳴,使得敬老愛老、孝老助老的思想轉化為人們發自內心的自覺行動。特別是設立“自我養老”愛心儲備銀行制度,將志愿服務時間的延遲回饋、捐贈資金(含實物抵價)的延遲回報納入良性循環,使得個體互助向群體互惠轉型,實現孝老服務的常態化運營和代際平衡。同時,“愛心企業”誠信承諾制度的設立將有著社會細胞之稱的企業動員納入孝道治理中,最大限度地整合碎片化的社區治理資源投入助老的集體行動中。這五項制度創造性地將隱藏在民間的孝道文化傳承機制顯性化,形成多方互惠的良好局面。
(二)多元互助引致多方合作行動是孝道治理的著力點
互助是人類社會的天性,是抗擊風險的手段,是制度可持續的動力和保證[24]。互助多發生在個體之間淺層次的互動治理,是互動治理的外在向度;而互惠則是比互助更深一個層次群體之間的互動治理關系,是互動治理的內在向度,二者保持治理互動的同一性與一致性。“孝行天下”引導人們進行自助、互助以及互惠的養老合作行動。元代學者為了彰顯流之久遠的敬老、愛老的傳統,對歷史上在民間廣為流傳的敬老、愛老的孝子故事進行了匯集,并在此基礎上篩選出最具典型的二十四個孝子模范,輯成了《二十四孝》[25]。孝道文化是文化之源、社會之基[26]。民協將《二十四孝》的內容納入志愿者培訓中,并創立自我養老儲蓄銀行制度和星級志愿者授予制度,維持養老的代際動態平衡與生命歷程的底線公平,引導人們正確認識共生共在、共建共享之道。一旦人們認識到了這一點,也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去尋找一種從屬于也服務于社會生命存續要求的行動模式——合作行動。人是在合作行動中去詮釋自己的社會生命,進而使自己的生命得以維系[27]。由此,民協創始人秉承孝道文化,謀求與政府合作并形成統一戰線,增進彼此的互動互信,從而優化孝道治理的結構。“孝行天下”秉承孝道文化,發揮其道德感召、柔性調節作用促進合作行動,使得孝道治理精準發力,從而推進社區生命倫理的本真回歸。
(三)多主體互動重塑孝道文化的功能是孝道治理的內核
解決社會問題的治理方式、治理制度、治理體制的背后都需要有大家認同的價值體系和精神文化來支撐。積極的孝道文化對人的精神塑造與價值引領等作用不可忽視,亟須挖掘孝道文化的社會治理價值與作用[28]。在“孝行天下”中,民協創造性地應用孝道文化的整合作用,調和孝道倫理的差序格局,整合社區居民、企業、民間組織、社區居委會和政府等力量,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資源驅動孝道治理提質增效。孝文化的傳承與弘揚,在鞏固家庭養老功能上有重要的積極意義:一是孝文化的傳承與弘揚有助于增強家庭成員的養老責任意識;二是孝文化的傳承與弘揚有助于提升家庭養老的質量[29]。
“孝行天下”把孝文化的傳承與民間互助完美融合,使得孝文化與福利制度互融共生,推動社會和諧,對內提升國家、社會和個人三個維度的和諧度,對外彰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軟實力。民協力求治理創新,開拓孝道治理的創新舉措,發揮孝文化的核心動員作用,維持孝道治理的良性循環。
(四)多元主體合作共治達致孝道治理是社區價值治理的路向
價值治理的主要任務是解決價值問題、化解價值矛盾、調解價值沖突和提升價值信任,價值治理有利于避免價值觀念碎片化,形成社會秩序的良性循環,并進一步增強社會信任[30]。“孝行天下”將孝文化的傳承機制顯性化,擴大了孝文化的調和范圍。吳福平指出,文化是一種“自生自發”的秩序,是由“共同價值支持”的規則系統,是一種內在制度與外在制度互動的“和”[31]。而在古人看來,孝敬生發誠信[32]。誠信導致合作,合作則促成有序,使得價值治理得以進行。從治理力的角度來講,國家、市場和公民社會三種制度的混合形式,以及它們之間的界限被制度化的方式,都是一些需要探討的重要且富有挑戰性的問題。地方政府雖然在過去30多年的經濟增長中出色地扮演了推手和演員的角色,但這不是其角色的全部,更不是其應該承擔的角色。關懷居民的內心感受,建設和維護他們的精神家園,才是地方政府職責的根本[33]。黨的十八大以來,黨和國家頒布了一系列關注民眾精神文化生活的方針和政策。例如2014年全國老齡辦、中組部、中宣部、國家發改委等十四部委印發《關于開展人口老齡化國情教育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明確在全社會開展人口老齡化形勢教育、孝親敬老文化教育、積極老齡觀教育等五項重點內容。“孝行天下”與該《通知》的精神高度契合。由此,孝道治理是社區價值治理新方式,代表著社區價值治理的路向。
四、結論與討論
孝是中華文化與中華倫理的鮮明特點,孝是中國文化向人際與社會歷史橫向延伸的根據和出發點,因此成為中國文化邏輯網的紐結和核心[34]。可以說,孝文化是社區文化的根,是社區道德倫理之母;孝道治理則是社區價值治理的靈魂。本文以“孝行天下”在社區中傳承孝文化達致孝道治理為例,挖掘孝文化在社區治理中的功能與作用,探尋社區價值治理之道。
(一)孝道治理具有協調社區多元價值的新興治理力
習近平總書記在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十八次集體學習時指出:“一個國家的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是與這個國家的歷史傳承和文化傳統密切相關的。解決中國的問題只能在中國大地上探尋適合自己的道路和辦法。”[35]“孝行天下”扎根于傳統社區的文化土壤,觸碰時代的脈搏,不遺余力地在社區倡導傳承孝道、敬老孝老,逐步形成整合社區多元價值的新興治理力。互動治理理論認為,任何系統的治理力條件都是隨著外部和內部挑戰的變化而不斷變化的[36]。“孝行天下”創制五項制度一是將孝道傳承顯性化,使之成為社區倫理的樞紐并不斷推陳出新;二是動員政府、企業、草根組織、社區居民等載體融為一體,動態適應滿足社區居民的多元價值訴求;三是在各方不斷協調互動中,彌合多元價值之間的沖突,推進社區價值治理向縱深發展。
(二)孝道治理是一個各司其職、各盡其能的治理層次體系
互動治理理論認為,治理有三個層次,各層次對治理力有著特殊的重要意義,它們共同構成了治理主體系統治理能力的支柱[37]。《論語》中“孝之奉養”要求“孝養”必須建在“禮敬”的基礎上,因為“孝”首先必須是一種心理情感的培養和展現,關鍵的是父母獲得這種感情體驗[38]。“孝行天下”在社區中助老孝老行動是孝道治理情景式的真實再現。孝道治理要求其參與者將接受助老服務的老年人當成自己的父母,是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語境重現。這種治理有一個各司其職、各盡其能的治理層次體系:第一,在個人家庭內部功能失調層面,孝道治理解決家庭功能式微導致孝與養的失衡帶來的矛盾,調和子女與老年人之間的緊張關系,建構家庭成員之間的和諧心靈秩序;第二,在社區養老功能失衡層面,孝道治理平衡家庭之間貧富不均、子女能力不同、老年人身份有別導致的孝老服務不均,重塑一個共建共享、共生共在的社區治理環境和倫理秩序;第三,在政府與社會之間功能紊亂層面,孝道治理彌補政府科層制治理和運動式治理的不足,承擔起補缺型的治理重任,保持國家與社會的良性互動,使得社區治理提質增效,全面提升國家整體治理力。三個層面層層遞進、互動互進,形成一個循環的治理網絡。
(三)孝道治理是適應社區治理多元動態復雜性的治理工具
在治理互動的過程中,參與各方的價值觀、目標和利益的多樣性要充分考慮到,這是非常重要的。動態性可以看成是多種力量的交互組合,雖然這些力量有時會呈現漸進式發展態勢,但更多情況下它們呈現的是一種非線性的變化趨勢[39]。孝道治理結合中國社會的差序格局設立五項制度,協調社區各方的利益,將各方引向維護公共利益的軌道上來,使這些制度得以順暢運行。它保持了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統一,在社區呈現多元性、動態性和復雜性的亂局中,探索超越各方利益的價值理念與實踐途徑。《孝經》引孔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也。”這句話高度概括了孝在中國傳統倫理和中國傳統教育中的地位[40]。孝道治理以孝文化為黏合劑,融合各方的利益,使得傳承孝文化成為社區各界人士的應然之舉,進而使孝老助老活動成為社區治理各主體發自內心的自覺行動。顯然,孝道治理是適應社區治理多元動態復雜性的治理工具。
(四)孝道治理是開放包容與剛柔并濟的治理網絡
治理的實質是憑借創建復雜的機制、流程、關系、制度,從而彌合公民與組成的團體參與的不同意見[41]。孝道治理的網絡則是由愛心傳遞網絡、利益調和網、信任重塑網和價值整合網構成。孝道文化的核心要素是敬親、奉養、侍疾、立身、諫諍、追念[42]。孝道治理以五項制度促成孝文化的有機傳承,編織起一個孝老助老的愛心傳遞網絡,使得老年人老有所樂、老有所養。它理順了各方復雜的互動關系,兼容并包各方的利益訴求,綜合各方意見,把眾人的意志統一投入到孝道治理行動中。信任是指行動主體一方對其他行動主體的意圖較為穩定和積極的看法。信任有助于降低交易成本、增強合作和(網絡)關系的穩定性、學習與知識的交流、創新[43]。“孝行天下”建立諸如“愛心企業”誠信承諾制度等組成的誠信契約網絡,引導社會公眾傳承孝文化。治理網絡本質上呈現出一種在“相異的價值理念、問題如何界定、解決方案如何獲得”之間的相互沖突和斗爭性。它尋求創新性的、融合了各方價值理念的解決方案[44]。孝以致誠,“孝行天下”大大減少了現代城市社區社會彼此的不信任感,彌合了價值導向沖突,從而促進知識擴散、情感交融、通力合作,形成以“孝”為核心的助老孝老服務網絡,優化治理結構,最大限度提升孝道治理的治理力。
孝道治理是社區價值治理的新方式。在后工業社會多元主體共生共在的情況下,社會治理呼喚一種服務于合作的新路徑[45]。筆者認為,“孝行天下”圍繞著孝文化的創新傳承做足文章,貫徹國家的政策、順應社會發展的規律,調和鄉土社會道德倫理的差序局面,將孝文化傳承機制顯性化,挖掘非正式制度對正式制度的促進作用,從而彌合了國家、市場、民眾之間的價值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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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西部項目“西南民族地區縣級政府社會治理能力困境與提升機制研究”(18XZZ006)。
作者單位:黎趙,廈門大學公共事務學院;福建廈門361005;Email:410579117@qq.com。張桂鳳,廈門大學社會與人類學院;福建廈門361005;Email:505174396@qq.com。
①年長普惠制規定80歲老人每餐2元,70歲老人每餐3元,60歲老人每餐4元,60歲以下老人每餐5元,特別規定90歲以上老人及80歲以上五星級志愿者免費享用感恩飯,民協頒發月卡作為憑證享受優惠。
②民間老齡自治工作委員會制度是指由老年人推舉當地有名望的老年人代表,監督民協舉辦的養老服務等各種事務并提出改進建議和服務增減計劃的制度。
③“愛心企業”誠信承諾制度即企業自愿承擔社會責任,承諾在10年內向民協捐贈1萬元現金、商品和服務,由民協授予“愛心企業”的榮譽稱號,并在由民協搭建的“百姓舞臺”上向社會公示,搭建起企業誠信機制。
①“自我養老”愛心儲備銀行制度指的是儲戶奉獻愛心時可以在愛心銀行獲得積分,如果儲戶遇到困難,在扣掉一定積分的情況下由該銀行幫助該儲戶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