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千萬條，Y第一條”何以躥紅

孟德騰 黃芙菊

對于“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這句安全提示語，相信看過科幻大片《流浪地球》的觀眾都耳熟能詳。只要稍加關注，你可能會在不經意中發現，半實體構式“X千萬條，Y第一條”在各種媒體上大行其道，不斷沖擊著我們的眼球。請看：

（1）成果千萬條，價值第一條——這是近幾年服務高校院所科技成果轉化過程的十足痛點。（《科技日報》2019年3月28日）

（2）會議千萬條，實干第一條。無論如何，會議的規模標準、參會對象、安排布置、預期效果等等，應該服務于現實工作。（人民網，2019年5月14日）

（3）宣傳工作要結合群眾感受，要合理引導。醫改宣傳千萬條，群眾感受第一條。（《健康報》2019年5月27日）

從形式上看，“X千萬條，Y第一條”屬于對舉結構，前后兩部分“X千萬條”和“Y第一條”都沒有核心動詞。構式語法理論認為新構式和原型結構之問往往具有某種承繼關系。通過考察，我們認為，“X千萬條，Y第一條”的原型結構應當是“X有千萬條，Y是第一條”。如：

（4）密切聯系群眾的途徑有千萬條，但面對面交流是第一條。（《湖南日報》2013年9月6日）

（5）82歲的趙興元對記者說：“戰術原則有千萬條，勇敢永遠是第一條。”（《杭州日報》2007年7月31日）

動詞“有”表存在，“是”表判斷。“X有千萬條，Y是第一條”包含著說話者的一個基本判斷：在存在著的千萬條X當中，Y是最重要的。由于漢語是意合型語言，有時動詞即使隱而不顯，句子也能表達相應的意義。在語言經濟原則的驅動作用下，“X有千萬條，Y是第一條”中“有”和“是”往往會脫落。概言之，有三種情況：

一是“有”脫落而“是”保留。如：

（6）道理千萬條，做是第一條，只要都行動起來，垃圾分類就一定會蔚然成風。（《北京青年報》2019年6月5日）

（7）浙江的經驗千萬條，培育市場主體可謂是第一條。（人民網，2007年10月30日）

一是“有”保留而“是”脫落。查檢語料，這種情況相對較少。如：

（8）粉有千萬條，卷粉第一條！（“吃遍南寧”微信公眾號，2019年3月20日）

一是“有”和“是”同時脫落，這種情況最為常見。本文開頭列舉的例（1）至例（3）均屬此類。

從形成路徑上看，“X有千萬條，Y是第一條”通過“有”和“是”的雙重脫落，“X千萬條，Y第一條”得以形成。

語料顯示，“X千萬條，Y第一條”中的X和Y具有多樣化的特征。除雙音節之外，X和Y還有三音節、四音節甚至小句形式，簡單或復雜的體詞性或謂詞性成分都能充當X和Y。

從語義聚合看，Y有“守法、避險、誠信、健康、安全、質量、厚道、陽光、理性”等褒義詞語，其共同語義特征是攜帶正能量，構式整體上用來表示說話人對其他人的善意提醒和溫馨提示，因此Y位置排斥貶義詞。此外，中性詞語也可以進入框架中Y的位置。如“奶粉千萬條，奶源第一條”“代碼千萬條，命名第一條”“人生千萬條，吃飯第一條”，等等。

“X千萬條，Y第一條”在高頻使用的過程中，前半部分“條”的組配對象X快速泛化，并突破常規的語義搭配條件。量詞“條”多用于長條形狀的事物，如“繩子、蛇、魚、腿、胳膊、血管”等，也用于長而大的事物，如“公路、河流”等。一些抽象名詞也可與“條”搭配，如“規則、法律、原則”等。基于“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進行結構框架提取形成極具能產性的“X千萬條，Y第一條”之后，很多本來并不與“條”搭配的詞語X，也被語言使用者強行塞入到框架的空槽中。在追求語言表達時尚性形式的過程中，人們無暇再去計較詞語X與“條”的搭配是否合理。如：“倉儲千萬條，防潮第一條”“花海千萬條，冠巖第一條”“錢幣千萬條，真假第一條”“耳機千萬條，安全第一條”“畢業千萬條，文明第一條”等。

當x突破“條”原有的搭配條件后，“X千萬條，Y第一條”的整體意義就不能根據字面意思進行簡單推導而產生了。此時，“X千萬條，Y第一條”已經實現了從語法構式到修辭構式的轉變，成為劉大為所稱的“偶發的、即興的、獨一無二的臨時形式，往往由于人們對語言采取了非典型、不規范包括創新l生的用法而形成”的流行修辭構式。

“X千萬條，Y第一條”躋身流行構式之列是內因和外因共同作用的結果。

先看內因。“X千萬條，Y第一條”流行的內因可能不止一個，但最重要的內因是其語言編碼方式和“圖形一背景”認知方式在凸顯功能上的高度契合。眾所周知，人類認知結構對語言編碼有一定的制約作用。張敏指出，自然語言作為人類最主要的交際工具，它在本質上是人類感知、認識世界，通過心智活動將經驗到的外在現實加以概念化并將其編碼的結果。換言之，自然語言是人類心智的產物。“圖形一背景”理論是以認知語言學的凸顯原則為基礎的。作為認知語言學中重要的概念，圖形和背景的匹配對句式選擇有一定的制約作用已經得到學界的普遍認可。人在認識具體事物時，會遵循“圖形一背景”原則，其中背景是認識事物的參照，而圖形則是被關注的對象。通常，圖形和背景分別具有自己的特點。背景要在數量、面積或體積上占優勢，這樣才能更好地起到對圖形的定位作用;圖形則具有認知上的高顯著度，只有這樣才能引發人的關注。許多語言表達都與“圖形一背景”這一認知模式密切相關。例如“皓月當空”，一輪明月是圖形，而浩瀚的夜空則為背景。

就“X千萬條，Y第一條”而言，“X”具有“成千上萬”的數量優勢，體量大，適合作背景，便于人們將注意力聚焦于目的物Y上。相對于X，Y極具重要性和唯一性，不可替代。因而“Y”即使數量少，卻具有較高的顯著度，更容易成為圖形來充當認知焦點。以“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為例，后宮中的眾多佳麗雖然人數多，但充其量不過是背景而已，只有作為圖形信息的楊貴妃才是皇帝的認知焦點之所在。說話人意在強調Y的重要性時，往往會采取“烘云托月”的手法，通過數字標記手段，用表極端大量的數量詞“千萬”和最小的自然數“一”將X、Y分別定位于背景和圖形。X盡管成千上萬，但唯有獨特的Y才是關注焦點和強調重心。因此，“X千萬條，Y第一條”這種語言編碼方式和“圖形—背景”的認知方式高度契合，能有效凸顯Y之于X的極端重要性，收到“萬綠叢中一點紅”的表達效果。

再看外因。一方面，因《流浪地球》而產生模因“X千萬條，Y第一條”，這是構式得以流行的前提。模因論主張，模因以模仿為基礎，是信息傳遞的單位。在《流浪地球》之前，各種媒體上包括“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在內的“X千萬條，Y第一條”的表達形式不乏用例。如：

（9）官員素養千萬條，法治素養第一條。（法制網，2011年3月24日）

（10）大學生村官怎么創業？我的感悟是：創業的路子千萬條，找準路子第一條。（中國養殖網，2009年6月15日）

據筆者查閱，1999年公安部交管局舉辦的“交通安全口號征集活動”，“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當時獲得一等獎，其首創者是警嫂朱國芬。《流浪地球》中，結構整齊而又朗朗上口的安全提示語“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多次出現，這無形中誘發了觀眾的關注熱情。“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流浪地球》的走紅順便帶火了“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使其開始在各種場合頻頻亮相。從語言學理論角度分析，越是高頻出現的語言形式，越容易發生某種結構上的變化，“道路千萬條，安全第—條”也不例外。模因論代表人物布萊克摩爾認為，任何一個信息，當它能夠通過廣義上稱為“模仿”的過程而被“復制”，它就可以稱為模因了。按照這一觀點，電影觀眾通過對高頻出現的“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進行結構框架的提取，模因“X千萬條，Y第一條”便應運而生，并開始受到廣大民眾的熱捧和青睞，在各種媒體上迅速得到復制和傳播。

另一方面，眾多網民的積極參與是構式流行的有力推手。模因只是特定語言形式流行的前提。如果缺乏語言使用者的熱情，即使成為模因，也可能很快萎縮。無疑，《流浪地球》的熱播刺激了廣大觀眾的創造熱情，體現了語言使用的時尚感。伴隨著“X千萬條，Y第一條”的快速流行，網民們的自主積極性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模因“X千萬條，Y第一條”自然成為當前最為流行的“魔性爆款產品”。

如今，“X千萬條，Y第一條”從電影火到網絡，又從網絡火到現實，一路躥紅。該構式兼具穩固性和靈活性，既能夠揭示事理，達到溫馨提示和勸勉別人的目的，也能通過框架填充起到調侃打趣、宣泄壓力的作用。在傳播復制的過程中，語言使用者都不甘于被動克隆和復制，“X千萬條，Y第一條”的語法空槽正好提供了想象的用武之地和施展創造力的空間，極大地滿足了傳播者弘揚個性和時尚流行的語用心理，因而掀起了全民造語的熱潮。

流行構式千萬條，前途命運第一條。“X千萬條，Y第一條”的使用前景如何，是經久不衰還是很快成為過眼云煙，現在下結論尚有些為時過早，我們只能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