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燈和桑多鎮(zhèn)（隨筆）

扎西才讓

有時候，我躺在床上，看頂棚上的羊皮吸頂燈。看得久了，視角會發(fā)生變化，仿佛自己浮于空中俯視此燈，進而生出許多想象來——

若這羊皮燈是座極有規(guī)模的建筑，那么生活在這巨大建筑里的人，就成就了一個故事叢生枯了又榮的家族。

若這羊皮燈是個小鎮(zhèn)的規(guī)劃圖，那么這小鎮(zhèn)就在藏地甘南，名叫桑多鎮(zhèn)。生活在這小鎮(zhèn)的人，雖身份、民族各異，但都叫桑多人。

很多時候，這個家族或者這個小鎮(zhèn)，就懸在我頭頂，發(fā)光，發(fā)熱，甚至發(fā)出忙碌者無法聽到的喧囂聲和呼救聲。

這讓我想起一部外國電影里的鏡頭：一頭在森林里游蕩的小象霍頓，突然發(fā)現(xiàn)一粒飄浮在苜蓿花上的微塵，竟然是一座人類賴以生存的世界——無名鎮(zhèn)。

這無名鎮(zhèn)，在現(xiàn)實里，在我的筆下，就是青藏高原上的一個中國小鎮(zhèn)——桑多鎮(zhèn)。平時，我就在其中生活，而在寫作時，這鎮(zhèn)子就被我用放大鏡無限放大：我能清楚地看到誰在甜睡，誰在禮佛，誰在愉快地打電話，誰和誰在鄭重其事地碰杯，誰和誰在口是心非地戀愛，誰和誰在爭爭吵吵中走向了不可預知的未來……

為了拯救那粒灰塵里的微小世界的居民，小象霍頓決定在所有動物的嘲笑聲中頂著“幻想癥患者”的惡名，將“無名鎮(zhèn)”送回屬于小鎮(zhèn)居民的世界……而我，在寫作之路上，也做出了和小象霍頓一樣的選擇：關注這個鎮(zhèn)子上的居民，了解他們的喜怒哀樂，尊重每一個人物的自由，珍惜每一個人物的生命。

甚至，我要借助于他們，喚醒這人世間被私欲遮蔽的溫暖，呼吁世人繼承善良、誠實、仁慈的美好品德，恪守彌足珍貴的自省精神，滋養(yǎng)靈魂深處的悲憫情懷，共建我們夢寐以求的香巴拉——和諧社會。

為了這個夢想，我將與桑多人有關的碎片式的素材寫成詩，將板塊式的素材寫入散文，而將觸及心靈的故事，又以小說的方式予以呈現(xiàn)。我甚至把一首詩的內(nèi)容擴展開來，一一細化，使之成為散文詩。這樣一來，點還是那個點，但由此點散射出的面，更能凸顯一方水土一方人的生存狀態(tài)。他們的愛與恨，他們的苦與樂，在我的關注下，以白紙黑字的方式，留存了下來。

我所抒寫的東西，只是桑多人情感與生活的一鱗半爪。我笨拙的聲音，抒寫得不是太到位，不是太有趣，但我明白，這對這個藏地小鎮(zhèn)而言，對一個邊地寫作者而言，是有意義的。

與桑多鎮(zhèn)有關的作品，若匯集成冊，就是此刻懸在我頭頂?shù)难蚱簦l(fā)著它的光，發(fā)著它的熱。作品中的小人物，也在發(fā)出只有小象霍頓那樣的讀者才能聽到的幾不可聞的喧囂聲、呼救聲和祈禱聲，等待著更多的人來發(fā)現(xiàn)，來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