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臨河古鎮之百年郵政（外一章）

魯俠客

1

寄出的朝霞，已經隕落。

暮色、夕陽里，鬢角只收到清霜和薄霧。

那聲從信紙小楷里喊出的鄉愁，碾碎了青石板，傷透了小巷里一棵丁香的心。

騎上的馬，忘系了馬鞍，落入巢湖的蹄聲，濺濕了母親的雙眼。

灰瓦白墻上，斑駁的蟬聲和螢火，提醒我，我愛過的人還在愛我。

2

那只返鄉的包裹，落滿了灰塵。

地址不詳，像一口深井、更像一面空鏡子。

一些鄉音、土話，借著月光，從鏡子里涌出，急著認路。

月光素白的手，打開鏡匣，打開古鎮院落和池塘。

蛙聲還是綠色的蛙聲。

母親的小腳，卻踩上一片荊棘，淚水和血水，淹沒了地址。

母親，我在你的信里，早已迷路。

在異鄉，我也是一只無人認領的包裹。

3

紅燈籠還在，點燈的那雙手，早已被另一雙手，埋在山岡、草叢。

燭光還在，青梅竹馬的那個人，被祖母喚走，又被供奉在祖廟里，被他人喚作祖母。

郵局里的柜臺，布滿灰塵和蛛網，寄信的人，早已落入草叢。

夕陽和暮色依舊，抬頭望天的那群人，小氈帽，業已被風吹到天上。

一雙民國前的辮子上，系著我熟悉的炊煙和牧笛。

4

朝霞，從四頂山上升起，我從一封泛黃的信紙里，搖醒祖父、祖母，父親和母親。

從巢湖里，打撈出那片片破碎的馬蹄聲。

那只蒙塵多年的包裹，被青梅竹馬的人偶遇、簽收取走。

天已亮多時，昨晚睡去的那封信，今日不會再醒。

九華山偶得

1

它是塊青石，也是佛，佛從不說，自己是佛。

鐵石里面可以藏著一位菩薩？冰霜下面埋著火焰？

它站得再高，視線總在草根下面。

它允許一只受傷的鳥，跌落在它的頭頂、掌心。

它允許一粒種子，從它的骨縫里，長出青草、松枝、允許梅雨漫過腰身，乃至青苔爬過鬢角、發梢。

在九華山，我看到很多隱身的佛，也看到披著佛衣的大師，談經論道，讓信徒供奉香火。

爬上插霄峰，我懂得了海拔的意義。

佛在云深處，閉目修行，佛眼在人間，始終睜著。

2

九華山第一寺，忘了名字，就像最熟悉的人，可能最遙遠，陌生的人，常駐在心里。

黃色的袈裟與梵音，被穿過的塵埃、光線，托成一朵朵蓮花。

蓮花香味，被隱匿在雙手合十的掌心里。

此時恰有一隊螞蟻，行進在大殿旁的香爐前。

它們正傳遞著一粒大米，“薪火相傳”四個字，闖入我的眼簾！

3

雪中的九華山，披上白色袈裟。

九朵白蓮花，開在九座山峰上。

在最冷的時候，九華山的香火，依然炙熱。心有佛，蓮花開在何處，又何妨？

就像今天，我遠離九華山，青石入我心，袈裟、梵音入我心。

去過九華山，我再也沒做過騰云駕霧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