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中的內感覺時間觀

■陽 雪/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一、前言

目前在我們視野內的大部分語言對時間的表達都以空間形式組織，我們頭腦中的時間有長短，還有方向，例如語言中時間詞加上空間方位詞“之前”“之后”，這些都體現了我們的線性時間觀。其實并非所有擁有時范疇的語言都會有現在、過去和將來這樣的三分，有些語言可能是二分的，甚至還有一些語言存在循環時間觀①（cyclic time conception）。在世界范圍內這種缺少現在時對立的語言并不稀有，值得給予關注。

二、類比空間的時間觀念

類比空間的時間觀，是最為大眾所熟悉的一種時間觀，牛頓作過這樣的描述：“絕對的、真正的和數學的時間自身在流逝著。”②牛頓將時間分為絕對時間與相對時間，他認為絕對時間“在均勻地、與任何其他外界事物無關地流逝著”，相對時間是以運動的方式對絕對時間的度量。

亞里士多德認為時間與運動緊密相關，“時間要么是運動，要么是運動的什么”③(219a8-10)“時間乃就是先后而言的運動數目”④（219b7-8），且亞里士多德認為時間具有連續性是因為運動具有連續性。

我們頭腦里客觀存在的時間就是牛頓所說的絕對時間，它“由于其本性而在均勻地、與任何其他外界事物無關地流逝著”，我們通過運動和事物的變化來認識和把握絕對時間。時間與空間是兩對緊密聯系的概念，語言中大多以空間的概念界定時間概念，有它的客觀依據。在人們的認知中，運動將時間和空間聯系起來，運動在空間展開的同時，也在時間中得以延續，而空間比時間更為直觀。

三、以內在感覺組織起的時間觀

（一）內感覺時間觀簡介

樸素且全面的“內感覺時間觀”的闡述者當屬古羅馬的奧古斯都，他認為，時間是思想的延伸，人們在心靈中度量時間。奧古斯都認為“有一點已經非常明顯，即：將來和過去并不存在。說時間分過去、現在和將來三類是不確當的，或許說：時間分過去的現在、現在的現在和將來的現在三類，比較確當。這三類存在我們心中，別處找不到；過去事物的現在便是記憶，現在事物的現在便是直接感覺，將來事物的現在便是期望。”⑤“我的心靈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時間。不要否定我的話，事實就是如此。也不要在印象的波浪之中否定你自己。我再說一次，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時間。事物經過時，在你里面留下印象，事物過去而印象留著，我是度量現在的印象而不是度量促起印象而已經過的實質；我度量時間的時候，是在度量印象。為此，或印象即是時間，或我所度量的并非是時間。”⑥奧古斯都認為時間三分為過去、現在和將來并不合理，過去了的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留在人們心中關于過去的印象，將來也并不存在因為它還沒有來到，人們口中的將來只是現在的盼望。

（二）霍皮語的時間表達

霍皮族是一個美洲原住民部落，主要生活在美國亞利桑那州東北部。霍皮語是猶他-阿茲特克語族中30種方言之一，是一種多式綜合語。

本杰明·沃爾夫認為霍皮語共有三種時態：事實時（包括過去和現在）、將來時、普遍時（永恒的不變的真實）。在語法上，事實時是零形式，將來時加后綴 -ni，普遍時加后綴 -η??，例如：

（1） 將來時：將來時：ni?m?’m?·`nɑt t?wɑ’ni 當他回家時，他會看到那條河 when he goes home he will see the river.

（2） 普遍時：ni?m-?’m?·`nɑt t?wɑ’η?? 每當他回家時，他就看到那條河。 when he goes home he sees the river.

（3） 事實時：ni?mɑ-qɑ’Ym?·`nɑt t?wɑ 因為他回家了，所以他看到了那條河。 Because he went home he saw the river.

（三）線性時間三分與感性時間二分

時間三分是基于以空間組織而成的時間觀，它將時間與空間進行類比，將抽象的時間向量化，時間不僅有長度還有方向，它要求直觀、簡潔是線性的。基于感覺的時間哲學最大最重要的分類標準是感覺，被感覺到的和尚未被感覺到的有質的區別。霍皮語中的時間系統就以這點為標準，他們沒有將時間與空間進行類比，而是用感覺為標準將時間系統劃分為已呈現的和未呈現的。這兩者的不同，歸根到底是背后的哲學基礎不同。

在霍皮語中，霍皮人將事物或事件區分為已呈現的和未呈現的；也可稱為客觀的和主觀的。已呈現的宇宙形式包括所有能感覺到的或可以感覺的東西，它不區分過去和現在，但排除了我們所說的將來。未呈現的客觀形式包括我們所說的所有將來的東西，但又不限于此；它同時還包括人們心里的東西。顯然這種分類方式是以內在的感覺為基礎，過去的事物是記憶，現在的事物是直接感覺，這兩者都是被感覺到的、已呈現的，所以分作一類。將來和他們有本質的區別，“人們所謂預見將來，不是指尚未存在的將來事物，可能是看到已存在的原因或征兆。”⑦將來并不存在，它只是期盼或推理。霍皮語中的將來時（即未呈現的）還有一種標記形式 tunátya，它通常被譯為‘希望’——‘它正在希望的行動中’、‘它希望’、‘它被希望’‘它（被）滿懷希望地憧憬’，等等。

該族群在這種時間哲學的認知下將時間兩分，過去和現在都是已經呈現的事實，由于他們的共性——都曾被直接感覺到——而被劃分為一類。與我們的不同，將來于他們是還不存在的、未呈現的、不確定的，所以將來只是一種期盼。

（四）關于現在的差異

這種宇宙觀在他們語言中的表現就是，霍皮語擁有三種時態：事實時（現在—過去時）、將來時、普遍時（常用時）。可以看出，霍皮人將現在和過去含混在一起，霍皮語中還有一種標記形式，稱為起始體（inceptive），它指稱剛剛開始的呈現狀態的邊緣，用我們的眼光看這就是現在，雖然它與過去被歸類到一起，但是他們還是有區分的方式。霍皮語沒有將時間三分為過去、現在和將來，并不代表他們對這三種概念不做區分，只是區分的標準不同，所以分類的結果也不同。

可以看出霍皮人頭腦中的現在與我們頭腦中的現在是有差異的，我們單把現在歸做一類，范圍較廣，在我們的認識中今早、今天、今年都叫現在，但我們的這類“現在”在霍皮人眼中毫無區分的意義，他們只會對起始特別標記。樸素的內感覺時間觀認為“現在的時間不能是長的”，“日夜二十四小時，對第一小時而言，其余都屬將來，對最后一小時而言，則其余已成過去，中間的任何一小時，則前有過去，后有將來。設想一個小得不能再分割的時間，僅僅這一點能稱為現在，但也迅速地從將來飛向過去，沒有瞬息伸展。一有伸展，便分出了過去和將來：現在是沒有絲毫長度的。”⑧在霍皮語中起始形式屬于客觀領域，意味著呈現的開始。起始即我們所說的現在，它是沒有長度的，它處于剛獲得客觀性的邊緣，未呈現的通過起始而呈現。

奧古斯都認為將來尚未存在，但對將來的期望存在心中。過去已不存在，但過去的記憶還存在心中。現在沒有長度，只是疾馳而去的點滴。霍皮語中的起始就是由未呈現走向事實的邊界，沒有長度，事物一旦被觀察到就變成了事實，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過去。

四、結語

在人類語言中普遍存在著時間概念，但各種語言對時間概念的理解和敏感程度不盡相同，大的類別有類比空間的時間觀和內感覺時間觀。在這兩種類別下，不同語言時間的表達也不盡相同。不能忽視語言中的特殊表達，如霍皮語的時間觀，它們保存著人類思考與認知的多樣性。

從大部分語言對時間的表達來看，很多語言采用空間形式組織時間觀念，語言類型學研究已發現一些規律，世界上的語言在表達時間的概念時，大都通過原本表達空間的詞來表達。現在霍皮語讓我們看見了例外，一種時間三分法之外的認知，這讓我們看見了語言中時間表達的多樣性。對一些語言特殊現象的研究能讓我們對人類的語言機能和認知系統有更深刻的了解，更有利于人類對自己認知的研究。

注釋：

① Berdnard Comrie.Tense［M］.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4.

②［英］牛頓.牛頓自然哲學著作選［M］.［美］H·S·塞耶，編.王福山，譯校.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1:26.

③物理學［A］.徐開來，譯.亞里士多德.亞里士多德全集(第二卷)［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116.

④《亞里士多德全集》第二卷，第118頁。

⑤［古羅馬］奧古斯都.懺悔錄［M］.周士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246.

⑥［古羅馬］奧古斯都.懺悔錄［M］.周士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254～255.

⑦［古羅馬］奧古斯都.懺悔錄［M］.周士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246.

⑧［古羅馬］奧古斯都.懺悔錄［M］.周士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