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晨/南開大學文學院
魏晉時期,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動蕩不安的時期,在這一時期,數十個王朝更迭變換。然而,在這個風云變幻的時代,思想空前開放,文化得到了巨大的發展,涌現出了一批崇尚自然、超然物外、灑脫倜儻的風流名士。他們所代表的“魏晉風度”,正是那個時代的思想文化產物,也是魏晉美學的體現。在此中國古代美學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中國美學史上第二個黃金時期到來,中國傳統情感美學觀也在那個時代正式形成。魏晉時期人們注重三玄,即《老子》、《莊子》、《周易》。魏晉美學跟魏晉玄學主要相連,在魏晉玄學的影響下,涌現了一大批藝術文化作品,山水畫論的先河——《畫山水序》應運而生。這是宗炳在老年時期,不能親臨山水,寫下的山水畫論,是中國古代第一篇山水畫理論,其中體現的以老莊為代表的精神非常濃厚。
文章的開頭多次提及“道”,這個“道”便是老莊思想中的道,指的是世間萬物、宇宙。老莊思想本以虛無為本體,此道聽起來浩淼無邊,是形而上的,所指向的其實是潛在的無限可能,并非虛無,可以隨時化為萬有。是玄學所倡導的通過有限現象,繼而拋棄有限所達到無限的境界,就如《周易》中“盡意莫若像,盡象莫若言”(一個人的言行會互相影響的,言語與行動會是一致的,若果發現某一點與另一點有悖,就可以通過他的言或者行去尋求他本來的樣子)這就是拋棄原有的表面的有限,去追尋這個人的原相,從而到達無限。由此,“圣人以神法道,山水以型媚道”,圣人以自己的聰明才智總結發現了道,山水以他的形質之美去體現道。在這句話中,有明顯的形而上指向,山水不僅是眼前的山和水,還是道的寄托,作者闡述了山水畫的作用,不同于以往的欣賞,山水畫更多的是通過紙上的山水來品味圣人之道。所以畫家能夠于自然之中捕捉到蘊含于宇宙萬物中的“道”,并且通過藝術創造的方式,將他表現出來。能夠傳達出天地萬物之道的作品,會是好的山水畫。
為了學習圣人之道,首先,畫家與欣賞者要“澄懷味像”,拋卻世間的爾虞我詐、斤斤計較,以平淡空明的胸懷,來作畫或者欣賞畫作。“澄懷”,滌蕩胸懷,拋卻雜念,“味像”,品味山水之像,不僅僅是他表面的像,還有山水所蘊含的道。這其中蘊含著一種情理結構,即普遍性的邏輯認識與心中的心里構建相結合,是智慧與哀樂情感相結合。這時的美學已不再是單純的講述倫理政治、勸善懲惡,它開始與人相關聯,與人的情感相關聯。雖說藝術與情感一直相互依存,但是從真正的審美意義來說,藝術與情感的融合始于魏晉。這種轉變深深的影響著后世山水畫的創作。對于畫家,“以應目會心為理者,類之成巧,則目亦同應,心亦具會。應會感神,神超理得。”畫家通過眼睛觀察,然后運用自己的理解與技法繪畫,若是畫的好,便能傳達出情感,這與西方的后印象主義的繪畫類似。因此,“夫理絕與中古之上者,可意求與千載之下。”文學與藝術作品一直都有著共情的作用,山水畫其實也是一個媒介,所以即便相隔百年,通過古文、古作,依然可以領會作者的在那一刻所產生的個人情感。在給觀賞者帶來情感體驗的同時,優秀的畫家還能抓住山水之道,這道本虛無縹緲,但是畫家將其寄于山水之間,使得他可以變成有型的東西,被人們看到、理解,所以在美學思想的影響下,魏晉時期的畫家不僅繪情,也繪道。
在宗炳看來,他眷戀廬山、衡山等,到了老年依然念念不忘,就算是年事已高、身體不便,他仍舊堅持游覽于各大山川中,并且“愧不能凝氣怡身,傷砧石門之流”,他也很惋惜自己無法再同年輕時一樣于山水中,無法身臨其境的感受了。置身于山水之中,為的是身臨其境,感受自然,感受山的氣魄、水的溫婉,也更是在山水之間親自探尋道。相比較通過紙上的山水探尋道,置身山水更是一種實踐,通過實踐來得到的感受會印象更加深刻。在動蕩的魏晉,現實的混亂使得更多的人寓于山水,它或許是一個暫時逃避的居所,又或者是人一生理想的寄托、追尋,這些現象,也都是由于當時的文化思想出現的。魏晉的思想美學,使得一些清醒卻又無能為力的士大夫縱情山水,于山中飲酒、清談,超然脫俗,生活上不拘禮法、清靜無為,成為名士所普遍崇尚的生活方式。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學影響了人們的生活方式、品味和愛好。
在《畫山水序》中,宗炳是中國古代第一位提出山水畫透視問題的人,他由于年事已高,不能再如年輕時一般游山玩水,便通過山水畫這個媒介,體悟山水。昆侖山那么大,置身于其中只能觀賞到局部,但若是遠觀,便可以的更全面,這里揭示了一定的透視原理。于是人們可以在方寸大的紙上,按照一定的比例縮小原本實物的大小,描繪山水的全貌,“則嵩、華之秀、玄牝之靈,皆可得于一圖矣。”這樣按照比例作畫,并不會因為縮小而減弱原本的山水氣勢,若是畫家技藝精湛、心思通透,甚至還可以將山水之神躍然紙上,神形兼備。宗炳追尋到了蘊含于山水之間的某種道,這些都是源于他縱情山水數十年所得出來的。類比于當代,各色的山水圖,尤其是優秀的山水圖,他就像一門好的教材,在人們無法真正去實踐的時候,為人們提供理論與啟發,多張山水圖就好比多種教材,人們閱遍群圖,對于山水就算沒有深刻的身臨其境的體驗,在理論上也會有一定的了解。
從《畫山水序》的原文中所看,宗炳認為,山水畫作比之真正的山水,更高出一籌。因為山水畫是畫家經過思考、概括畫出的山水之道與山水之情,所以相比真正的山水,會多出作者本人對于“道”的理解。在宗炳這里,中國文藝在心理上的一個重要特征就出現了,想象的物體大于真實存在的。在這種思想的引導下,中國畫的特征越來越明顯了,畫在神而不在型,畫紙上的山水是畫家面對群山尋找山水之神,歸納或是用什么別的技法,將自己感受到的“神”畫出來,真正的山并不是如畫紙上的一般。畫紙上的山水,無光影、明暗,沒有現實中的透視,這一座山與另一座山并不能同時看見,但畫家可以將二者層層疊疊、錯落有致的分布。山上是什么樹,是松柏?是石榴?都未可知。這些沒有描繪到的事物,就用觀賞者的想象來補充,給觀賞者留下了很大的想象、思考的空間。
在山水作畫、賞畫過程中,先“澄懷”,再問“道”,最后要達到“暢神”的目的,山水畫作是為暢神。“圣賢暎于絕代,萬趣融其神思。余復何為哉,暢神而已。”在這一刻,美學不再像過去僅僅關心情感是否符合儒家倫理,文章作品是否有政治條教作用,審美開始將重點放在了人這個個體。藝術作品不為政治,不為倫理,不為綱常,藝術不再是工具,開始為人世間普遍的情感,比如自然的變化、萬物的輪回、宇宙的流變,開始純粹的將個人感受放在重要的位置。所以不論是繪畫、音樂或是文學,藝術所表達的內核題材也開始變化,雖然情感發自畫家個體,但是卻是畫家對萬物山川的理解、感嘆。三玄合流的魏晉思想,鑄造了華夏文藝與美學的根本心理特征和情理機制,被禁錮已久的文化藝術終于不再“規矩”,他變得深情、溫婉、如山川之水綿綿不絕、婉轉依依。
在魏晉時期,中國的藝術、美學思想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由于歷史時代的原因,朝代動蕩、官場灰暗,越來越多的文學藝術家抵觸冷酷的現實,作品便反映著作者的想法,妄圖脫離現實的桎梏,這些作品“意愈淺愈深”,不再拘泥于現實,但表達出的意境、情感,卻沒有因為他的不具體而減少,反而更加深刻,給人以奇異的審美感受,傳達出來的思想情感永遠流傳于后世。藝術在歷史探尋的道路上,越來越接近永恒,他靠著我們共同的心理感受,使我們即便相隔千百年,也能感受到那份深情,無論再過多少年,依然還會有人能了解。在魏晉時期,藝術真正有了生命,他會通過這份深情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