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辛棄疾田園詞中的生態(tài)意識

■李穎慧/河南大學文學院

生態(tài)意識在文學作品中集中表現(xiàn)為生態(tài)批評。“生態(tài)批評”是美國學者威廉魯克爾曼于1978年首次提出的概念，在《文學與生態(tài)學：一次生態(tài)批評實驗》中，他以“生態(tài)批評”概念明確地將文學和生態(tài)結合起來。王諾在其專著《歐美生態(tài)批評》中給生態(tài)批評下定義為：“生態(tài)批評是在生態(tài)主義、特別是生態(tài)整體主義思想指導下探討文學與自然之關系的文學批評。它要揭示文學作品所蘊含的生態(tài)思想，揭示文學作品中所反映出來的生態(tài)危機之思想文化根源，同時也要探索文學的生態(tài)審美及其藝術表現(xiàn)。”①土地倫理學是生態(tài)批評的基本理論之一。辛棄疾對田園詞題材的創(chuàng)作和對自然意象的選取體現(xiàn)了他的生態(tài)意識理念。

一、田園詞題材的選取與創(chuàng)作

辛棄疾專注于詞作，尤以愛國詞為盛，然其田園詞同樣備受世人關注。他久經(jīng)仕途起伏、看盡世事滄桑后心羨田園，“待學淵明”，向往寧靜自然的生活，在閑居退隱帶湖、瓢泉期間密切關注自然。“人生在勤，當以力田為先。”，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他在帶湖開辟稻田，取名“稼軒”并自號“稼軒居士”，還為自己的兒子取“禾”字旁的名字。

辛棄疾田園詞題材廣泛，如田園風光、農事更替、田野勞作、民風鄉(xiāng)俗等，涉及風光、勞動、生活、風俗、人情各個方面，語言亦是清新自然，明白如話。他創(chuàng)作了三十余首的田園詞，包括清平樂、鷓鴣天、鵲橋仙、西江月、玉樓春、滿江紅、浣溪沙、武陵春、新荷葉、卜算子、行香子、臨江仙、烏夜啼、驀山溪、水調歌頭、生查子等詞牌名的詞，不僅描寫田園風光還涉及了山水景觀。

辛棄疾創(chuàng)作田園詞的契機與初衷并不是直接與自然相關，他本人是在對現(xiàn)實政治無望的情況下轉而向自然尋求安慰的。但是他沒有因官場失意而甘于沉淪和自暴自棄，反而把自己置身于自然田園中的做法，恰恰折射出了他對自然的親近。誠然，尤其是在生產(chǎn)力相對落后的古代，人們一直處在廣闊又充滿生機的自然之中，與自然關系密切，潛意識中把自然當作心靈庇護所和避難地。再加上自然界中的事物散發(fā)著強大的生命力，不斷地刺激著人們的感官，陶冶著人們的心靈，使人們逐漸感悟到大自然的生命節(jié)奏和自身內在的情感變化，從而獲得對自然的認同和崇敬。

二、對田園自然風光的贊美與熱愛

“土地倫理是要把人類在共同體中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現(xiàn)的角色，變成這個共同體中的平等的一員和公民。它暗含著對每個成員的尊敬，也包括對這個共同體本身的尊敬。”②辛棄疾的詞中處處彰顯出萬物生而平等的認識。

田園景觀是辛棄疾生態(tài)倫理觀的最直接體現(xiàn)，表現(xiàn)了人對自然的依賴和崇敬。《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描寫了江西農村的夏夜景色，選取了“明月”“清風”“鵲”“蟬”“稻花”“蛙”“茅店”等眾多富有農村特色的意象。《清平樂·博山道中即事》“一川明月疏星，浣紗人影娉婷”寫天上明月皎皎，星子稀疏，一條河靜靜流淌，河邊浣紗的姑娘婀娜多姿，背影娉婷。《玉樓春·三三兩兩誰家女》“三三兩兩誰家女，聽取鳴禽枝上語”寫三三兩兩的農家女在聽枝頭上的鳥禽嘰嘰喳喳地叫，場面清新美好。《鷓鴣天·春入平原薺菜花》“春入平原薺菜花，新耕雨后落群鴉”寫春天的平原上滿是薺菜花，花枝搖曳，一場雨后群鴉紛紛落到新近耕過的田地上。《鷓鴣天·陌上柔桑破嫩芽》提到了“柔桑”“蠶種”“細草”“黃犢”“寒林”“暮鴨”“桃李”“薺菜花”等眾多動植物，并間以“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家”的人文景觀。在這些詞中，人與自然和諧共處，人類不是自然的征服者，而是自然中的一個重要成員，對自然予以尊重和敬畏。

不只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辛棄疾的詞中更是表現(xiàn)了處在自然共同體中人與人之間的和諧關系。《清平樂·村居》描寫了一個五口之家辛勤而歡快的農家生活，“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塑造了真實的農家兒童形象。《鷓鴣天·石壁虛云積漸高》塑造了一個熱情好客的“野老”形象。《清平樂·連云松竹》描寫了小兒用長竿偷梨棗的場景，“莫遣旁人驚去，老夫靜處閑看”頗具童趣。這些詞中的鄉(xiāng)村田園沒有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人與人之間其樂融融，飽含溫情，表現(xiàn)了對田園風光、勞動、人情的贊美之情。

三、自然意象反映的生態(tài)觀念

意象，專指一種特殊的表意性藝術形象或文學形象。龐德認為，意象是一瞬間呈現(xiàn)出來的理智和情感的復合體，意象能夠引起人們的某種智性和情感的心理反應。意象即被作者賦予感情的事物，通過對事物描寫來抒發(fā)作者的感情。③

花是辛詞中一種較為常見的意象。據(jù)崇文書局《辛棄疾詩詞全集》本統(tǒng)計，辛棄疾現(xiàn)存詞中單獨詠花的有49首，吟詠對象有水仙、牡丹、丹桂、茉莉、杜鵑、文官花、荷花、荼蘼、虞美人、山茶花、海棠、瑞香、芙蓉、梅花、菊花等，種類眾多。有花字眼出現(xiàn)的詞更多，如“人道花須滿縣栽”“插畫走馬醉千鐘”“花入蜜脾香”“剛賦看花回”等，再如出現(xiàn)“試尋殘菊處”“荻花深處”“看野梅官柳”“楊花榆莢雪滿天”等具體的花，再如出現(xiàn)落花、飛紅、殘紅、散花、萬花、花枝、花絮等花的形態(tài)。詞人根據(jù)不同的心態(tài)、境遇等對花進行描寫刻畫，借花來傳達自己內心的復雜情感，花開歡喜，花落悲傷，花殘惆悵。

劉勰曾在《文心雕龍·物色》中言，“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fā)。是以詩人感物，聯(lián)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qū)；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吟詠所發(fā)，志惟深遠；體物為妙，功在密附。”④物即自然景物，情即作者的情感。“歲有其物，物有其容”即意為意象，“情以物遷，辭以情發(fā)”即意為情與物之間的聯(lián)系。如《賀新郎·賦水仙》借水仙的高尚品格和不幸遭遇來抒發(fā)自己的悲憤難平；《江神子·賦梅寄余叔良》借梅花的冰清玉潔、不與世俗同流合污來自喻和寬慰友人；《清平樂·謝叔良惠木犀》借吟詠桂花的芳香四溢來表達自己濟天下的遠大理想抱負；《杏花天·嘲牡丹》借嘲諷牡丹來傳達自己對社稷穩(wěn)固的關切等。辛棄疾借花來抒發(fā)情感，不僅在于運用花意象能含蓄巧妙地表達自己的幽深思想，而且以花喻人，花與人情感相連，地位相同，更是能折射出萬物平等的生態(tài)意識。

四、辛詞中人生境界的呈現(xiàn)

辛詞創(chuàng)作在藝術美的要求下，用凝聚人生境界的方式來增強感染力。人生境界的具體內容成為影響詞作審美價值高低的重要因素。辛棄疾通過詞作來抒發(fā)個人情感，使其成為人生藝術化后包含人生意義的審美解讀。“對人生作藝術化的審視，拉開了人生理想與實際功利之間的距離，主體超然于實際人世之上，超越自我個人得失，以深沉的歷史責任感看待世界，在超越中獲得自身獨有的審美感受。”從詞作中我們不僅可以了解辛棄疾創(chuàng)作之時的所思所想，更能窺探到他的深遠的人生境界。官場失意并沒有使他心灰意冷，反而使他以更加從容淡定的心態(tài)看待人生得失，也促使他把目光更多的放到自然生態(tài)之上，從而凈化自己的心靈。如詞人在一首《丑奴兒近》中就寫過："青旗賣酒，山那畔別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表現(xiàn)了詞人的灑脫。結尾兩句："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那散見在田野溪邊的薺菜花，繁密而又顯眼，像天上的群星，一朵接一朵地迎著風雨開放，生命力是那樣頑強，好像春天是屬于它們的。相反城中的桃李則憂風愁雨，春意闌珊。這首詞通過寫景和抒情，表達了作者對農村生活的欣賞流連和對城市上層社會的鄙棄。薺菜花的花瓣碎小，顏色也不鮮艷，只有濃郁的香味，在人的眼里，一般是算不上什么花，作者卻偏偏熱情地贊美。

綜上所述，辛棄疾為田園詞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他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前人田園詩詞的特點并融入了自己的生態(tài)意識。盡管他創(chuàng)作田園詞的初衷與目的并不直接與自然關聯(lián)，但是他在詞中常常無意識的流露出向往熱愛自然、倡導萬物平等的生態(tài)觀念。他對花意象的運用與描寫，更是成為生態(tài)倫理意識的有力佐證。詞中折射出的生態(tài)意識，對如今的我們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有著積極的指導作用。

注釋：

①王諾.歐美生態(tài)批評［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8:67.

②奧爾多·利奧波德.沙鄉(xiāng)年鑒［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38.

③劉揚忠.辛棄疾詞心探微［M］.濟南:齊魯書社，1989.

④劉勰.文心雕龍·物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264～2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