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墻外的悲壯母愛：將兒子的灰色青春點亮

木辰

湖南衡陽籍媽媽蔡秀芬，一心想為兒子梁柯創造美好未來。2014年，她把上初中的兒子托付給年邁的父母，與丈夫辭職赴深圳創業。2017年，早戀的梁柯為給女友買生日禮物，入室搶劫、故意傷人，被判處有期徒刑。服刑期間，梁柯心灰意冷，試圖自殺。為拯救兒子，蔡秀芬從衡陽輾轉長沙，在監獄外陪兒子服刑。她忍著喪父、失婚之痛，引導兒子改過自新……

兒子犯罪撕裂媽媽的心

2017年5月9日，蔡秀芬接到一個陌生來電：“你是梁柯的媽媽嗎？我是湖南省衡陽市公安局刑警，梁柯涉嫌入室搶劫、故意傷人，被刑拘了。”蔡秀芬只覺得眼前一黑，跌坐在面包烘焙機前。丈夫梁建棟拉起她，問道：“怎么了？一個電話把你嚇成這樣！”蔡秀芬忍不住哭出聲來，說：“小柯出事了……”

蔡秀芬1974年出生于湖南省衡陽市，大專畢業后進入當地一家商業企業工作。丈夫梁建棟比她大1歲，也是衡陽人，是一名酒店面包師。獨子梁柯2000年降生。蔡秀芬要強，一心想給兒子搏個好的未來，無奈單位效益不佳，夫妻倆每月工資加起來才5000多元，只能精打細算過日子。

2014年春節后，蔡秀芬與丈夫商量：“咱辭職去大城市創業吧！兒子將來上大學、成家，得花很多錢。我表姐在深圳開蛋糕店，一年掙好幾十萬。你懂烘焙，咱也去深圳開家面包店吧！”梁建棟答應了。

14歲的梁柯正讀初二，得知爸媽要把他丟在姥爺家，很不樂意，提出跟他們一起去深圳。“你沒當地戶口和學籍，哪有學校會接收？”蔡秀芬的語氣不容辯駁。為逼父母留在衡陽，梁柯一連兩天不吃不喝，蔡秀芬硬著心腸與兒子對峙。餓到第三天，梁柯扛不住了，狼吞虎咽連吃了3碗米飯。這場母子“戰爭”最終以蔡秀芬獲勝告終。

這年3月，蔡秀芬將兒子托付給年邁的父母，與丈夫辭職南下深圳創業。夫婦倆拿出全部積蓄，創辦了嘉惠面包烘焙店。此后，因為店里太忙，蔡秀芬夫婦很少回老家。每年暑假，蔡秀芬也只是將兒子接到深圳小住幾天。其間，梁柯向媽媽要名牌衣服、鞋子，要吃各種高檔美食，蔡秀芬自覺愧對兒子，都無條件給予滿足。

姥爺蔡文江、姥姥孫英姑生怕外孫受委屈，不好向女兒女婿交代，平時對梁柯非常寵愛。上高中后，梁柯花錢大手大腳，厭惡學習，還結交了社會上的一些朋友。2016年冬，他早戀了。女友程珊大他兩歲，江西萍鄉人，在一家咖啡館做收銀員。2017年5月3日，是程珊19歲生日。為博女友歡心，梁柯悄悄從姥姥的銀行卡里取出3000元，給程珊買了一條鉑金項鏈。

5月8日，得知姥姥過兩天要去買電，梁柯擔心姥姥發現他從銀行卡上取了錢，決定偷一筆錢填補窟窿。當天中午，他攀窗潛入女鄰居白萍家中行竊，在抽屜里翻找現金時驚醒了午睡的白萍。一見小偷是梁柯，白萍呵斥道：“小小年紀怎么不學好？我要把你的丑事告訴你姥姥姥爺。”梁柯害怕丑行曝光，拔出隨身攜帶的尖刀向白萍身上連刺4刀，然后倉皇逃離。白萍掙扎著撥打了110。很快，警察在網吧將梁柯抓獲。白萍經急救保住了性命，但落下了6級傷殘。

蔡秀芬和丈夫到達衡陽后，徑直來到公安機關，含淚哀求辦案民警：“讓我們見梁柯一面好嗎？”對方明確拒絕：“嫌犯羈押期間不能與家人見面。”蔡秀芬只得悲悲切切地與丈夫回到父母家。一見女兒女婿，蔡文江老淚縱橫：“對不起，我們沒管好小柯。”孫英姑也哭著向女兒女婿道歉。蔡秀芬含淚安慰：“爸、媽，你們別自責，要怪只能怪小柯不懂事。”

為減輕兒子的罪責，5月19日，蔡秀芬帶著水果和營養品去醫院看望白萍，跪在白萍面前替兒子求情。同為母親，白萍理解蔡秀芬的心情，答應原諒梁柯。5月21日，白萍傷愈出院，蔡秀芬又主動賠付醫藥費、住院費、誤工費等各項費用共計9.3萬元。白萍被蔡秀芬的真誠感動了，主動向警方為梁柯求情，請求對梁柯寬大處理。

鼓勵服刑兒子參加自考

但法不容情，2017年7月21日，衡陽市蒸湘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梁柯入室搶劫、故意傷人一案。上午9時，蔡秀芬見到了戴著手銬的兒子，她含淚叫了一聲“小柯”。梁柯冷漠地瞟了她一眼，她感覺心里一疼，像是心臟被劃了一刀。

最終，梁柯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四年零六個月。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梁柯瘋狂地用手銬擊打自己的頭部，鮮血當即順著他的額頭流了下來。法警架起他往外走。蔡秀芬聲音凄厲地呼喚著兒子追了出去……

因為兒子，蔡秀芬人生蒙羞，一出門就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輿論重壓之下，她決定盡快離開衡陽去深圳，等兒子出獄后再回來接他。

8月3日，蔡秀芬收拾好行李準備去火車站。正要出門，衡州監獄一位管教干部突然登門造訪，說梁柯在監獄試圖自殺，他們想請家屬配合教育他。蔡秀芬心里不禁一陣緊張……

原來，梁柯入獄后情緒極不穩定。他因女友走上歧途，可出事后女友一直未露面。想起女友的冷漠絕情，想起父母常年的冷落疏離，梁柯感覺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自己的人生有了污點，將來的生活會變得很艱難，他感到自卑絕望、心灰意冷。8月2日，他偷偷把牙刷柄磨得很鋒利，將左腕動脈割破試圖自殺。獄友及時發現后將他送醫，才沒造成嚴重后果。

蔡秀芬含淚答應管教干部，會配合他們共同教育梁柯。

對方走后，蔡秀芬在電話里告訴丈夫：“小柯的精神狀態很不好，要是沒有親人的引導，興許一輩子就毀了。兒子走到這一步，我們做父母的有一定責任。我不去深圳了，就在衡陽陪兒子。”梁建棟同意了。

8月16日，蔡秀芬去探監。兩個月不見，兒子瘦了一圈，她心碎不已，含淚跟兒子道歉：“小柯，對不起！媽媽不該在你青春期時離開你。我不去深圳了，就在高墻外陪你服刑。”說完她踮起腳尖，將右手伸過玻璃幕墻，“讓媽摸摸你手腕上的傷口好嗎？”梁柯卻冷冷地說：“我不想見你，以后別來看我了。”說完轉身離去。蔡秀芬傷心得淚如雨下。

2017年9月26日，蔡秀芬接到通知，兒子轉到長沙服刑了。她沒有絲毫遲疑，緊跟著兒子來到長沙。為方便探監，蔡秀芬在監獄附近租了一間平房棲身，然后一邊在超市打工一邊在監獄外陪兒子。很快，探監時間到了，蔡秀芬既期待又糾結。兒子對她很冷漠，探監時全程無交流，這樣的會面有什么意義？10月19日，蔡秀芬趕回衡陽，將父母和公婆接到長沙，然后帶著他們一起去探監，想通過4位老人與兒子溝通。

梁柯是在祖輩的呵護中長大的，與他們的感情很深。見蔡文江骨瘦如柴、蒼老憔悴，梁柯含淚問：“姥爺，您怎么了？”蔡文江老淚縱橫：“姥爺做過胃癌手術，現在癌細胞擴散了。但我會堅強地活下去，等著你出獄那一天。”姥姥和爺爺奶奶也鼓勵梁柯好好活著，珍惜生命。梁柯哭了：“我不會再做傻事了，會熬到服刑期滿。”蔡文江告訴外孫：“你出事后，你媽媽沒睡過安穩覺，經常哭，你跟她拉拉手吧！”蔡秀芬趁機將手伸過玻璃幕墻，母子倆的手握在了一起……

因梁柯未滿18歲，獄警特許蔡秀芬每月探視兩次。隔著玻璃幕墻，她開解兒子：“小柯，誰的青春不帶傷？媽希望你舔去傷口上的血，在陣痛中成長起來。”“媽媽已不再害怕外界輿論，你也要敢于接受現實，在精神上站立起來。”漸漸地，梁柯不再冷漠仇視媽媽，看蔡秀芬的眼神多了一絲溫情，并與她有了交流。

2018年4月13日，蔡秀芬背著一大包兒子愛吃的零食，拄著拐杖去探監。梁柯驚訝地問：“媽，您的腿怎么了？”蔡秀芬平靜地告訴他，半個月前她在超市上班時，一人多高的礦泉水箱坍塌，砸斷了她的左腿。盡管醫生不讓她亂動，但她還是忍不住想來看望兒子……

梁柯聽罷，在媽媽面前長跪不起：“對不起！我錯怪您了。您去深圳創業，也是為我的未來著想，我不該將犯罪誘因全推給您，一次次傷害你。我不該早戀，不該搶劫傷人，不僅害了自己，也讓您蒙羞。”蔡秀芬勸起兒子說：“這是40多年來媽媽聽過的最暖心的話。”

心理隔閡消除后，梁柯對媽媽說：“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未來，我連高中文憑都沒有，將來出去能干什么？”蔡秀芬想起以前單位有同事參加自考，便告訴兒子：“你可以一邊在監獄改造，一邊參加全國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把這四年當作大學來讀。”梁柯信心不足：“我怕自己沒這個恒心和毅力。”蔡秀芬說：“那媽媽就陪你一起自考，咱在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爬起來。你以前法律意識淡漠，咱們就考法律專業。”梁柯點頭答應，對媽媽說：“那我們一言為定！”

母子共做勵志“學生”

第二天，蔡秀芬趕往長沙市自考辦，買回兩套法律自考教材和參考資料。她在教材扉頁上寫道：“自考成長的路上，你不是孤獨的，咱們母子并肩作戰。”然后她自己留了一套，另一套送給了兒子。梁柯很激動：“媽，我要把刑期當學期，在您的陪伴下走過這段人生的特殊時期。”蔡秀芬連連點頭：“好！”

此時蔡秀芬已44歲，大專畢業21年了，為給兒子做榜樣，又變身一名老學生。每天晚上和每個周末，她都在出租屋里苦學。在媽媽激勵下，梁柯完成一天的改造任務后，也在監獄里刻苦自學。母子倆每次會面，探視室都會出現特殊的一幕：蔡秀芬將水果、營養品交給兒子，梁柯再回贈媽媽一張張列滿問題的小紙片。蔡秀芬忙里偷閑去長沙的高校請教法律系的教授后，將答案詳細記錄下來，再以書信的形式寄給兒子。

然而自考的確很難，很多社會青年脫產學習都難以堅持，何況一個服刑的孩子？2018年7月，蔡秀芬探監時，梁柯囁嚅道：“自考太難了，我不想考了。”

蔡秀芬從包里翻出一封信遞給兒子，說：“10天前，你姥爺去世了，這是他留給你的遺書。”梁柯展開一看，上面寫道：“小柯，姥爺等不到你出獄那一天了。聽說你在參加全國法律專業自考，姥爺非常欣慰。希望你學習別虎頭蛇尾，出獄時取得文憑……”梁柯看罷，將臉埋在遺書上，淚水模糊了視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堅定地告訴媽媽：“我知道姥爺在天堂里看著我，我不會讓他失望。以后我的生命字典里只有5個字，‘為自考而戰！”蔡秀芬鼓勵兒子：“加油，我相信你能行！”

管教干部了解到梁柯的情況后，為他的學習大開綠燈：專門將一間雜物間騰出來，給他打造了一間安靜舒適的自習室。周日下午，還有文化課老師現場給他輔導。梁柯夜里做習題，獄警會延后關燈……

2018年10月，蔡秀芬與兒子同時參加自考。母子倆雖見不了面，但在同一時間里答同一份試卷，那種默契和靈犀在各自心中流淌。半個月后，自考成績揭曉：梁柯報考的3門功課全部通過，蔡秀芬通過了兩門。她在信里告訴兒子：“以你這樣的學習進度，獲釋前一定能取得大專文憑。媽媽為你驕傲！”梁柯回復：“自從我參加自考，內心變得強大了。媽媽，謝謝您在我最迷茫的時候讓我看到了前方的亮光。”

正當母子倆在自考路上共同奮進時，生活的磨難再次降臨。2019年1月7日，是梁建棟46歲生日，蔡秀芬趕到深圳給他慶生。一進出租屋，她隱隱嗅到了陌生女人的氣息。蔡秀芬在出租屋里尋找蛛絲馬跡，結果在床墊底下發現了一盒未用完的避孕套，以及一雙皺巴巴的女性絲襪。鐵證如山，梁建棟承認與面包店的女服務員齊卉同居了。齊卉比梁建棟小5歲，離異單身。

蔡秀芬扇了丈夫一記耳光，說：“我在長沙含辛茹苦拯救兒子，你卻背著我出軌。離婚！”蔡秀芬潑辣強勢，梁建棟只好同意離婚。

1月18日，兩人返回衡陽辦理了離婚手續。離婚協議約定：兒子隨蔡秀芬生活，衡陽的房子、家中40萬元存款歸蔡秀芬母子。梁建棟是過錯方，只分得深圳的面包店。

喪父悲痛尚未消除，又添失婚新傷。雙重打擊下，蔡秀芬陷入痛苦、悲傷中。她胃口變差，迅速消瘦憔悴。漫漫長夜里，她睡不著，便漫無目的在街上游蕩。走累了，她靠在立交橋的欄桿上，看著橋下的車水馬龍，真想雙眼一閉跳下去。可那樣一來，高墻內的兒子怎么辦？父母離異，媽媽自殺，兒子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生活信念會徹底坍塌。不！再苦再難，自己也要堅強地活著！

2019年3月，蔡秀芬再次探監時，梁柯哽咽道：“媽，爸爸早幾天給我寫信了，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對不起，要不是我走了歪路，你陪在爸爸身邊，也不會發生這種事。”蔡秀芬百感交集：“你能這么說，媽媽心里好受多了。”“我現在長大了，是堅強的男子漢。你和爸爸分開了，還有我呢，我不會再讓你失望！”蔡秀芬哭了，熱淚是為兒子的成熟而流。

為回饋媽媽，梁柯學習更加刻苦。他還教一些老獄友學文化，鼓勵兩名年輕獄友參加自考。由于表現好，5月中旬，梁柯被減刑半年。蔡秀芬無比欣慰。

2019年6月初，母子倆第二次參加自考的成績揭曉：梁柯通過了4門課程，蔡秀芬通過了3門。母子倆再立約定：考完專科再考本科，爭取雙雙拿到本科文憑。蔡秀芬，這位智慧而堅強的媽媽，終于以她悲壯的母愛，點亮了兒子的灰色青春！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