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成婚之后……(下)

紀萍

被告人魏蓮與丈夫即本案被害人伍小斌（小名老五）婚后數年未孕。經濟上魏蓮對老五很苛刻，引起伍家二哥等人的不滿，二哥與魏蓮幾次交涉要其交出老五的工資卡，魏蓮斷然拒絕，為此，雙方發生矛盾沖突。魏蓮想：二哥他們是怕我卷了老五的錢跑掉，所以想控制我，我們得有個孩子，我跟老五的日子才能安生。

有了孩子日子太平了幾年

魏蓮家隔壁有個單身房客張大哥，見魏蓮整天悶悶不樂，偶爾隨便聊聊。魏蓮進城好幾年了，沒人這么關心過她，滿肚子苦水一泄而下。張大哥知道魏蓮的苦衷，說我幫不上你啥，要不幫你生個娃吧……

魏蓮發現自己懷孕了，又喜又悲，喜的是終于能有個孩子了，以后跟老五的日子就安生了，老了也有依靠了。悲的是，“借雞生蛋”的恥辱，一個妻子，做出這等事來，丟人吶。她第一時間如實稟報三姐，三姐說：知道了，別跟其他人說啊。沒幾天，張大哥突然退房走人了，沒留下任何聯系方式，魏蓮覺得這樣挺好，免得以后惹麻煩。

2013年3月17日春暖花開的日子，魏蓮生下個白胖男娃，取名寶來，這是魏蓮與伍小斌婚后第五個年頭了，按理這個男娃是所有伍家人都盼望的，可不知為什么，伍家沒人來醫院探望。還是鄰居燉了魚湯讓老五送到醫院，可是還沒等魏蓮下床喝湯，老五自顧自把魚湯給咕嚕嚕全喝了，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魏蓮哭了……

孩子就是希望，就是生活下去的動力。歲月如梭，寶來上幼兒園了，魏蓮有時加班來不及接娃，二嫂四嫂也會幫襯一把，有了寶來之后，魏蓮與伍家哥嫂們相安無事。

魏蓮有了20多萬元積蓄，雖說經濟上對丈夫很吝嗇，但她對自己也同樣苛刻，不多花一分錢，在城里買房子的信念支撐著她。她到處看二手房，猶豫不決該買哪套房子。2016年下半年開始，常州房價持續瘋漲，魏蓮那點積蓄不夠首付了，無奈之下她借給三姐16萬元做生意，三姐說好給她比銀行高的利息。魏蓮手頭還有數萬元積蓄，她辭了紡織廠工作，盤下個浴室，這樣能比廠里打工多掙點，得空還去紡織廠打打零工，干的是跟伍小斌一樣的重體力活兒。她說她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那種性格，她要讓寶來成為真正的城里人，將來老夫妻倆也有了依靠。

寶來5歲了，忽閃著一雙大眼睛，口齒伶俐，人見人愛。魏蓮看著寶來的小模樣越長越像面善的張大哥，心里總會忐忑不安。

左鄰右舍都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家伙，可漸漸地小家伙身上總會有一種異樣的目光：這孩子怎么一丁點都不像孩子他爸，說話舉止跟他老實巴交的爸爸簡直是天上地下，難不成這孩子……這類話題在坊間流傳最快，風言風語飄到伍小斌耳朵里，相安無事的日子到頭了。夫妻不斷為瑣事爭吵，還推推搡搡打起來，每次都是魏蓮占上風。

“他把我當外人，不想跟他過了 ”

2016年年底，伍家老家三間平房拆遷了，雖說房產證上戶主是老二伍爾貴的名字，但是村干部都知道老屋是父親留給老五的，即通知伍小斌回來辦手續。魏蓮攜丈夫回老家，8.5萬元拆遷款打到伍小斌銀行卡上，銀行卡由魏蓮保管。

對此伍爾貴很不滿，找到村干部理論：我是戶主，拆遷的事應該跟我說，拆遷款也得先付給我，我再給老五。伍爾貴認為，銀行卡在魏蓮手里是個問題，幾次打魏蓮手機，要她把拆遷款交出來。伍爾貴認為：“我們兄弟姐妹都有份兒，大家平分。”魏蓮讓他直接找老五要去。當著兄弟姐妹們的面，伍爾貴幾次提起這事：“她對老五那么苛刻，這錢還不知道能不能用到老五身上呢！拆遷款我們都有份兒，得請個律師跟她打官司。”大哥、四哥及三姐都說：“算了，我們都不想要這錢，只要他們好好過日子。”

魏蓮質問丈夫：“你二哥要請律師跟咱們打官司，你明明知道卻不跟我說，你得跟二哥理論理論，別這么欺負咱。”伍小斌道：“我沒聽說這事，瞎說八道，你凈是心眼兒！”魏蓮對丈夫不分里外、是非混淆的態度很氣憤。

案發后魏蓮交代：我跟伍小斌做了這么些年夫妻，為這個家盡心盡力，一直委曲求全，還花那么大勁給他生了兒子。可他還是把我當外人防備，跟二哥他們合著伙來算計我。魏蓮回憶道：“再這么過下去，一點意思都沒有。”

為拆遷款的事魏蓮跟伍小斌吵了三次架，他說你要覺得我不好，你自己走啊，找個好的去嫁啊。第二次吵架他說小孩兒又不是我的，你去找那個男人吧。魏蓮說，他這話太傷我心了，我說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別想好過。這個時候我就有弄死他的想法了，他死了，我跟孩子兩個人，不再受他們伍家的氣。第二次吵架后我去菜場買了老鼠藥。

第三次吵架就是下毒的那天晚上。晚飯后魏蓮又跟伍小斌說起二哥為拆遷款打官司的事：“這些年我為了這個家有多辛苦，是存心跟你過日子的，你看不出來嗎？總算寶來也5歲了，我們也有了存款，再苦幾年，就能買個二手房了，不是為了這個家，我們早就散伙了。”伍小斌惡狠狠地說：“你要走就走吧，把孩子帶走，反正也不是我的孩子，外面別人好，你就去找好的吧。”魏蓮覺得，伍小斌這么無情無義，根本沒把她當老婆。她下決心當天晚上就毒死他。

魏蓮背著伍小斌用紙杯倒了杯葡萄酒，把老鼠藥倒進酒里，酒杯放在餐桌上。伍小斌拿起酒杯全喝了，他人老實，沒發現什么不對勁，酒下肚之后，魏蓮就后悔了，坐在他旁邊直流眼淚。魏蓮又用兩個紙杯倒了酒，兩個人一人一杯，喝完，伍小斌就洗澡睡覺了。

魏蓮說，她那晚上沒敢睡著，怕伍小斌死在她旁邊。結果第二天一早，喝了老鼠藥的伍小斌沒事人一樣，要回單位上班，出門時魏蓮送送他，又塞給他100元，囑咐道：天熱出汗多，買好點的菜吃，別舍不得啊。這天是2018年8月19日。伏天，江南異常悶熱，寶來拽著伍小斌的衣角：爸爸，爸爸，我會想你的，你早點回來啊。伍小斌沒理會寶來，徑直離去。魏蓮覺得鼠藥是假的，就再沒去想這事。

蘇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主治醫生證實：鼠藥成分溴敵隆和華法林的發病前期有輕微反應，半個月為高峰期。伍小斌喝了鼠藥后上了9天班，毒素開始在他體內瘋狂發作了……

公安機關對被害人伍小斌進行司法鑒定，結論為：因中毒引發凝血功能障礙、急性腎功能衰竭等，并引發肺部嚴重感染的并發癥,最終導致死亡。另根據法醫學鑒定，伍小斌不是寶來的生物學父親。

提審魏蓮時筆者質問她：你與被害人婚后感情一直淡漠，勉強湊合，甚至矛盾激化。你離過婚，知道用法律維護自己的權益，為什么不離婚呢？

她這么解釋：“二哥說過，你今天離婚，只要你不出常州，連夜就打死你。”而這個說辭沒有任何證據引證，而且直至案發前，二哥并沒有為追要拆遷款聘請律師跟魏蓮打官司，二哥說后來懶得管那事了。

四哥說：“她從來就沒有提出過離婚，她要離婚，我們也會支持。因為她對老五這么苛刻，等老了，更不可能對老五好。她毒死老五就是想獨吞家產，包括8.5萬元拆遷款。她還想要單位賠償100萬，她的心可歹毒了！”

失依兒童牽動著檢察官的心

2019年1月11日，魏蓮故意殺人一案移送至常州市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市檢察院承辦人、員額檢察官黃奇第一時間提審了魏蓮。說起孩子，她無法自制，痛哭不止，迫切地要知道寶來的近況，態度堅決地表示不愿意將孩子被他人收養。她幾近哀求道：我啥都沒了，將來出去還有寶來，只有這個才是我活下去的念想，孩子給了別人家，我出去的時候他就不會認我這個媽了……

魏蓮對孩子的歸屬憂心忡忡，情緒極不穩定，無法正常配合案件審查起訴。黃奇立即與寶來住所地的武進區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部副主任許榴琴取得聯系，詳細了解寶來現狀：5歲的寶來現上幼兒園中班，居住在魏蓮的朋友家，朋友之前跟寶來熟悉，寶來愿意呆在這家。此時幼兒園在催交寶來的相關費用，不及時補交費用孩子就面臨輟學。

一夜之間，寶來成了沒爸沒媽的失依兒童，按照民政部門有關規定，失依兒童由戶籍所在地民政部門安置。寶來出生在常州，其戶口落在了伍小斌老家江蘇沭陽，與伍小斌戶口在一起，而寶來媽媽魏蓮的戶口在貴州娘家一直沒遷過來，如果把寶來落戶在常州，必須有監護人掛靠，現收留寶來的人家又不符合國家關于收養未成年人的資格。把寶來送至戶籍地沭陽，則又意味著他將離開熟悉的環境，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孤獨生活，對他的成長極其不利。

女檢察官許榴琴是一位男孩兒的媽媽，對5歲的寶來十分憐愛，她第一時間與相關部門溝通協商。

2019年3月26日，由武進區檢察院牽頭，召開了相關部門聯席會議，公安機關、民政部門等各單位十幾位代表出席會議，商議合力救助失依兒童寶來的事宜，就此意向許榴琴向在場的民政局代表送達了書面《檢察建議書》。

各方最終達成共識：考慮到寶來出生成長在常州，熟悉這里的學習生活環境，從有利于孩子成長出發不宜將其遷回戶口所在地沭陽，現由武進區民政局下屬福利院收養寶來，負責接送寶來在附近上幼兒園，寶來的生活由福利院負責安排。同時，許榴琴與即將接收寶來入學的幼兒園園長溝通，園長表示：孩子是無辜的，只要有人負責接送，寶來的費用全免了。

2019年3月28日，常州市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部門負責人孫敏、案件承辦人黃奇，武進區檢察院許榴琴及民政局、公安局代表匯集一起，接寶來去福利院。大家帶來了兒童禮物：新衣新鞋，各色玩具，各類書籍。寶來長這么大，還沒有過這么多叔叔阿姨關心他呢，小家伙蹦蹦跳跳歡笑著。許榴琴牽著寶來的手，叔叔阿姨簇擁著把寶來送到武進區福利院。福利院為寶來準備了單人床、小課桌、衣柜、餐具等等，一應俱全。

許榴琴經常電話聯系福利院，了解寶來近況，得知寶來換了陌生環境后變得沉默寡言，不跟任何人說話，吃不下飯，不合群，一臉憂郁……許榴琴急在心里。小寶來還牽動了武進區檢察院全體干警的心，由該院婦聯組織牽頭，大家踴躍募捐，共籌集了5000多元善款及衣物、書籍、兒童營養品、玩具等等。

4月11日下午，許榴琴與婦聯代表載著滿滿一車愛心物資來到兒童福利院探望寶來，寶來對檢察官阿姨說想要一個“鎧甲勇士”玩具，許榴琴立馬承諾：你在幼兒園要遵守紀律，多吃飯，好好睡午覺，阿姨就送一個“鎧甲勇士”給你。寶來直點頭。這天，檢察官還請來了心理咨詢師，為寶來做心理輔導，循循善誘，打開封閉而幼小的心靈，寶來終于笑了。

2019年六一國際兒童節前夕，檢察官們再次來到福利院探望寶來，許榴琴帶來了特意在淘寶上搜索到的“鎧甲勇士”玩具。寶來抱著玩具一蹦老高，看到活潑快樂的寶來與上次見面時判若兩人，檢察官們放心了。

2019年4月16日，常州市人民檢察院將魏蓮故意殺人一案起訴至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年6月27日，法院公開開庭審理此案，員額檢察官黃奇出席法庭支持公訴。法庭上，被告人魏蓮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悔恨不已。

2019年7月4日，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宣判：被告人魏蓮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魏蓮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定性正確，本院予以支持。被告人魏蓮犯罪后自動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實，系自首，可以從輕處罰。

被告人僅因家庭瑣事而產生毒殺丈夫伍小斌之念，并事先準備毒藥，在被害人出現疼痛、出血癥狀送醫救治、醫院又一時查不出病因的情況下，繼續隱瞞真相，延誤搶救時機。直至蘇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確定鼠藥中毒后，其才迫于醫院壓力向警方報案，可見其主觀惡性及社會危害性均大，論罪當處死刑，但鑒于其有自首情節，可不必立即執行死刑。

魏蓮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刑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涉案人員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