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也有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名叫薩拉馬戈。他的《修道院紀事》這本小說是曹元勇從上海給我寄到陜南的,后來我把它帶到了西安。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有一期的《世界文學》上專門譯介了這部小說,所登載的有一百多個頁碼。我閱讀了這本雜志上的一百多頁,后來收到了朋友贈送的全譯本,也看了,但對這部小說的感觸不深。《失明癥漫記》許多文友讀了以后,大聲叫好,我卻興奮不起來。這部小說的構思,也就是它的起源顯然與《百年孤獨》中的失憶癥相關聯。他還有《石筏》等小說,縱觀他的小說,基本都有一個形而上的哲理構思,可我對他的形而上想法興奮不起來。他的構思雖然是形而上的,卻是這種類型中的下等品或者次品。這種品級與卡夫卡的《城堡》《審判》相比,我在對于文學的神秘感覺中把卡夫卡定為作家,而把薩拉馬戈定為文字工。
卡贊扎斯基的《基督的最后誘惑》《基督重上十字架》重新演繹詮釋宗教經典,我感覺到似乎是對它們的庸俗化,特別是后一部長篇,讓一個鄉村演員重現基督當年被釘十字架的噩夢,顯得不倫不類,不但沒有崇高感,還降低了宗教經典的神圣性。不能遺忘的黛萊達,她的《風中蘆葦》竟然啟發了魔幻現實主義文學先驅墨西哥作家胡安·魯爾福的《佩德羅·巴拉莫》,這部長篇無論哪位讀了都不會覺得時間花費得不值得。“我們是蘆葦,而命運是風”。這樣的格言警句十分刺激心靈。雖然有風,但蘆葦是有根的,根深深地扎到水面下的泥濘里,泥濘下面有石子和土壤,還是蠻結實的吧。這部長篇并不是多么優秀,力量感和深度都難以與世界一流杰作媲美。主人公是個長工,名叫埃菲克斯,他的死與女主人諾愛米的婚禮同步,倒是不乏悱惻凄涼。村子里的三姐妹艾絲苔爾、露絲和諾愛米,父親被長工埃菲克斯失手用石頭打死后,四妹麗婭私奔出走了,她們三姐妹就保守著家傳的小莊園,茍延殘喘著。四妹逃出莊園后,與平民小販生了一個孩子,她死了,孩子長大了。小說一開始,是這個長大了的名叫賈欽托的年輕人要回三姐妹留守的莊園來。這部分的描述令我對應起了墨西哥作家胡安·魯爾福的名著《佩德羅·巴拉莫》。這部魔幻現實主義的杰作我一直沒有找到它的先源,也就是說胡安·魯爾福是受什么啟發寫的。他不管是什么樣的天才,也不可能憑空產出《佩德羅·巴拉莫》。我感覺到是作者在閱讀這部《風中蘆葦》時產生的。假如把賈欽托回村的過程與三姐妹對他的期盼與接待的描述與《佩德羅·巴拉莫》開始的胡安·普雷西亞多受母親亡魂的囑托回村去尋找他的父親,進了村與幾個女鬼魂相遇,被女鬼接待,這樣一對照,就會產生出后者的構思,加上墨西哥特有的歷史,墨西哥革命后的農村凋敝現實,加上魯爾福個人天才,自然就有《佩德羅·巴拉莫》這樣的杰作產生了。我一直為找不到這部杰作受什么作品影響與啟發而倍感苦惱。我雖說自覺自己對于世界小說的閱讀海量,但居然找不到魯爾福杰作的來源,這不是很有諷刺意味嗎?今天我找到了,也就去了一塊心病。
上午我談到阿爾巴尼亞的卡達萊時,關了電腦,去學生食堂吃飯。吃的是土豆燜飯。有十種小菜,覆蓋在米飯上面,看著它就口生津液,還有一小碗米湯,喝到嘴里,頓覺再無世界。我現在繼續談對這位作家的作品的記憶吧。記憶最深的是他的《夢幻宮殿》,高興翻譯的,他現在是《世界文學》雜志的主編。在這部小說還沒有翻譯成中文時,我就喜愛上了它,在等待中加深了對它的喜愛。它一出版,就馬上買來閱讀。統治者專門組建了一個對于夢幻的審查機構,這個機構就叫夢幻宮殿。這個機構從上到下有無數個組織,從帝國中央到帝國的廣大農村和城鎮,這個機構的無數分支組織,收集和捕捉帝國臣民的夢幻,從夢幻里分析臣民是忠誠還是反叛,一旦發現苗頭,就把做夢的人逮捕,進行嚴酷審訊,直到挖出一個叛逆集團出來,株連無數,玉石俱焚。這部小說使我看到了卡達萊對于反烏托邦小說的新貢獻,專制帝國已經深入到臣民的夢境里去,連人的夢幻都要控制管理了,真是無孔不入,登峰造極了。英國的赫胥黎的《美妙的新世界》、喬治·奧威爾的《動物莊園》和《1984》、俄國的扎米亞京的《我們》是《夢幻宮殿》的先驅,卡達萊從其中吸收了豐富的營養,創造出了他自己的反烏托邦杰作。這部長篇是1984年出版的,之后就成了阿爾巴尼亞當局的禁書。我也創作有一部反烏托邦長篇小說《開國》。這部長篇有二十二萬,完稿于2012年春季。之前一年我的母親去世了,我帶女兒回河南老家許昌奔喪。我是懷著無盡的哀傷來寫這部反烏托邦長篇的。我借鑒全人類文學已有的反烏托邦小說經典,認為自己在這方面有了新的開拓。卡達萊掘進到了人類的夢幻神秘領域,而我則挺進到了人死后的鬼魂世界。新的王國誕生了,新的皇帝發現了來自于鬼魂世界的異己聲音,于是發動了史無前例的捕魂運動。無論鄉村還是城鎮,各級組織把捕獲的鬼魂押送到首都去。從全國各地通往首都的大道小路上行走著的隊伍無一例外都是押送鬼魂的隊伍。這些被押送到首都的鬼魂必須向新王朝宣誓效忠,反抗者將被銼骨揚灰,徹底滅絕。我塑造了一個叫宇文英的皇帝的近臣,他按照皇帝的御旨到一個海濱城市去請他年青時代的導師一代文豪的鬼魂回到陽世,為新的王朝撰寫新朝代史詩,遭到了拒絕。宇文英如實向皇帝做了匯報,皇帝暴怒,立即發動了全國性的捕魂運動。宇文英被派到他導師的墓地所在的海濱城市的所屬地區任捕魂總督,海濱地區的捕魂運動剛剛發動起來,他的母親去世,他回家鄉奔喪。他是微服獨行的,沒有要一個衛兵跟隨,一路上他見到了各省各地的捕魂情景。回到家鄉后,為母親守靈。他們兄弟多,可以輪流守靈。他深夜走出靈堂到了村子的南邊,田間阡陌中正走著,他看見車轔轔馬蕭蕭的捕魂隊伍開了過來。原來是他自己所屬的這個村子的捕魂隊伍,更叫他吃驚的是,被綁著鐵鏈押送的隊伍中竟然有他新去世的母親的鬼魂。他突然間眼淚長流不止。
另外,卡達萊還有兩部長篇小說《錯宴》和《誰帶回了杜倫迪娜》出手不俗,我都很認真地閱讀過。妹妹杜倫迪娜由于愛上了一個異國人而遠嫁他鄉,哥哥答應母親一定要把妹妹帶回來。不幸的是,哥哥很快就亡故了。三年后哥哥的亡魂爬出墳墓,到異國去把妹妹帶了回來,實現了他生前對于母親的承諾。《錯宴》寫的是一個阿爾巴尼亞學者發現從德國來的軍隊里有一個人與他留學國外時的一個同學可能是同一個人,就邀請這個人去他家赴宴。戰后,這個人遭到了清算。其實那個到他家赴宴的德國人并不是他真正的同學,而是一個納粹軍官,他努力地扮演著同學這一角色。
(我讀《風暴眼》的時候,由于那所住的房子是在靈泉山的半坡上,有五眼泉水,號稱五龍泉,房間里潮氣太重了,我的左臂肘關節在五年后的今天依舊一遇寒氣就痛。當時讀完它后,感到有兩點值得玩味,值得留存記憶里,五年后,我只記得有兩點重要的東西,但是什么卻一點也回憶不起來了。昨夜我翻了這本書。它是1986年由漓江出版社出的,定價平裝本四元四角。我算了一下,1986年一個職工的工資是四十元,這本書的定價是我的工資的十分之一,三十年后,一個職工的工資就按四千元算,是三十年前的一百倍,那么這本《風暴眼》今天的定價應該是四百四十元。實際情況是,這樣一本五十多萬字的書的定價在四五十元左右。書價只漲了十倍。這么一算,發現今天書的消費是最便宜的消費。我重新翻了翻《風暴眼》,找到了那兩點值得記憶的描述。書頁上有我畫的符號,重要的文字下面都畫有線條,我稍作閱讀就明白了。這兩點是:一點是懷特對一座叫布龍比島上的風暴眼的描述。主角伊麗莎白·亨特太太在島上經歷了大風暴而沒有死,是因為她恰好身處風暴眼地帶。第二點是她在死亡前,管家和護士把她盛裝打扮一番,然后她們徹夜舞蹈。那是獻給死亡的舞蹈,是一種儀式。我認識到死其實就是人生的風暴眼,進入這個地帶,你就會得到最大限度的平靜。總的來說,懷特的這部篇幅浩瀚的長篇小說,在人類情感結構探索方面并沒有取得新的成就。主角亨特太太有三個情人,一個政治家,一個律師,一個是生態學家,她的丈夫是農莊主。一個農莊主的妻子做官員、律師的情婦,對農莊顯然是有利的。她的一對兒女,也各有情婦情夫。這樣的情感結構沒有什么新奇感,懷特似乎也不可能創造出新的情感結構,就只好套用人類固有的情感結構了。他在1980年寫的《特萊龐的愛情》倒是對人類情感有了進一步的思索,但說它是人類情感的新結構,還有相當的距離。)
作者簡介:寇揮,男,陜西淳化人。西安醫學院駐校作家。長篇小說《想象一個部落的湮滅》《北京傳說》分別獲得首屆柳青文學獎新人獎、第三屆柳青文學獎長篇小說獎。中篇小說《馬車》獲陜西省首屆年度文學獎。魯迅文學院第三屆全國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出版有小說選《靈魂自述》(新勢力叢書)。著有《日晷》《朝代》《虎日》《大記憶》《枯泉山地》《血墨》等長篇小說。在國內各大報刊發表小說、散文、評論近百篇。中篇小說《長翅膀的無腿士兵》入選《1999年最佳中短篇小說》,短篇小說《黑夜孤魂》入選《21世紀小說選2002年短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