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女孩

鄧湘子

雨已經停了，地面上濕漉漉的。

這所寄宿制鄉中心小學里，同學們在食堂吃過早餐，陸續端著飯盆走進教室。他們的鞋底沾著路上的泥水，在走廊上、教室里踩踏出一個個臟腳印。天空里仍然塞滿雨意沉沉的烏云，好像隨時會有大雨降下來。

預備鈴聲響起的時候，六年級教室的座位上已經坐滿了同學。值日生拉開電燈開關，教室頓時顯得明亮。班主任李老師在課桌間漫步，留意那些心思還沒安定下來的學生。

于蓮香坐在后排墻角，心里抑制不住有些緊張和煩躁，這讓她對自己有些不滿意。到講臺上說幾分鐘話，沒什么可怕的，但是她今天就是有點惴惴不安。

班上每天都要進行“早間播報”活動，這是從上學期第一周開始，一直堅持下來的。這個活動做起來并不復雜，就是每天輪流由一名同學上講臺講五分鐘見聞，隨便講什么，有一個主題就可以。老師要求同學們用普通話講。

班主任李老師最初這樣對大家說：“不要像我一樣，上了大學發個言，還膽戰心驚。膽量是鍛煉出來的。”這項活動鍛煉了同學們的口語表達能力，效果顯而易見。一些同學慢慢懂得了另一層意思，這其實也是李老師管理班級的一個措施——班上同學對那幾分鐘的講話充滿期待，他們比其他班的人都要早幾分鐘到教室，更容易進入學習狀態。

李老師像他每天做的那樣，在教室某個地方停住腳步，眼光掃視著同學們，然后往班長王莉曼的座位看去。

王莉曼心領神會，站起來大聲說：“早間播報，有哭有笑！”

同學們已經習慣這句話，不像最初一聽就哄笑了，反而覺得缺乏創意。不過，大家還是都坐端正了，每天早間的常規活動就這樣開始了。

于蓮香同學站起來，低著頭，從教室后排走向講臺。

同學們看著她的背影，她手上好像什么東西都沒拿。李老師也看到了，他感到滿意。以前，上講臺的同學都要拿一個本子或一張稿子照著念。現在呢，有些同學在腦子里稍作準備，不拿稿子也說得頭頭是道。不錯，膽量是鍛煉出來的，能力就是這么訓練出來的！

其實，于蓮香手心里握著一張卡片。

于蓮香走上講臺，說：“我向大家介紹一個奇怪的人，我要說這個人的故事。”

“哇，我喜歡聽奇怪的故事，你快講吧。”

“這個人長得奇怪，還是做事特別奇怪呢？”

“他是一個什么樣的怪人？”

同學們議論紛紛。李老師也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他知道有些同學在表達上已經開始嘗試搞點標新立異了。

“你們是不是想過，人活著有不同的方式。”于蓮香控制情緒，講得不快不慢，聲音有點冷，“大家也許有必要知道，你活在同學們中間，活在班級花名冊里，活在成績單上，活在作業本的簽名上，活在親人和朋友的想念里……”

教室里變得安靜下來。

于蓮香這幾句話并不難懂，但一下子還聽不出是什么意思。她的普通話說得越來越棒，和以前相比已經脫去了方言的腔調。李老師知道她為此付出了很多的努力，感到挺滿意，只是覺得她說話的內容和神情有些怪，一時聽不太明白。

“我說的這個奇怪的人，她非常神秘。她有時候不存在，她只是偶爾活在一個人的夢里。”于蓮香冷靜地說。

“活在誰的夢里呢？”“好神秘的人呀，到底是誰？”“長什么樣呀？是美女還是帥哥？”“這個人從哪里來的？”幾個男生大聲問道。

“我把她生活的地方畫了出來。”講臺上的于蓮香張開左手，一張卡片被展示出來。眼尖的同學看到卡片上畫著一棵樹，卻看不出到底是一棵什么樹。

“哇，這個人是生活在一棵樹上嗎？”男同學盧小林叫道。

“哈，生活在樹上，誰這么酷呀？”女生楊習羽說。

李老師和許多同學一樣，好奇地等于蓮香講下去。

“她是一個女孩！”于蓮香說，“她其實不想在樹上，可是許多時候，她醒來的時候，總是發覺自己仍然在那棵被大雨淋得濕漉漉的樹上，下不著地，也上不了天……”

“轟隆隆——”教室外面傳來一陣雷聲。于蓮香望一眼窗外陰沉沉的天空，那些飽含雨意的烏云仿佛落進她的眼底和心里。她說不出話來，臉色更顯得凝重。

“你希望我們幫她想辦法，讓她從樹上回到地上生活。是吧？”楊習羽問。

“你希望我們讓樹上的女孩飛到天上去。對不？”盧小林故意說。

“是的，都行。”于蓮香看了一眼楊習羽，又看了一下盧小林，“她只想離開那棵樹，其實她心里非常感激那棵樹。”

那棵樹，她想逃離，這是討厭呀;可是，她又感激呢。

一些同學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丁零零……”上課的鈴聲響起來，“早間播報”活動該結束了。可是，于蓮香講的故事只是開了一個頭，大家滿心希望聽到更多情節。

“樹上女孩的其他事情，你們千萬不要向我打聽。你們問了，我也不會說，而且會很煩。在這里，我謝謝大家！拜托你們，如果有興趣的話，請幫她想想辦法。”于蓮香鞠了個躬，跑下講臺，眼里有閃光……

“轟隆隆——”又一陣雷聲從天邊響過來。

老師開始上課。雨點打在屋頂和樹葉上，傳來沙沙聲。

有些同學的心思還在那個樹上的女孩身上。那是一個什么樣的女孩呢？她為什么到樹上去？她到了樹上為什么又要逃離？

教室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有了嘩啦啦的雨聲。楊習羽望一望于蓮香，心里擔憂起來。她看到于蓮香滿臉焦慮，也許是這場雨折磨著她。

下課了，于蓮香獨自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邊看雨點打在草地上和樹葉子上。她想起去年那場大雨，正是星期天的上午，她恰好在家。奶奶在廚房里擇菜，突然看到身邊的菜葉漂浮起來。“蓮香，快跑！”奶奶慌亂地叫，“不得了，大水進屋了。”

洪水突然漫進于蓮香家的木屋，來勢非常迅猛。奶奶拉著于蓮香的手，想逃到屋后去，可是聽到屋后響起轟隆隆的水聲，山洪正是從屋后的樹林里奔流而來。

她們只好往屋前的禾場跑去，可是洪水很快漫過來了。渾濁的洪水一下子淹到了她們的膝蓋處。于蓮香跟著奶奶走到了路邊的那棵樟樹邊。奶奶說：“快，你爬到樹上去。”奶奶托著于蓮香的身子，要她踩著自己的肩膀爬到樟樹上去。

樟樹并不高大，于蓮香爬起來很費勁。她終于爬到樟樹的第一個枝丫上。

可是奶奶爬不上來，只好雙手抱著樹干，洪水淹到了她的腰上。情況非常緊急，于蓮香大聲地叫喊：“救命啊，救命——”

幾個鄰居聽到了，趕緊趕來了，救走了奶奶。接著，于蓮香也被鄰居們從樹上接下來，讓她和奶奶待在安全的地方。

可是，于蓮香后來做夢的時候，總是夢見自己在樹上，渾濁的洪水在樹下漫涌……特別是下雨的時候，她從夢里醒來，總是特別緊張，奶奶還在家里，不要漲洪水啊。

“蓮香，你擔心會漲水吧？”于蓮香聽到楊習羽在她的身邊說。

“嗯。”于蓮香不想說什么，只是看著雨落在地上，濺起水花。

“雨下得不算大，應該不會漲大水。”楊習羽看著雨說。

“唉——”于蓮香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情緒低落。

“于蓮香，你才是個怪人。”盧小林興沖沖地跑來說，“你說了那個樹上的女孩，卻不要我們打聽她的事情。你還說，誰問你會很煩。你知道不知道，我想問你又怕你心煩，結果我開始變得煩躁了。你要對我的煩躁負責！”

“哎呀，你煩你自己煩去，別來胡說八道！”楊習羽說。

“我哪里胡說八道了？”盧小林委屈地說，“于蓮香說的那個怪女孩，沒講清楚什么原因到了樹上去，卻要我們想辦法幫助她離開，怎么能想出好辦法呢？”

“你有完沒完啊？”楊習羽不耐煩了。

“我還沒說完呢——”盧小林繼續說。

“你比這場雨還討厭。”楊習羽打斷他的話。

“你讓他說。”于蓮香對楊習羽說，她從紛飛的雨里拉回視線看著盧小林。

“哈哈，其實我想出一個好主意。”盧小林對于蓮香笑起來，“你愿意聽嗎？”

于蓮香點了點頭。

“如果那個怪女孩是我們班的同學，我就邀請幾個同學一起爬到樹上去。”盧小林笑嘻嘻地說。

“你要爬到樹上去干嗎？”楊習羽說，“這是一個餿主意。”

“才不是餿主意。”盧小林說，“一個人在樹上肯定不好玩，幾個人一起在樹上唱歌、講笑話、看星星……于蓮香，我的主意很不錯吧？”

“這不是讓女孩從樹上下來的主意。”楊習羽說，“你再想，想出個好主意來。”

“于蓮香還沒說話呢，你只管自己說。”盧小林望著于蓮香。

“謝謝你。”于蓮香輕輕對盧小林說。

“你聽到了吧，”盧小林得意地沖著楊習羽說，“于蓮香認為我的主意很好，哈哈哈……”

“丁零零……”上課的鈴聲響起來。他們踏著鈴聲進教室上課。

又到下課時間，雨已經小了許多，天空變得明亮起來。楊習羽看到于蓮香并沒有走出教室，而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寫著什么。她不去打擾于蓮香，覺得于蓮香似乎已經不在意那場雨了。她走到走廊去，看雨后的草地干凈碧綠，葉片上有露珠閃亮。

“我想申請明天的‘早間播報。” 于蓮香悄悄地走到她身邊，“我想講一講那個奇怪的女孩，她離開那棵樹也許并不太難。”

“太好了。”楊習羽感到驚喜，“你找到幫助那個樹上女孩的好辦法嗎？”

“幫助她的好辦法，是你和盧小林找到的。”于蓮香說。

“盧小林倒是想了個餿主意，我什么主意也沒有啊！”楊習羽說。

“盧小林想到了，”于蓮香說，“可是你做到了。”

“我做了什么啊？”楊習羽說，“我沒做什么呢。”

“你陪我看雨呢。”于蓮香輕聲說，“那個女孩待在樹上，有人陪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