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將之爭

王朝群

一下課，就有人扯著嗓子喊：“號外號外，咱們班的孟帥帥入選學校足球隊啦！”隨即，消息旋風一樣在班里傳開了。男生們除了嘖嘖稱贊，還都行動起來，得了紅眼病似的圍著孟帥帥問長問短。

“足球隊還要人嗎？”

“老師都測了哪些項目？”

“選上的還有誰？”

“孟帥帥，你看我去行不行？”

……

同學們圍著孟帥帥問長問短的時候，呂文浩只是遠遠地站著，就好像這一切與他無關，但是同學們說的每一句話他卻聽得比誰都清楚。

孟帥帥和呂文浩是同桌。李老師安排座位是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坐一張桌子。班里男生比女生多一人，孟帥帥個子高排在最后，就只好一人坐一張桌子了。一個人坐也有好處，不用畫分界線爭地盤，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兩人坐，女生們可都是火眼金睛，經常監督著男生同桌。——這也正是李老師安排女生和男生坐的目的，說對穩定班級紀律大有好處。所以，男女生坐一桌，心如針尖細的女生們可是大有作為了。

紀律好，就是自我管理好，李老師說也叫自律性強，對于女生來說很容易，男生們大多好動、調皮，并不能自律。所以，男生們都害怕女生告狀，不良表現被老師知道了總歸不是什么好事情。事實是，男女生坐一桌，男生再不樂意也無可奈何，平日里愛說話的、愛做小動作的、愛鉆桌椅板凳的，也就只好有所收斂了。而一人獨享一桌一凳的孟帥帥，卻成了男生們羨慕的對象。

可是，好景不長。不久，孟帥帥的優越感就消失了——插班生呂文浩來了。

呂文浩來了，一切就變了。孟帥帥開始被各科老師批評不說，連他不離手的那些陀螺、塑料手槍、彈珠等小玩具也被老師悉數收走。

那是因為呂文浩是個男生，卻做了和女生一樣的事情。他竟主動監督起孟帥帥來，一發現孟帥帥有違反紀律的行為就舉手報告。孟帥帥可真是氣得牙癢癢。

“呂文浩，你……”孟帥帥因為被監督、報告的事情常常對呂文浩發脾氣。他總是氣呼呼噌地站起來瞪著眼睛，可是還沒等他說出后面的話，呂文浩又開始監督和報告了。

“老師，孟帥帥要打人！”或者，“班長，孟帥帥罵人！”

動作快的孟帥帥和嘴巴快的呂文浩交鋒，總是敗下陣來，不是被老師批評就是被班長記錄不良表現一次。全組不良記錄累計三次，可是要扣除全組周評分數的喲！

孟帥帥被批評、記錄的次數多了，就會有組員發出噓聲來表示不滿。有幾個女生甚至還經常提醒孟帥帥要以全組利益為重，堅決不許再犯了。

孟帥帥很苦惱，也很無奈，每天如坐針氈，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哪個舉動又會被呂文浩監督和報告。唉，遇上這樣的同桌真是倒了大霉，孟帥帥索性梗著脖子不理呂文浩，連話都懶得和他說。

隨著這種被監督和報告的事情不斷發生，孟帥帥也有了一些變化，逐漸接受了。既然他那么愛監督告狀、愛打小報告，他就監督報告好了。孟帥帥學會了以不變應萬變。每次被老師批評他也不再又吹胡子又瞪眼地生氣了，而是苦笑，從鼻子或者是喉嚨發出“哼”的一聲來宣泄對呂文浩的不滿。

孟帥帥這算什么，算是讓步了吧。可呂文浩監督、報告的事情還在不斷發生，真是令他哭笑不得。

慢慢地，孟帥帥逐漸適應了這個相當惱人的同桌。但是，全組的同學們卻有了意見，尤其是組內的幾個女生在女組長的帶領下聯合起來，都強烈要求把呂文浩調離他們組。

班主任李老師聽了她們的話，笑著詢問原因。這可打開了話匣子，女生們嘴快搶著說也就罷了，最讓人可憐的是帶頭來的小組長，委屈得直掉眼淚。

李老師一邊拉過小組長安慰她，一邊聽其他人說話。女生們情緒高漲，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李老師皺皺眉、眨眨眼，將不同的說法聯系起來，算是聽明白了。女生們是想說，自從呂文浩來了之后，周評中她們組一直落后，以前并不是這樣的。女生們不甘心落后，細細查找了原因，才發現不是孟帥帥愛搗蛋，而是呂文浩愛監督、愛告狀造成的不良后果。

哈哈，這可是個問題。全班沒有多余的桌凳，再說呂文浩知道大家都責怪他，就一直趴在桌子上流眼淚，鼻涕哧溜哧溜地響著，也怪可憐的。

李老師勸退了女生，就找呂文浩談話。呂文浩把頭垂得低低的，看著自己的腳尖，眼淚吧嗒吧嗒，“嗯嗯嗯”“是是是”，一副虛心接受批評的樣子。

從這以后，呂文浩變得安靜了許多，孟帥帥也輕松了許多。但他們目光偶然相遇時，孟帥帥仍舊會發出“哼”的一聲。這聲音，讓呂文浩覺得很難受。

呂文浩并沒有被調走，孟帥帥還和同學們像以前那樣玩耍或者是游戲。呂文浩還和以前那樣想加入同學們的活動可就難了。游戲還沒開始，明明還在叫人，呂文浩一去就說“人夠了”。還有好多次，游戲很精彩，呂文浩剛往旁邊一站，同學們就呼啦啦走開，換地方玩去了。

這明明就是排擠，呂文浩為此又不知流了多少次眼淚。

孟帥帥學習不差，呂文浩的學業本來就差，又因為是插班生總是跟不上，經常被老師喚去改錯。漸漸地，呂文浩初來時的自信心和勇氣就像火焰被潑了冷水，暗淡了下去。他開始低眉搭眼地獨自坐著或者是站在角落里。

體育課上學習跳大繩，呂文浩怎么試都不敢進繩。體育老師耐心指導、示范，呂文浩還是不敢，站在大繩邊嚇得縮頭縮腦不說，還抹著眼淚鼻涕哭。體育老師無奈地搖搖頭，同學們也哈哈大笑。

呂文浩覺得真沒面子，干脆躲到大樹背后去哭。有男生就說：“瞧你那倒霉的同桌，只會學女生打小報告，跳大繩連女生都不如。”

孟帥帥卻沉默了，他沒有和同學們一樣嘲笑呂文浩，因為他看到了呂文浩的絕望無助。

這件事情發生后，誰也沒想到孟帥帥會幫助呂文浩。

體育一直不錯的孟帥帥下課不再去和同學們游戲，而是開始陪著呂文浩練習跳大繩。

孟帥帥的指導很特別，也很有針對性，先讓呂文浩學會聽大繩打地的節奏，然后教他進繩的步子，再進繩實踐。雖然動作還不夠規范，成功的次數還很少，膽怯的呂文浩卻已經敢進大繩了。

“這就是很大的進步！”體育老師知道了，表揚了呂文浩，更表揚了孟帥帥。

呂文浩和孟帥帥的關系也似乎好了起來。

期中測試到來，老師們考前就一再囑咐同學們要認真，不能慌張，成績差的、退步的要被叫家長。最后還強調，因為是隨堂測驗，不得抄襲，不得作弊，否則后果嚴重。

事情就發生在語文考試中，看著沉著作答的孟帥帥，呂文浩卻開始抓耳撓腮了。怎么辦？語文的字詞本來就記得差，考試一緊張又忘掉了不少，想斜著眼睛看看孟帥帥的，卻見他捂得嚴嚴實實。呂文浩的眼睛隨著脖子轉了一圈，看著周圍的同學都在謹慎地答卷，就有些絕望了。看來家長是被叫定了，不由得就傷心起來。正在這時，孟帥帥寫完了一面要翻到另一面。就在試卷被拿起的瞬間，眼尖的呂文浩發現了孟帥帥的試卷下面有一張寫著詞語的紙片。

不知道呂文浩當時怎么想的，反正他立即舉手揭發了孟帥帥。作弊可是犯了大錯，孟帥帥的語文成績被老師宣布無效，還被叫了家長。那張寫了詞語的紙張也被老師收繳了。

李老師很生氣，后果很嚴重。盡管孟帥帥一再聲明自己沒有作弊，但是對于試卷下面的那張紙怎么解釋都像是多余的，語文這科沒有成績也就罷了，還要寫檢討在全班讀。

第二天一大早，孟帥帥一到教室，就有同學對他指指點點，小聲說著什么。孟帥帥很是煩惱，就垂頭喪氣地趴在桌子上，用雙手捂上耳朵。昨天孟帥帥的媽媽來過學校，回去就狠狠地批評了他。那張紙是他臨時用來當草稿紙用的，卻說不清了。

有人煩惱不愿意聽，有人反而豎起耳朵在聽——那就是呂文浩。聽到同學們背地里議論孟帥帥，又看到孟帥帥一蹶不振的樣子，呂文浩揭發孟帥帥時的快感和興奮勁兒一掃而光，開始愧疚起來了。其實孟帥帥試卷下面的那張紙，他知道是草稿紙，但是在考試答不上來的那種情況下，他嫉妒孟帥帥比他學習好，才一時沖動舉報他。可是，他自己的成績太差，依舊也被叫了家長，現在的結果可是兩敗俱傷啊！

這么想著，呂文浩就越發愧疚了，覺得自己揭發同桌的行為真的不對，孟帥帥人挺好的，還幫助自己學會了跳大繩呢！

呂文浩想來想去，決定用行動來贖錯。一大早到校，先是幫孟帥帥擦了桌凳，又把自己從家帶來的口香糖悄悄放進孟帥帥的桌斗。但是，他發現孟帥帥并不理他，還是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下課了，呂文浩竟然看見他給孟帥帥的口香糖連包裝都沒有打開就被丟在垃圾桶里。

孟帥帥是真的不再理呂文浩了，呂文浩卻費盡心思討好孟帥帥。堅持了一段時間，孟帥帥并沒有回應他，呂文浩也不再指望什么了，他知道是真的得罪了孟帥帥。

現在孟帥帥入選學校足球隊了，他也由衷地替同桌高興。其實他也想加入足球隊，只是自己的體育課表現太一般，并沒有被體育老師推薦。

呂文浩的表哥愛踢球，暑假在鄉下的打麥場上，一幫光膀子的鄉下孩子也踢足球。球是表哥拿的，分班也由表哥主持。呂文浩年紀小也跑不動，兩撥人都不愿意要他。表哥好不容易說服隊友讓呂文浩跟著自己，結果呂文浩動作笨拙，還把球不小心踢進了自家球門。表哥氣得直嘆氣，“唉，你怎么連方向都分不清，還是守門算了。”

呂文浩也覺得給表哥丟臉了，站在兩塊磚擺放的球門之間特別專注。他瞪大雙眼只盯著足球，曲腿，彎腰，下決心不讓一個球進門，有幾次一著急還用身子去擋球。一場、兩場說明不了問題，暑假到了尾聲，呂文浩卻成了搶手的守門員。他雖然動作不太協調，但每次都能竭盡全力接擋住射向球門的球，真是很奇妙。

所以，呂文浩在別人的稱贊聲中喜歡上了足球。可是，自己怎么才能被老師選中呢？足球運動員測試的往返跑和立定跳項目，可都是他的弱項。

孟帥帥入選足球隊的那天呂文浩就有了心事，本來呂文浩打算鼓起勇氣打破僵局跟孟帥帥說說自己的想法。但是孟帥帥看都不看他，他“嗯”“哼”“哦”了半天，只好作罷。

“大家安靜，學校足球隊的隊員已經夠了，老師說要再選一個守門員，有想去的同學下午放學后去操場喲！”一節課后，孟帥帥穿著亮麗的球衣，一進教室就站在前面大聲說道。

“是老師讓你通知的？”一個男生站起來問道。

“那當然！”孟帥帥認真答道。

“守門員測試哪些項目，孟帥帥？”又有男生一臉的喜悅提問道。

“接擋球和反應能力吧，我沒太記清。”孟帥帥為自己的馬虎不好意思，摸摸腦門歉意地笑著說。

教室里的男生們都又沸騰了起來，討論著要一起去參加選拔。

呂文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聽著孟帥帥和同學們的對話，嘴一咧笑了。孟帥帥那身橙色的球衣真漂亮，背后還印著學校的名字，他要是當選了守門員，穿上那身球衣一定也很神氣。想到這里，呂文浩從板凳上起身，還比畫了一下撲球的動作，眉眼彎彎的。

看見呂文浩站在守門員備選的隊伍里，孟帥帥就覺得奇怪。呂文浩的體育并不好，怎么能當門將呢？還是先看看吧！

足球老師進行了拋接球和接擋球選拔之后，呼啦啦一大堆備選的人可就剩下呂文浩和另一名學生了。這讓圍觀的孟帥帥和其他人大跌眼鏡。

最后一輪，老師重點考察兩個人的接擋球反應能力，八個球另一名同學成功接擋了兩個，而呂文浩卻成功接擋了五個。觀眾和足球老師都忍不住給呂文浩鼓掌。就在老師要宣布結果的時候，孟帥帥卻站了出來，抬眼看了看呂文浩說：“老師，守門員多重要，您還沒測30米跑和立定跳遠呢！”

老師聽了，說：“也是呀，來來來，你們兩個再測測30米跑和立定跳遠吧！”

呂文浩聽到了，也看到了，孟帥帥這可是借著老師選守門員的機會報復他。班里誰都知道他呂文浩的體育不怎么樣，尤其是跑和跳，孟帥帥給老師提的這個建議明明就是幫助另外一個同學，要淘汰掉他呂文浩呀！但是呂文浩又想起了那次揭發孟帥帥考試作弊的事情，那真是自己做錯了，誣陷了孟帥帥。既然孟帥帥還記著這事兒，要報復他就接受吧，畢竟是自己先得罪了孟帥帥。這么想著，呂文浩就長嘆一口氣，打算堅持測完就算了，至于結果他已經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