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焰火（五）

許諾晨

十、靠譜的師父

金碧輝煌的自助餐廳，鋪著紅得耀眼的地毯，燈光卻是刻意的昏暗，在金屬的餐具上印出一點點亮光，像是深夜海面上細碎的月光。小提琴的悠揚旋律仿佛是從天際傳來，不知名的香水味令人沉醉。

在赫爾辛基，紅茶每天最幸福的，就是晚餐時間。恰好秦悵被幾個相熟的攝影家拉走，紅茶和閃電高呼一聲“freedom”，放開肚皮大快朵頤。

閃電吃飯的速度和反應一樣慢，續航能力卻很強，一頓自助能吃上兩個小時。紅茶已經撐得走不動路，又不忍在異國他鄉拋下閃電一個人，只能歪在沙發上看著他細嚼慢咽，順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你說，師父會跟楚烽合作嗎？”

閃電默默吞下一顆水晶蝦仁兒：“我覺得不會?！?/p>

紅茶其實也覺得不會，楚烽是秦悵在國內最強的對手，而且一看就是富二代紈绔作風，不像是好相處的人。這兩個人別說合作，沒打起來就算是萬幸。

可閃電的話居然沒說完，他又慢悠悠來了一句：“不過也不一定?！?/p>

紅茶頭痛，不滿地皺了皺鼻子：“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閃電被生魚片的芥末嗆到，眼淚鼻涕齊流，半天才緩了過來，吸溜著鼻子解釋：“我本來以為老板不會跑這么遠來開什么會的，他從前可是能躲就躲，結果你看，還不是來了？”

紅茶幫他抽出一張面巾紙，雪白的紙片婉約地浮起褶皺：“可能是，師父他比較喜歡冷的地方？”

閃電表演了一個慢動作的翻白眼，一副老資歷的口吻：“他哪都不喜歡，就喜歡家里蹲。到這里來，還不是因為你！老板難得收了個徒弟，總得讓你出來見見世面！”

紅茶一時語塞，心里酸酸的，卻又暖暖的，那感覺就像是大雪天啃一顆剛出爐的烤山芋，被燙得流眼淚卻還是覺得甜?；叵肫疬@一個多月的相處，秦悵確實是個靠譜的師父。雖然沒有真的拿起他那些昂貴的相機，告訴她怎么調光，怎么聚焦，怎么拍攝，怎么選景，但在秦悵身邊，她真的學到了不少東西。

比如秦悵會說：“你拍的雖然是人，但也不是人。你拍的是她走過的歲月和人生?！?/p>

他還會說：“你拍的那不是動物，那是救贖，是給它的整個種族，留下的一條生路?！?/p>

更讓人聽不懂的還有諸如“色彩是假象，黑白才是真理”啊，“沒有光就沒有世界”啊，“相機就是攝影師的第二雙眼睛”啊……

紅茶的第一反應總是默默感嘆：能不能說句人話！但回去想一想，又總覺得師父說的也有道理。再認真想一想，居然是十分的有道理。

自助餐提供的飲品豐富多彩，五顏六色的雞尾酒裝在精致的高腳酒杯里，每只杯子似乎都在呼喚人們一醉方休。

閃電喝了兩杯果子酒，表情略顯呆滯，眼睛卻是亮亮的，話也多了起來：“咱們老板，別的不說，攝影師里邊有擔當的，排得上頭一號！多少商業大片扛著成箱的人民幣請他拍，他理都不理，這叫什么，這叫情操。唉，就是可惜了我的年終獎……”

紅茶殷勤地又給閃電倒了杯酒：“再說說，師父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兒沒有？”

閃電舉起錐子狀的高腳杯，正準備一飲而盡，冷不防被一只手奪了杯子。紅茶一愣，秦悵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有什么想問的直接來問我，喝多了明天怎么工作？”

閃電吐了吐舌頭，紅茶心虛地小小聲頂嘴：“工作不就是開會么，又不需要帶腦子?！?/p>

秦悵“啪”的一聲拍上她的后腦勺：“明天開始，都把腦子帶好，檢查一下智商在不在線，我要帶你們出趟遠門?！?/p>

閃電撓撓頭，腦袋被酒精燒得反應更慢了：“咱們現在，不是已經在出遠門了？”

秦悵按了按眉心，俯身向兩個年輕人道：“我答應跟楚烽合作了，這兩天你們都準備一下。”

秦悵和楚烽要合作？！這簡直是和決戰紫禁之巔同等級別的爆炸性新聞。這兩個人除了競爭關系，從來沒有過交集，居然會突然成為一條戰壕的兄弟？

紅茶和閃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對這個意外的消息都表示不能接受。秦悵拉過一把木質椅子坐下，看著他“唯一”的兩名部下呆若木雞的表情，無奈地解釋：“野外生態攝影大賽，中國人得獎的鳳毛麟角，你們今天也看見Mark那副志在必得的樣子了。說實話，我和楚烽，沒有一個有七成以上的勝算?！?/p>

閃電畢竟跟了秦悵幾年，對行內的門道了解得多，忍不住勸道：“老板，楚烽那個人，才華是有一點，不過，靠得住嗎？像這種合作，如果最后作品真的獲獎了，誰是主創，誰是輔助，你跟他能分得清嗎？”

秦悵修長的手指在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輕輕磕了磕，這是他思考問題的標準動作。片刻后，他才開口道：“只要能拍出好作品，誰排在前面，我不是很介意。我更擅長拍動態，他卻是擅長拍靜態，我相信，跟他合作，一定可以各展所長。況且，現在的中國攝影，真的太需要這樣一座有分量的獎杯。”

無論是什么樣的競技項目，一旦牽扯到國家名譽，都變得神圣起來。

秦悵的話，讓紅茶和閃電在忽然之間，也感受到肩上的壓力。這一刻，他們從簡單的攝影愛好者，成為了代表國家水準的攝影從業人，一切只為了祖國的榮譽，其他仿佛都不再重要。

楚烽那樣的心高氣傲，居然會主動來找秦悵合作，想必也是被Mark激起了愛國心，急于拍出令人滿意的作品。

紅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師父，咱們要去哪里拍照？該不會真的要去北極吧？”

閃電一哆嗦：“別，別開玩笑，我是南方人，我很怕冷的好嗎？我長這么大，連雪都沒見過幾次，來芬蘭已經是我的極限，千萬別跟我提什么北極！”

紅茶這才注意到，閃電確實是周圍看到的所有人里裹得最嚴實的，再包上一層白紗布就能直接去登月了。

秦悵拍了拍閃電的肩膀，鼓勵道：“小伙子，人生就是要不斷挑戰極限嘛！你看，楚烽那么有錢，一定會有辦法讓你暖和起來的！”

十一、意外發現

極晝時沒有日升日落，太陽在地平線來來回回轉圈圈，像是得了上班焦慮癥的小白領，又像是在村口盼著孩子歸來的小腳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