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當事人有爭議的合同條款應當如何認定
——對《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條的適用

沈陵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

一、基本案情

2013年8月1日，A公司、B酒店出具授權委托書，委托王某與丁某、劉某簽訂《股權轉讓及資產處置框架協議》（以下簡稱《協議》）。

2013年8月18日，A公司作為甲方，B酒店作為乙方與丙方丁某、劉某簽訂了《協議》，協議甲乙方由代表王某簽字并加蓋兩家法人公章，丙方丁某、劉某均簽字按印確認。協議約定：“1.1經甲乙丙三方協商一致，丙方同意以人民幣42600萬元的價格受讓甲方持有的A項目房產以及乙方及其他股東持有的B酒店100%的股權，……。2.1在本協議簽訂后至2013年8月30日之前，丙方向甲乙方支付房產、股權轉讓款10000萬元，作為合同履約定金。”“4.2如因一方違約，則守約方有權要求繼續履行，也可單方解除本協議。守約方的處分行為，不影響追究違約方之違約責任的權力。3.3（1）B酒店的資產按現狀進行交易，丙方不要求進行任何改造等工作。（2）股權變更前B酒店所欠稅費等由乙方承擔，與丙方無關。（3）B酒店交易時丙方不承擔債務，如果出現了任何由于股權轉讓之前債務引起的追討和申訴，乙方需無條件負責解決。如給丙方造成任何損失，乙方需及時、無條件地予以賠償。（4）B酒店交易時無任何重大訴訟、仲裁或行政程序正在進行、尚未了結或有其他人威脅進行。如因此對比丙方造成任何損失，乙方需及時、無條件地予以賠償。（5）B酒店并未向任何第三者提供任何擔保、抵押、質押、保證，如因此對丙方造成任何損失，乙方需及時、無條件地予以賠償。（6）丙方保證乙方在B酒店有永久居住的權利。5.2因合同任意一方的違約行為導致本次交易不能進行完畢的均屬根本違約。各方依據“定金罰則”承擔責任。甲乙方的損失包括（但不限于）：B酒店的經營損失以及A項目房產的銷售時機損失。5.3除5.2條外，甲乙丙三方的違約行為屬于一般違約。有時間規定合同一方沒有按期履行的，逾期時間在60日內的，違約方應按50萬元每日支付守約方的違約金。逾期時間在60日以上的屬于根本違約，按照本條的上條規定承擔違約責任，……。5.4如果出現5.2條所述之違約情形，守約方可單方解除合同或要求繼續履行，且守約方的處理方式均不影響違約金的支付”。合同簽訂后，丁某、劉某未按合同的約定支付相關款項。經A公司、B酒店多次催告后，丁某、劉某仍未履行合同義務，A公司、B酒店遂訴至法院，要求解除《協議》，且丁某、劉某支付違約金2000萬元。

二、法律分析

合同的解釋是指為探究合同當事人的真實意思或應具有的合理意思，根據合同文本及相關資訊，按照一定的原則和方法，對合同的內容進行的分析和闡釋。合同解釋的作用有三：一是確定合同是否成立。通過合同解釋可以確定合同當事人之間是否存在成立合同的合意。二是確定當事人簽訂的合同的性質。合同究竟屬于有名合同還是無名合同 是有名合同中的哪一類合同（比如是買賣合同還是租賃合同，委托合同還是行紀合同）。合同的類型不同，適用合同法分則的具體法律規定也不同，甚至還會適用《合同法》以外的不同法律。三是確定合同當事人的具體權利義務，包括具體的救濟權利和違約責任。

《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條規定：“當事人對合同條款的理解有爭議的，應當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詞句、合同的有關條款、合同的目的、交易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該條款的真實意思。”該條對合同解釋進行了規定，合同解釋目的是通過闡明合同條款的含義，以探尋當事人的真實意思，從而明確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關系。合同解釋的原則有文義解釋原則、整體解釋原則、目的解釋原則、交易習慣解釋原則和誠實信用解釋原則。

文義解釋原則，又稱語義解釋，是通過對合同文本所使用的文字詞句含義的解釋確定合同條款的真實意思。合同須通過文字來表達，因此文義解釋原則是合同解釋的首要原則。但是文義解釋有一定的局限性，比如一個詞句有可能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含義，須結合其他合同解釋原則才能合理確定詞句的含義，從而正確地判斷當事人的真實意思。整體解釋原則，又稱體系解釋，合同的各個條款不是孤立存在的，所有的合同條款構成一個統一的整體，在合同解釋時必須整體考慮，從各個條款及構成部分之間的總體聯系上闡釋有爭議的合同條款及用語的真正意思。目的解釋原則是指在合同的文字或條款可能作出多種解釋時，應當采取適合于合同目的的解釋。交易習慣解釋原則是指當事人對合同的詞句或者條款有疑義時，應參照習慣或慣例進行解釋。誠實信用解釋原則是指在根據其他合同解釋原則對有疑義的合同內容進行解釋時，要全面衡量雙方當事人的利益關系，避免一方當事人受到明顯不公正的損害。

根據《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條所規定的合同解釋原則，對本案涉及的兩個關鍵問題分析如下：

第一、《協議》中涉及B酒店部分是資產轉讓還是股權轉讓？

本案中《協議》的全稱是《股權轉讓及資產處置框架協議》，從合同名稱上看，似乎既包含甲方持有的A項目房產的資產轉讓，又包含B酒店的股權轉讓。丁某、劉某主張本案屬股權轉讓和房產買賣兩個法律關系，B酒店認為合同性質不能簡單地依據協議名稱加以確定，而應當根據合同約定的權利和義務判斷，《協議》應為資產轉讓關系。筆者認為，根據《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條所規定的文義解釋原則，此案《協議》涉及B酒店部分應認定為資產轉讓關系。首先，《協議》的轉讓方為A公司和B酒店，二者均不是股東，不滿足股權轉讓的轉讓方必須是股東這一主體要件。其次，《協議》第三章陳述與保證第3.3條約定“乙方（即B酒店）就B酒店的資產、債務、合同、訴訟等事項向丙方（即丁某、劉某）作出如下保證和承諾：（1）B酒店的資產按現狀進行交易，丙方不要求進行任何改造等工作。（2）股權變更前B酒店所欠稅費等由乙方承擔，與丙方無關。（3）B酒店交易時丙方不承擔債務，如果出現了任何由于股權轉讓之前債務引起的追討和申訴，乙方需無條件負責解決。如給丙方造成任何損失，乙方需及時、無條件地予以賠償。（4）B酒店交易時無任何重大訴訟、仲裁或行政程序正在進行、尚未了結或有其他人威脅進行。如因此對比丙方造成任何損失，乙方需及時、無條件地予以賠償。（5）B酒店并未向任何第三者提供任何擔保、抵押、質押、保證，如因此對丙方造成任何損失，乙方需及時、無條件地予以賠償。（6）丙方保證乙方在B酒店有永久居住的權利”，以上約定表明B酒店的資產按現狀進行交易，交易前的全部債務丁某、劉某均不承擔，但可保留B酒店有永久居住的權利?？梢姟秴f議》涉及B酒店部分轉讓的不是股權，而是酒店的實質性經營權，即在資產交易完成后，對酒店的固定資產、無形資產等可直接或派人組織實施生產經營活動，并對所經營的資產享有絕對的處置權。因此，可以認定《協議》中涉及B酒店部分應是酒店資產轉讓，而非股權轉讓。

第二、 丁某、劉某是否應向A公司、B酒店支付違約金？

在《協議》成立并生效后，丁某、劉某未按合同約定按期支付首筆款項。守約方隨后進行了催告，并協商約定了寬限期。但寬限期屆滿后丁某、劉某仍未履行付款義務，已構成根本違約。 無論是根據合同約定，還是根據《合同法》第94條的規定，A公司、B酒店均享有合同解除權，因此，本案《協議》應當解除。但丁某與劉某應當承擔怎樣的違約責任，雙方當事人對合同條款的理解爭議很大，是本案應當解決的又一關鍵。

《協議》對根本違約的約定體現在第5.2條：“因合同任意一方的違約行為導致本次交易不能進行完畢的均屬根本違約。各方依據定金罰則承擔責任“。但是《擔保法》第九十條規定：”定金合同從實際交付定金之日起生效。＂實際支付定金是適用定金罰則的前提，而本案中乙方并未實際支付定金，導致無法適用定金罰則讓丁某、劉某承擔違約責任。但除了根本違約的違約責任之外，《協議》還對一般違約的違約責任進行了約定?！秴f議》第 5.3條約定“除5.2條外，甲乙丙三方的違約行為屬于一般違約。有時間規定合同一方沒有按期履行的，逾期時間在60日內的，違約方應按50萬元每日支付守約方的違約金。逾期時間在60日以上的屬于根本違約，按照本條的上條規定承擔違約責任”。結合5.2、5.3條，雙方對違約責任的約定是，逾期履行在60日之內，違約方應按每日50萬元向守約方支付違約金，逾期履行達60日的，違約方應向守約方承擔違約金3000萬元，若逾期履行60日以上或完全不履行時構成根本違約，適用定金罰則，違約方應承擔1億元的定金責任。對于以上約定內容，根據《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條所規定的文義解釋原則、整體解釋原則和誠實信用原則等進行解釋，可以判斷出雙方當事人關于違約責任的真實意思是，違約方逾期履行超過60日或完全不履行構成根本違約時，違約方應當承擔比一般違約情形下更重的違約責任，即違約方承擔的違約金應當高于3000萬元。因此，本案丁某、劉某構成根本違約，即使因未支付定金而無法適用定金罰則，但兩人應當向A公司、B酒店承擔支付違約金的違約責任。

至于違約金的具體數額，若丁某、劉某主張約定過高的，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二十九條“當事人主張約定的違約金過高請求予以適當減少的，人民法院應當以實際損失為基礎，兼顧合同的履行情況、當事人的過錯程度以及預期利益等綜合因素，根據公平原則和誠實信用原則予以衡量，并作出裁決”之規定，應以B酒店的經營損失、A公司房產的銷售時機損失及A公司房產未能銷售的資金占用損失等實際損失為基礎，兼顧協議完全未履行，B酒店、A公司并未將酒店資產或房產交予丁某、劉某占有或經營之事實，并考慮到丁某、劉某的主觀過錯程度，根據公平原則和誠實信用原則進行酌定，以體現違約金的補償性和懲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