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劉墉

我的一個朋友說：“我小時候遠遠看到爸爸回家了，就好像老鼠見到貓，趕快躲，一點都不覺得爸爸疼我。”他滿臉不平地說：“他疼我的時候也要罵，先罵一句，再拉過來狠狠拍一拍，再抓抓頭，就表示他疼愛我了。”

父母不是不愛，只是不愿意表現得太明顯，這是許多中國父母的特性。可能他們小時候，你的祖父母就是用這種含蓄的方式對待他們的，所以他們學到的是隱藏，而不是表現。

或許因為父母太含蓄，孩子們也變得會隱藏了。我的一個老同學說得很傳神：“我和我老婆一天到晚兩岸跑來跑去，只好把孩子放到寄宿學校，隔好幾個月才能去看他一次。每次去，他都沒什么話說，只笑笑、點頭，說一切都好。”老同學苦笑了一下，說：“可是每次我公司的職員去看他，一見到那些叔叔阿姨，孩子就抱著他們痛哭。”

更可悲的是這種隱藏的情感也帶入了夫妻之間，尤其是那些中年夫妻。少年的激情冷卻了，孩子一個個地飛遠了，兩口子大眼瞪小眼，居然拾不回往日的情懷。“有一天我看我老婆在炒菜，夏天，廚房小，油煙大，火還烤著。我心疼地走過去站在門邊看她，她卻對我吼，叫我別搗亂。我偷偷過去從后面親她一下，她又罵：‘一臉油，一臉汗，親什么親？’”這個50歲的男人攤手說，“這叫熱臉貼上了冷屁股。”他又嘆了口氣，說：“人過中年，想愛也愛不上了。”

不知為什么，最近我常想起一個女學生說的事。

那是一個很優秀的女學生，已經年過四十，因為身體不好，沒結婚。她曾經幽幽地對我說：“那時我住醫院，爸爸也生病住進醫院，但在不同的樓層。有一天，爸爸下樓來看我，他沒說什么，只是牽著我的手帶我出去吃冰。過不久，爸爸就死了。”女學生說：“爸爸帶我去吃冰啦！”

她說了許多次，隔兩年還是重復那句話：“爸爸帶我去吃冰啦。”她說的時候好像變成了一個孩子，讓我仿佛見到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牽著中年女兒的手去吃冰的場景。

多么可愛的父親，多么溫馨的畫面，中國人的愛又是多么的含蓄，藏在這小小的動作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