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胸懷煙波浩渺
——讀南廣勛《沉醉東風》識周嘯天

韓倚云

在我讀到的有關周嘯天詩詞的評論性文字中，南廣勛先生的小令《雙調·沉醉東風·讀〈岷峨詩侶〉之周嘯天卷》堪稱用字少少，而發明多多。區區四十余字，句句中肯而饒有風趣。全文如下：

敞胸懷煙波浩渺，落筆端意雅情高。有古風，無酸套，語新奇字淺文刁。盥手移燈細細瞧，美丟丟捧他臭腳。

“敞胸懷煙波浩渺”，是說周嘯天做詩襟抱寬，題材廣。《畢節行》寫五個流浪兒之死，《葡京賭城》側擊高官涉賭，尚屬傳統新樂府的范疇。而《洗腳歌》《人妖歌》《妙真詩》《蘇紫紫歌》《失聯》（寫馬航事件的）等，表現對現實對社會對人生的關注；《天譴》《貴州某地斗牛》《帶犬》《主家變故致小狗失所》等，表現對動物對小生命的關心，詩膽大，文心細，無不以慈悲為懷。古無今有，極具特色。滕偉明先生說周先生“幾乎到了無事不可入的地步”，“（《洗腳歌》《人妖歌》）我都寫不出來”。

“落筆端意雅情高”。吐槽者總說周詩打油，然而在這些人看到“俗”的地方，王蒙看到的是“幽凝典雅”，南廣勛看到的是“意雅情高”，他們都拈出一個“雅”字。這真是“看作品又因讀者而不同”（魯迅）了。周先生腹笥廣，雖然是“我手寫我口”，卻往往含英咀華，字帶書香。其力作《鄧稼先歌》，媒體和大眾津津樂道的只“不蒸饅頭爭口氣”一句（就這一句也是有出處的），而忽略了這首詩中逐處都有讀書受用的東西：“新婚無家別”出自杜詩，“夫執高節”“同門六翮”出自《古詩十九首》，“七六五四三二一”（倒計時）翻用羅隱《京中正月七日立春》（一二三四五六七），至于“神農嘗草”“干將鑄劍”“人百其身”“賓客折屐”“薦以血”“名編軍帖”“天長地久”等等，筆端驅使古今人奔走不暇，由于富于文采，所以特別典雅。

“有古風”，說到了周詩在體裁上的特點。本來，唐人只稱五言古詩為“古風”，年代久了，后人也習慣性地將七言歌行說成“古風”。七古是“唐人的拿手好戲”（陳延杰），李白岑參，登峰造極。今人將七古做到無懈可擊的不多，周先生要算一個。其寫作心得是：起筆要“大江無風，濤浪自涌”，中幅要從一個興奮點到另一個興奮點，興奮點之間自成跌宕，結尾要“白云從空，隨風變滅”，全篇要應無盡無。（周嘯天《詩詞寫作十日談》）可以說，魯迅文學獎正是沖著這個體裁的系列作品，頒給周嘯天的。他的新作有《惡之花》（寫“九一一”事件的）《寬窄歌》等。人無我有，推陳出新，值得一讀。

“無酸套”，是說周詩的格調。周詩寫人生百態，筆墨鮮活生動，絕無酸文假醋，忸怩作態。從某種意義上講，“有古風”就是“無酸套”，而“無酸套”卻又有新風。像《澳門觀舞》《Y先生歌》《何所長歌》那樣“作浮世之新繪”的作品，豈止“無酸套”，甚至很“另類”。正因為如此，才給詩詞寶庫添得新的品種。

“語新奇字淺文刁”——“字淺文刁”四字可圈可點。周先生對語言追琢，對文字游戲，有很高的興趣。在這方面，他向書本學習，向生活學習，也向民間學習。《何所長歌》開篇的“何所長，何所長？有何所長當所長。”就取自民間俏皮話。妙在將字面相同，而意義迥異的詞語并置一處，此“何”（姓氏）非彼“何”（什么），此“所長”（職務）非彼“所長”（愛好特長），幽默到極致。七律《翁楊戀》開頭的“二八翁娘八二翁”，有異曲同工之妙：此“翁”（姓氏）非彼“翁”（老頭子），而“二八”與“八二”在數字上則是回文式反復。將生活中純屬偶然，本無關聯的東西，用游戲態度，做成天作之合，從而與詩的言情有機地關聯起來。由此可見，“字淺”容易，“文刁”談何容易！事關生活功底，語言功底。明人沈復說：“唯其才子，筆墨方能尖薄。”所謂“尖薄”，也就是“刁”的意思。南廣勛先生作為當代散曲高手，對這等或譏諷或幽默的文字，獨具會心，故能發人所未發。

“盥手移燈細細瞧”看上去是閑筆，而人物形象躍然紙上。只一筆，就畫出一個書癡面對一本好書，畢恭畢敬的樣子，做到了活靈活現。因為恭敬，所以“盥手”。與古人在做特別莊重之事前，必須焚香沐浴齋戒一樣。余恕誠先生致周嘯天的信中說：“今晚在燈下，幾乎把你這部詩集都讀了一遍，真是一種享受。”便可作為此句的注腳。由于按捺不住興奮，下意識地就有個“移燈”的動作，“細細瞧”，則是細細品味，而不是造次一觀，因胃口而埋怨食物。

“美丟丟捧他臭腳”是以俚語入曲，當行本色。“丟丟”在山東方言中有不害臊的意思。讀周詩后心中暢美，故不禁喜形于色，毫不掩飾。南先生自注道：“周先生作《洗腳歌》，或謂之‘捧臭腳’，今反其意而用之。”——你說“捧臭腳”么，我今天倒要捧一下他的“臭腳”（即吹捧他一下），看看如何！這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同時，一種惺惺相惜之情從筆端流出。曾讀到鐘振振先生一篇題為《若無新變，不能代雄》（蕭子顯語）的文章。記得他曾在一次大會發言中說，讀周嘯天詩詞的感覺，兩個字——“驚艷”。何以驚艷，大概就是因為“新變”的緣故吧。

總之，南先生這支小令不僅見地高，在品格上與所論對象，亦有異曲同工之妙。較之元末明初人賈仲明的《雙調·凌波仙》對人物的品藻，毫不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