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匠阿義

◇孫 荔

白老爺對管家鄭三說，你把小銀匠請家來給太太小姐們打些手飾。鄭三說：好！

這是一個冬日，雖是晴天，但陽光稀薄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老銀匠用嘶啞衰老的聲音囑咐兒子阿義，到了大戶人家不要多言，那里人多嘴雜，用心把活做好就回。阿義說，我知道的，爹！

阿義到了白家，放下擔子，雖然天寒，阿義頭上卻熱氣騰騰，像剛出鍋的饅頭，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而來。管家鄭三讓阿義把攤子放在廊沿下，說這里光線好。

阿義擺好攤子，坐下拿出工具開始忙碌。阿義年輕英俊，大眼睛如潭，一身布衣但人精神得像戲臺上的武生。阿義年輕，手藝卻很老道，他從小就跟隨著老銀匠學藝。年輕人眼神也好，做的活兒比老銀匠還精致，扭索的、絞絲的、百葉的、鏤花的、藤形的，各式各樣，樣樣精美。銀匠跟別的行當不一樣，銀匠越老手藝越差，很簡單，眼睛花了，花了的眼，就難焊出復雜精致的銀品。

太太小姐們嘰嘰喳喳像一群麻雀，聚在陽光下談論著銀飾。小銀匠安靜如水，微笑著聽她們說話。這時白家大小姐白薇也來了，白薇走路很輕，像一朵云飄來。當她看到英俊的小銀匠，心中不由一怔，不好意思走上前。阿義畢竟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他見一位小姐走過來，素衣淡妝，眉清目秀，也忍不住拋過去一個飛眼。白小姐不由得面頰緋紅。

小銀匠忙碌著手下的活兒，小姐太太們看他拉風箱，火苗妖嬈地躥上來。容器里的銀子化成了水，注入模具，然后阿義用鉗子取出銀器，放進冷水里用軟刷刷磨，熔煉、鍛造、拉絲、焊接、鏨刻、編結、洗滌這些工藝他爛熟于心，動作如行云流水。阿義沉浸在手藝里心是安靜的，刀無影手無形。

太太小姐們各自回房，白小姐蓮步輕移，上前對小銀匠說：我這腳鏈有點兒緊，你幫我放一放。阿義接過來，很快就放好了，他遞給白小姐，銀鏈散出月光般的清輝，阿義重新把銀鏈清洗過了。白小姐滿眼的喜色，她翹起秀氣的小腳，環好，溫婉地走上幾步，銀環發出細碎的聲響，如細浪漫過沙灘。白小姐笑了，說，小銀匠，你的手可真巧！

小銀匠笑笑，并不多言。白小姐問小銀匠，你叫什么名字？平日生意好不好？幾歲開始學藝？白小姐問什么，阿義就答什么，額外的話一句也不多說。白小姐笑了，說小銀匠，你人就像一塊安靜的銀子。阿義笑著不語，白小姐問：你家的銀匠鋪，在城里哪條街？阿義說在興旺絲綢坊對面。

阿義在白家做了一個星期，結了賬，就挑起擔子走了。白小姐在閨房里有些發慌，對著雕花窗欞前的梅樹發呆。白老爺托人給白小姐介紹的朱家酒坊的朱少爺，她見過一面，可是不怎么喜歡，朱少爺那吊兒郎當的神情讓她感覺靠不住，不像小銀匠是個穩重的人。但是白老爺不這么認為，說朱家酒坊多氣派。

這天阿義正在店鋪中，埋頭專注地在一個銀鐲上雕牡丹花。這時聽到一個聲音：我要打一副銀耳環。阿義抬起頭發現竟是白小姐，一臉的驚喜。阿義忙給白小姐沏了一杯香茶，遞上。白小姐抬起頭來，眼里卻滿是淚水。這讓阿義慌了，阿義問她有什么心事？

白小姐淚水漣漣，訴說自己不稱心的婚事：我不喜歡那人，婚期一天天逼近，我想逃走，阿義，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這突如其來的話，讓阿義嚇了一跳，以為在做夢，他怎么高攀得起白家高貴的小姐。

白老爺發現白小姐行蹤神秘，便命鄭三悄悄跟蹤。這天晚上，白小姐和阿義在竹林里幽會，鄭三透過月光影影綽綽看到兩個頭貼在一起，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他稟告給白老爺，白老爺氣得胡子都在發顫，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白小姐嫁出去。十天后，白家敲鑼打鼓，鮮紅的“囍”字讓滿院喜氣洋洋，白小姐穿上鮮紅的嫁衣，可她的眼圈紅紅的。朱家酒坊的朱少爺戴著大紅花，得意揚揚地接走了白小姐。聞訊的阿義心里空蕩蕩的，像秋收后的田野。

朱少爺果然愛逛妓院，他嫌白小姐像木頭人似的，妓院的小姐媚態百生，花枝亂顫，那才叫有味道。白小姐輾轉難眠又去找阿義，阿義欲拒還迎不知如何是好。白小姐雙手從背后攬住了阿義，阿義的心便軟了下來。

管家鄭三發現白小姐的秘密，出于關心和白老爺商議，最后決定給小銀匠找一個婆娘，這樣他人就會安穩下來，白小姐也不好去找他了。廚房里的王媽為小銀匠介紹了同村的杏花，杏花長得像杏花一樣漂亮。小銀匠沒有回絕。他心里雖戀著白小姐，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杏花娶回了家。

這天白老爺和鄭三正在開心地喝著小酒，這時從酒坊那邊傳來消息，白小姐上吊自縊了。朱少爺是仆人把他從妓院里拖回來的，朱少爺腿顫顫地失魂落魄地來到白家，白家上上下下陷在一片號啕的哭聲中。

阿義聽說，胸口像被人用刀子捅了一般，一抽一抽地疼，他后悔沒有和白小姐私奔，最起碼白小姐能活著。阿義常木木地對著窗欞發呆，這讓杏花有些不知所措。后來人們發現阿義雕琢的銀飾上，總有一個細小如蟻的“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