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能

◇趙明宇

段老能這名字沒白叫。段老能有多能？會造假。會造假的人吃香喝辣，還不算是能人？說白了，段老能會造假文物。

民國八年，元城一帶流行收藏出土文物，尤其是青銅器。段老能大顯身手，無論什么形狀、什么花紋，他看一眼就熟記于心。先用膠泥制作模具，然后用潮濕的沙土脫制出一個模型，和模具相扣，中間留下縫隙。把收來的廢銅在爐中化成銅水，澆注在縫隙中，再把沙土去掉，一件青銅器出現在面前。但是還不算成功，青銅器是出土文物，幾千年前的老物件，還要最后一道工序，復古。段老能把制作出來的器物扔進院里的咸菜缸，浸泡半個月，再扔進糞池子，經過一段時間的腐蝕，取出來，用沙土打磨，棱角處銅光閃爍，溝痕處長滿綠苔，儼然就是出土文物。這些東西看上去造型拙樸，紋路簡約，一般人很難辨認出來。

元城縣有個姓腎的無賴，靠著小姨子是怡紅院名伶，巴結大名知府，捐了個縣長。大名知府要過生日了，腎縣長買了一件古瓷器，據說是魏國公墓地挖出來的唐代瓷枕。腎縣長在燈光下撫摸著這件古瓷，恰好小姨子來了，心里一激動，古瓷被撞倒，滾落地上，摔成七八塊。

這可怎么好？花了大價錢的。腎縣長叫苦不迭。小姨子說，去東街找王鋦匠，修好如初。

王鋦匠搖搖頭說，這古瓷胎質很脆，鋦不得了。

腎縣長復又愁上眉梢。

師爺胃三是元城本地人，就推薦了段老能。

段老能在胃師爺的引領下，來到縣衙，看了被摔成七八塊的古瓷，抓起來摔了。胃師爺嚇得目瞪口呆，段老板，你，你咋把這寶貝給摔了？

腎縣長也心疼得不行，這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段老能說，這是贗品，不信你看這碴口。

胃師爺和腎縣長面面相覷，那該咋辦？

段老能說，你給我半個月時間，我給你制作一個，保證跟這個一模一樣。

回到家，段老能拿出制作陶器的工具，和泥，拉坯，一個瓷枕的模型做好了。放在陰涼處，七天時間晾干，裝進窯中燒制。又是三天過去，窯火熄了，扒開，把燒好的瓷枕放進藥水中浸泡五天，撈出來，在溝痕處撒上泥土，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千年瓷枕就大功告成了。

段老能解了腎縣長的圍，腎縣長該感謝段老能，可是腎縣長卻妒賢嫉能。當時元城一帶剛剛鎮壓了紅槍會，腎縣長就給段老能扣上紅槍會余孽的罪名，關進大牢，只待秋后斬首。

胃師爺到牢中，掏出一只二毛燒雞，一壺滴溜酒，和段老能小酌。兩人喝得微醺，胃師爺說，聽說你的兒子不少，但是長相跟你都不一樣，也是贗品吧？

段老能直言不諱，說兒子也是假的。我是造假的，家里就沒有真玩意兒。但是兒子喊我爹，姓我的段姓。誰若是不服氣，去認兒子試試。

胃師爺吃驚了，還真是假的？

段老能說，我是從宮里出來的閹人。宣統爺被趕出宮，我就順河南下，本想回河間老家，卻在船上睡著了，坐過了，只好在元城落腳謀生。養了幾個兒子，本來想著安度晚年，卻攤上這事兒。

看胃師爺聽得入了迷，段老能端起來一杯酒，飲了，咂咂嘴說，我造了一輩子假，這一番話絕對是真的。

秋風颯爽，蘆葦搖曳的漳河岸邊，段老能被砍頭。兒子們躲過一劫，離開縣城，分散到附近村莊居住。有人說段老能根本不是太監，也有人說段老能并不能，不該在官府面前諞能。

后來元城民間流行一種夜壺，有陶瓷的，也有青銅的，夜壺的內壁上刻著腎縣長的頭像。據說這些夜壺是段老能的兒子們制作的。

選自《當代小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