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弟書（組詩）

蔭麗娟

[明月幾時有]

兄弟，你離家20 年

好像有20 只月亮跟著你，去了異鄉。

它們曾住在我小小的心上

在母親的碑上

落成雪。

兄弟，東坡說得不對

不勝寒——在一路滑下去的命運的低處

那些年，我們相依，為命。

偶爾仰望同一片月光。

兄弟，我從不敢追問流水的行蹤

我知道故鄉是，當你輾轉在遼闊的紅塵

心口猛然的——那一疼。

[池中虛月白]

多年前，你把給我的家信

寫成，十多天才能到達的聲聲慢。

如果是春天，信箋上會長出無數毛茸茸的葉子

如果是冬天，會有兩只沒娘的小灰雀

相依偎的溫度。

你總是刪去一些壞消息，暗的天空

仿佛你推開的那片小小世界，永遠高掛

令我眼前一亮的星星。

我想一讀再讀。

我想把一個長長的地址，風箏線一樣收放自如

我想把石景山當成西山

把你居住的城，當成一大片清透的水

——你抬頭看見的月亮

我伸手就能夠著。

[尋常一樣窗前月]

我讀不出大蘇的月亮和李白的月亮

有何不同

我讀不出古人落在紙上的思鄉病與我

看見的一地白月光，有何不同。

我只是在每次看望你的時候

把你的單身宿舍玻璃擦亮，擦亮……

我只是想讓一只故鄉的月亮

輕易地

鉆進你的窗口，心口。

[幸有落月窺清樽]

等到那一天，我們不喝淡茶，不喝咖啡

只喝酒。

只在那間曾經住過一家四口的老屋里

我顫抖的聲音碰掉一塊灰墻皮，燈光如月光

照耀，滿頭的霜雪。

我起身，想說點什么

可命運之手早已替我們落筆，寫下

愛的起承轉合……

就用土得掉渣的家鄉話，與兒時的你拌幾句嘴吧

哪怕有一瞬，我們能這樣重新活過一次

重新接受

撲面而來的，貧窮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