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之痛（組詩）

雷 霆

[霧中，登牛角鞍]

澗水潺潺，瀑布如簾，像未盡的囑托

紅樺樹的不甘心，黃櫨葉搖曳的富貴

上山的途中，有人驚異于高原的凜冽

雨滴拍打山榆葉，有遮擋前世的架勢

只有蜿蜒的山路，不爭辯來世和今生

雨披也斑斕，濃霧的背影似有似無

木板鋪就的臺階，泛著往年儲蓄的冷

我來過幾次，才懂得雨水打過的森林

像一幅古畫，今年又涂上新的顏料

有時，記憶也需要冷漠的添加

步道隨山勢而上，在拐彎的枯草邊

不見去年的白狐，和它一閃而過的美

鈴鐺花還有搖醒松柏的想法，尖草低首

深埋于雨水之中，蒼老了才知隨遇而安

更多的草伏向地面，被雨滴壓得喘不過氣

看上去明亮的事物，總讓我提心吊膽

而暗處的氣息常常被我們視而不見

走過的風雨和剩下的年月一樣空茫

松針落地，山峰消瘦。就為了這飽滿

我數次登臨牛角鞍，打探這絕頂之美

雨水綿密，臺階上落滿新葉和石頭的舊痕

在太岳山主峰，我就是天地之間的良心

打豬草，挖苦菜，按下帽檐去迎風流淚

在野罌粟開敗的山腰，心中無盡的悲傷

只留下剩余的毒，夠我回想往日的坎坷

時令，時間，時光，都是一生的救贖

茱萸不用遍插，濃霧環繞，什么是前路？

在牛角鞍，歸來的歉意取代向上的冷漠

返回的路上，低處的植物有折返的愧疚

溪水不想塵世，才悄聲喊出一座山的寂寞

[在大同土林]

讓泥土成林，風雨穿行其中，

之前該經歷渾然不覺的消損。

我看見風雨這把刀斧，

總是游刃有余，于泥土的內心

修煉一生的手藝。

水塘邊，一人高的蘆葦，

滿懷心事，兩手空空。

而蒲草依著一灣淺水，

茫然不知寒冷已至。

一炷含沙的泥土，

和它內心的陽光，

是不是退縮的全部？

黃花開至山岡，

走遠的親人暗夜歸來，

拉動生銹的門環。

藍天是別處的兒女，

白云撕扯九月的翎羽。

替一把泥土操心，

替一段歷史找回證詞。

用嘩嘩作響的白楊，

去抵消世間的銀兩。

[中年之痛]

他憂郁的臉龐突然被下午的陽光照亮。

目光里的遠方，似有一個人向他走來,

大路上人來人往，樹木的影子正好遮擋了馬車的轅條。

風塵之上，閃動著嗩吶里的坡梁。

蒼老已經容不下心中富足的江山，

他需要踮起腳尖才能望見近處的殘垣斷壁。

整個中年是其中短暫的一小段,記憶力衰退，

而遠方的溝壑在心中愈加清晰。

一個念念有詞的人，沉浸在遠方的山水間,

他身體里的祖國，有無邊無際的草根。

完美已是虛擬，破碎仍是記憶。

[鄉村電影]

陽光倚向山坳，九月的胡麻花開得正藍

天氣微涼，我們得靠著草垛躺下來

旗桿是竹子，鐵絲扎緊的幕布搖搖晃晃

四周有平絨鑲嵌，剛夠遮擋一兩顆星辰

有時候蹲在幕布的后面，人群輪廓鮮明

不遠處的扇車，在夜風的吹拂下悄然停泊

谷場的南邊，一人高的玉米稈等待霜色

風是吹不動了，夜幕降臨什么惴惴不安？

“灰蒙蒙的江面上，隊伍冒著風雪前進。

弟兄們日夜兼程，為的是在黎明前把旗幟

插上高高的黑松嶺。在那里人頭攢動，

由遠而近的字幕，有奪人魂魄的力量。”

后半夜的星空：寂寥，超然，蒼茫

星星就那么幾顆，數著數著就沒了

如果秋風吹得疾，白色的幕布會抖動

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又塌下去

我們的想法不多不少，深藏不露的童年

已是深秋了，石板上攤開的課本還沒有讀完

我們記住的勸學故事，刻在青石板的邊緣

什么遠了，借著螢火蟲的微光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