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是他們的一部分（組詩）

葉延濱

[浪漫主義對著現實苦笑]

浪漫主義的開頭

一般都是從明天起

或者說，假如還有明天——

想象還活著的老前輩

浪漫主義就是回家種地

有三十畝地和一頭牛

老婆孩子另加一個熱炕頭

晚些的父兄們進了城

于是浪漫地想明天

樓上樓下，有電燈電話

或者說種地不用牛

點燈不用油……

浪漫主義的結尾

就像你手上一部手機

裝滿了無所不能的軟件

餓了么、滴滴出行、京東、淘寶

百度、訊飛翻譯、抖音、攜程

支付寶、微信、人臉識別

你可以想什么有什么

只是腦子一片空白

你在想手機還有電

就像人還活著，只是

活得有勁嗎……

[沒有影子的人]

陽光下，我驚愕地發現

他是沒有影子的人

在所有的影子移動的地面

他躲在后面

我于是知道

黑夜里我們聽見的

只是他一個人的聲音

多余的聲音被黑夜湮滅

在沒有他的時候

我突然發現了他的影子

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用我的聲音和所有人打招呼

[童年真實的故事]

我想告訴你，童年的日子

后窗斜山坡爬滿了玫瑰

那是陽光和露水散步的花叢

門前的湖水罩著晨霧

早起的漁船剪破藍色絲綢……

我想告訴你，童年的日子

門前的小道噴灑血跡

狂吠的狗還有草叢中的刀

后窗冷月閃動狼的綠眼

黑黢黢的山影摟緊了殘星

我只告訴你那個早晨

那是真正溫馨的一幅春色

若只講記憶中的寒夜

那是真實恐怖的一場噩夢

都是童年，童年的一塊積木

若是先說早晨然后說黑夜

那是一個凄冷的悲劇

若是先說夜晚再說那早晨

會是一個暖心的喜劇

只想說忘記早晨與夜晚的順序

好吧，我可以坦然地說

對于我的童年，那個早晨

還有那個夜晚都絕對真實

請允許我保留童年唯一的秘密

早晨和夜晚的順序……

[春游古村]

一次穿越時空之旅

目的地是郊外的古村

高速公路提供免費的服務

讓我們從水泥森林逃離

前方是古村，有名門大宅

名門有旗袍長衫出入

大宅的拐杖敲擊青石板

青苔繡綠了寫著誥命的名碑……

而在時空那頭，古村

名門和大宅的兒孫們正忙

忙著在游客到達之前

讓古村從留守休眠期醒來

讓鮮花在村莊盛開

鮮花從花市汽車拉來

快遞運來超市的鮮貨

讓農家樂飄出年飯的味道

我們和他們都在穿越——

古村是被時間擊碎的老瓷瓶

又在進行一年一度的粘補

[我應該是他們的一部分]

抬頭望見滿天的繁星

在鄉村，才知道廣闊多美

望見那些也遠遠望著我的星子

我想，我應該是他們的一部分

只是低頭大地我知道

遙遠的星子拋棄了我

坐船迎來無邊的波濤

在大海，才知道自由多美

隨著那些起伏的波浪心緒蕩漾

我想，我應該是他們的一部分

只是回到岸上我知道

堅硬的海堤分離了我

遠足走進無垠的森林

森林里，才知道豐富多美

我想，我應該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只是穿越森林我知道

前方的誘惑帶走了我

置身車水馬龍的城市

人群中，才知道世界真小

我想，我應該是他們的一部分

只是他們每個人都說

我其實就是另一個你！

[創作談]

中國新詩百年了。就是從那場文化浩劫中走出來也有四十多年了。新詩寫作者能夠在詩壇立足，首要的前提就是必須新，加一個字叫：創新，換一個詞叫：先鋒。中國新詩作為中國新文化組成部分，其不可替代的意義在此。我涉足詩壇也四十多年了。同行的詩友中最引人注目者，在每個時期幾乎都是那個時期的創新者們，換言之，都曾是風光一時的先鋒和異端探索者。時過境遷，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有的人幾乎消失了，有的人成為一個時代的符號而沒有留下作品，曾經的先鋒很快成為教科書和講義的內容而蝶變成傳統的新例證。對此稍作一點思考，都會發現傳統是很厲害的一條大河。與這條河流發生關系而又不拘于已有體制與形態，持續向前者，大概下個汛期來臨時，這樣的詩人依然弄潮。與這條河流關系很淺，枯水期在沙灘上露臉留下蹤跡者，下一個汛期到來自然銷聲匿跡。因此，我始終對偉大的中國詩歌傳統抱有無上的敬畏之心，敬畏之心讓我明白人作為一個新詩寫作者一生的宿命：知大道而獨行。

獨行者難，難在行者能守住自己，守住內心的那點燭火。我們有幸生活在一個相對物質富足的時代，我們也不幸生活在絕對社會化的時代。這個時代職業大多與內心無關，當官員、做買賣與當教授其實區別并不大，做大了都叫成功人士，都是這個時代安身立命掙錢養家的本分。因此，我認定一個詩人最重要的覺悟，就是他明白除了世俗的肉身需要之外，還要守住內心的本真。各人所守不同，守住一點高雅，守住一點真誠，守住一點安寧，都不容易。詩之大忌就是其在詩歌中依然是混世痞子：下流、骯臟、丑陋。因此，我向所有守住本真內心的前輩詩人躬身行禮，他們讓我明白，知大道而獨行是一輩子的修行。